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

林清寒站在杂役院门口,已经三息。

她没有敲门。

院门是旧的,桐油剥落了大半,门环是铁铸的,被握得锃亮——握的人大概每天进出很多趟。门缝里透出极轻的脚步声,拖沓,但规律。像在扫地,又像只是走来走去。

她听见了。

——柴昨天送过了,今天不用去剑峰。上午把后院那堆劈完,下午去太上殿。对了,前天买的那包新茶放哪儿了……

林清寒垂眼。

她没动。

脚边的露水洇湿了靴尖。

——师尊好像喜欢那个花纹,下次下山再带一罐……贵是贵了点,但她给的香囊更贵,算起来还是我赚……

林清寒把袖中的月白剑穗攥紧。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走。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昨天黄昏,她站在剑峰边缘,看见杂役院门口那个人蹲在门槛边,捧着一只鹅黄发带的瓷瓶,笑了。

她转身去了剑冢。

练剑到子时。

收剑时发现,那条青玉掺银丝的剑穗不知何时又被她握在掌心,银丝在指腹压出细细的红痕。

她没有送出去。

今日也没有。

她只是……想来。

然后站在门口,听她在里面走来走去,想些有的没的。

——嗯?门口是不是有人?

脚步声停了。

林清寒的背脊微微绷直。

她没有转身离开。也没有往里走。她站在原地,等那扇门从里面被拉开。

许晚棠拉开门,手里还握着扫帚。

然后她看见了林清寒。

扫帚差点脱手。

大师姐?!

为什么站在我家门口?!

站多久了?!

我今天没去剑峰送柴啊——等等昨天送过了——所以她不是来催柴的?

那是来干嘛的?

视察杂役院卫生?还是我昨天扫地的时候偷偷说她剑穗好看被听见了?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她离那么远——

“师姐早。”她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稳一点,“是……柴不够吗?”

林清寒看着她。

三息。

“……不是。”

许晚棠等下文。

没有下文。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露水从槐树叶尖滴落。

所以呢?

所以您老人家站在我院门口是为了什么?

晨练路过?剑峰离这儿半小时山路呢,谁晨练路过这儿啊。

那难道是——迷路了?

不可能不可能,大师姐怎么可能迷路。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她平时除了剑峰哪都不去,说不定真的——

“三日后,”林清寒开口,“苍梧秘境开启。”

许晚棠愣了愣。

秘境?原著那个秘境?师姐被骗剑那个秘境?

“宗门需派弟子随行记录。”林清寒顿了顿,“缺一个记录弟子。”

许晚棠点头。

然后她发现林清寒还在看她。

又等了三息。

……缺记录弟子,所以呢?

跟我说干嘛?

我又不是——

等等。

她该不会是——

不不不,不可能,我是杂役,我连正式弟子都不是,记录弟子再怎么缺也轮不到——

“你识字。”林清寒说。

陈述句。

不是疑问,不是商量,甚至不像邀请。

是陈述。

你识字。所以你去。

许晚棠握着扫帚,大脑死机了三秒。

我识字就该去秘境?

宗门那么多识字的为什么偏偏是我?

赵师兄识字,钱师姐识字,孙师叔也识字——而且他们都会御剑!我连飞都飞不起来!

这什么逻辑——

等等,她该不会是……觉得我可靠?

不可能不可能,我们又不熟。

那难道是——觉得我好使唤?

好像更合理一点。

“……弟子愚钝,”许晚棠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谦卑,“恐难当重任,要不师姐另请——”

“宗门补贴。”林清寒说。

许晚棠:“……什么?”

“秘境记录弟子,”林清寒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宗门公文,“另有补贴五十两。”

许晚棠沉默了。

五十两。

她劈三年柴,刨去吃穿用度,净攒八十七两。

五十两是两年半的俸禄。

是下山买房首付进度条的28%。

是……

“……什么时候出发?”

她听见自己问。

林清寒垂眼。

“三月十四,辰时,山门集合。”

许晚棠点头。

内心已经炸成烟花:

五十两五十两五十两五十两——

不对,这是苍梧秘境啊!原著第三十七章!幻剑公子!师姐被骗剑!心魔三年!

我这是要进主线了?

我不去!我死也不去!

……但是五十两。

那可是五十两啊。

她脸上的表情从挣扎到痛苦到屈服,全过程不超过三息。

林清寒看见了。

她没有笑。

但她握着剑柄的手,松开了。

“那、那弟子需要准备什么吗?”许晚棠挠挠头,“记录……是要带纸笔?还是带录音玉简?我没用过那个,要不师姐您借我一块,我下山买也行——”

“不用。”林清寒顿了顿,“宗门配给。”

许晚棠:“哦哦好的。”

她又等了一会儿。

林清寒没有走。

也没有说话。

晨雾淡了些,阳光从槐树缝隙漏下来,落在林清寒肩头,把那一身白衣镀成浅金色。

许晚棠偷偷看了她一眼。

师姐今天没穿那件银纹外袍。

剑穗……嗯?剑穗怎么还是空的?

上次那条月白的呢?她不是说青玉太沉换月白吗,换了又不系?

难道是也送人了?

谁这么有福气,师姐亲手送的剑穗——

林清寒忽然开口:

“……杂役院缺什么吗。”

许晚棠一愣:“啊?不缺不缺,什么都有。”

林清寒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院门口那棵槐树。

看着树下那张石桌。

看着桌上那只还没来得及收的空瓷瓶——瓶口系着鹅黄发带,是今早白露送来的。

许晚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头皮一紧。

完了完了完了,师姐该不会是来查岗发现我工作时间在吃小师妹送的圆子——

等等我又不是她的杂役,剑峰的柴送完就没关系了吧?

但她为什么一直看那只瓷瓶?

难道她也想吃圆子?

林清寒移开视线。

“……三日后,莫要误时。”

她转身。

走了两步。

停下。

“……东厢有窗。”她没有回头,“晨起日光刺目。”

许晚棠:“……啊?”

林清寒的背影顿了一瞬。

“若有空闲,”她顿了顿,“可来替窗纸换了。”

然后她走了。

白衣消失在晨雾里,脚步平稳,脊背笔直。

许晚棠站在原地,握着扫帚,目送那道背影走远。

直到完全看不见了,她才敢把憋了半天的话吐出来:

东厢窗纸破了?

不是,师姐您剑峰没人伺候吗?为什么叫我换窗纸?我又不是修窗工!

而且东厢不是您寝殿吗?叫我去您寝殿换窗纸?

……这合适吗?

她挠挠头。

算了,五十两都拿了,换个窗纸也不亏。

后天去剑峰送柴的时候顺便带上刀纸。

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纹样。

上次说月白适合她,要不窗纸也选月白?

……我在想什么,窗纸哪有月白色的。

她转身回屋。

没注意到——

山道拐角处,那抹白衣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走。

走得比来时慢。

风念可倚在凭几边。

茶盏在手,凉了。

她没有喝。

她的耳朵从发间探出来,朝着山下的方向。

——杂役院。

——那个声音。

师姐今天没穿银纹外袍。

剑穗怎么还是空的?

东厢窗纸破了?

叫我换窗纸?

……她喜欢什么纹样?

风念可垂下眼。

她把茶盏放下。

然后她想起,太上殿东窗的窗纸也旧了——三百年没换过。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

她也会替别人换窗纸吗。

耳尖向后压了压。

她又把茶盏端起来。

茶水凉透了。

她没有换。

巳时,丹房

白露坐在丹炉前。

炉火已经熄了,丹药还没凝成。

她盯着窗外出神。

——她今天去杂役院门口了。

——她站了很久。

——她说“三日后苍梧秘境”。

——她说“补贴五十两”。

白露低头,看着手里那只新刻的瓷瓶。

瓶底已经刻了字。

【给晚棠姐·秘境专用·护心丹】

她刻了半个时辰,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然后她听见那个人说:

五十两。

那可是五十两啊。

白露弯起唇角。

——她答应了。

她把瓷瓶放进药柜。

又拿出来。

又放进去。

又拿出来。

后天她来丹房送柴。

到时候给她。

就说……宗门配给。

她低下头,耳尖有点红。

补:新书正式开始,感谢各位看官捧场,有点评、建议、提议、催更、吐槽等等,留言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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