那些扭曲的空间裂痕悬在半空，不再扩张也不愈合。
那些倒流的时间残影定格在某一帧，那些被吞噬又重现的吊桥、花海、眼球，像照片一样贴在混沌里。
那些从混沌里“生”出来的新生儿——那团变幻颜色的光雾、那串悬浮的几何体、那团纯粹的存在感——全都静止在原位，一动不动。
而在这静止的正中央，悬浮着——一个人形。
不，不是完整的人形——是正在“重组”的人形。
那轮廓依稀能认出是荷玖禄——红色的侧马尾垂在肩上，军装的残片还挂在身上，但那些残片正在被新生的皮肤覆盖。
荷玖禄的皮肤从肩膀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蔓延，像有人正在用最细的笔在她身上重新描绘“存在”本身。
皮肤所过之处，下面的肌肉、血管、骨骼也在同步重组。
那些肌肉的纹理清晰得像教科书上的解剖图，那些血管搏动的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那些骨骼的形态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荷玖禄闭着眼睛，悬浮在那片静止的混沌中央，一动不动。
而荷玖禄的面前——那颗悬浮在空中的、七彩色的眼球，正静静地“看”着她。
那是玄身那无数只眼睛里唯一没有凝固的，它在缓慢转动，虹膜上那七种颜色在静静流淌，像活着的彩虹。
那眼睛里没有兴奋，没有疯狂，没有玄身那种永恒的好奇。
只有一种——荷玖禄熟悉的、属于某个人的东西。
那眼球盯着荷玖禄，盯了很久。
“不，你应当不复存在。”
“上层叙事”从无法被人类语言所描述的混沌之中伸出一只手掌，毫不留情地将那颗悬浮在空中的七彩色眼球一把握住、挤碎。
“好了，让我们的‘英雄’回归‘现实’吧。”
“上层叙事”的声音在此间久久回荡，他如同扔掉一团废稿一般扔掉被挤碎的眼珠，随后一切让位于“叙事”。
荷玖禄的意识从无尽的混沌中浮升上来，那感觉像从深海底部往上浮，周围是浓稠的、压迫着每一寸感知的黑暗——
但头顶有光，微弱却稳定，指引着荷玖禄朝某个方向移动。
荷玖禄没有挣扎，没有用力，只是任由那光牵引着自己，一点一点地穿过那层将微观世界与宏观世界隔开的帷幕。
然后，荷玖禄醒了。
跃迁间那熟悉的、由银白色合金与半透明生物组织交织构成的穹顶映入眼帘。
三道同心圆环已经停止了转动，静静地悬浮在荷玖禄周围，圆环表面的“假言”符文还在微微发光，像是刚从一场剧烈的运动中缓过气来。
荷玖禄发现自己站在跃迁间中央，居然不是躺着，也不是瘫着。
荷玖禄的双脚稳稳地踩在那半透明的材质上，透过它能看见下方无数细微的能量纹路在脉动，像活物的血管。
荷玖禄低头看了看自己——皮肤光滑，没有伤痕，没有骨刺刺出的孔洞，甚至没有淤青。
荷玖禄又活动了一下肩膀，扭了扭脖子，甚至轻轻跳了两下。
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踏实、稳定、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然后荷玖禄抬起头，看向周围。
跃迁间里外挤满了人——或者说，挤满了“看着荷玖禄”的人。
那些公济世的工作人员，穿着制服的男男女女，此刻全都僵在各自的工位旁，手里还握着那些脉动着蓝色光点的神经束——
但他们的头全都转向荷玖禄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定住了。
那些之前从洞天撤回来的、浑身是伤的娥姝们——苏莞尔、林筱染、秦疏影，还有那七八个叫不出名字的——
她们有的瘫坐在靠墙的座椅上，有的靠着战友勉强站着，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荷玖禄身上——
那些眼睛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见了鬼似的难以置信。
就连那些公济世的工作人员，那些见过无数“异常”、经历过无数诡异场面的老手，此刻也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而最靠近跃迁间中央的，是赤乌兔。
那只红黑相间的兔子蹲在控制台旁，两只前爪还搭在那团脉动着蓝色光点的神经束上，纽扣眼睛直直地盯着荷玖禄——
三瓣嘴咧着，但那咧开的弧度完全不像平时那种戏谑的笑，而是一种……
介于“见鬼了”和“你他妈在逗我”之间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表情。
整个跃迁间里一片死寂，只有那些能量纹路脉动的轻微嗡嗡声在回荡。
荷玖禄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们，然后挑了挑眉。
“干嘛？”
荷玖禄开口，声音正常得不能再正常，“都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长花了？”
荷玖禄的声音打破了那片死寂，但没人回答。
那些公济世工作人员还是僵在原地，那些娥姝们还是瞪着她，而赤乌兔——赤乌兔的三瓣嘴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是又说不出来。
然后，赤乌兔终于开口了，那声音里没有平时那种“吱咕咕”的懒散，只有一种极其罕见的、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的恍惚：“哎，不是……”
赤乌兔从控制台上跳下来，蹦跶了两步，又停下来，纽扣眼睛在荷玖禄身上上上下下扫视了好几圈，像在确认什么。
“你怎么……完好无缺地回来了？”
赤乌兔的声音拔高了几度，那调子里混着难以置信和某种近乎荒诞的困惑：
“吱咕咕……不是，你知道我们刚才在干什么吗？我们早就做好两手准备了——真的，两手准备！”
赤乌兔抬起一只前爪，竖起一个指头：
“第一种准备，你进去之后和那个玄身同归于尽。我们连给你收尸的方案都做好了——如果还有尸能收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