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晚棠把扫帚放回墙角。
她站在院中央,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走进屋,翻出行李袋。
包袱是去年下山采购时买的,灰色粗布,边角磨起了毛边。她从没用它出过远门。
她把包袱摊在床上。
往里放了两件换洗衣物。
放了一包干粮。
放了一壶水。
然后她停住了。
还需要放什么?
秘境要待几天来着?原著写好像是三天两夜?
哦对,纸笔,要记录。
她翻出一叠旧纸——背面写满了练字的蚰蜒爬,正面还空白着。
又翻出一截断墨——去年太上殿领的,还没用完。
笔是杂役院公用的,笔尖劈了叉,她用刀修了修,勉强能用。
她把这些放进包袱。
然后她看着这个瘪瘪的包袱,总觉得少了什么。
她想了想。
转身打开抽屉。
抽屉里并排放着——
一条月白剑穗。
一只桂花香囊。
一只刻着“棠”字的碎瓷片。
她犹豫了一下。
把月白剑穗拿出来,系在腰带上。
当护身符。
把桂花香囊也系上。
当安神用。
碎瓷片……
她低头看着那片碎瓷,指腹轻轻抚过那个小小的“棠”字。
她什么时候刻的。
刻了多久。
为什么没告诉我。
她把碎瓷片小心地包进手帕,放进包袱最底层。
然后她又发了一会儿呆。
我这是去秘境还是去春游。
算了,就当是公费旅游。
顺便盯个人。
顺便。
她把包袱系好,放在床头。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张写着骗子特征的纸条。
她又打开抽屉,从最深处翻出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展开。
字很丑,像蚯蚓爬过。
她看了一遍。
折起来。
塞进袖中。
带着吧。
万一用得上呢。
……不会用上的。
师姐那么聪明。
她把袖口按了按。
午时,剑锋
林清寒站在东厢窗前。
窗纸确实破了一角。
其实破了很久了。
她懒得修。
晨光刺进来的时候,她就换个位置练剑。
习惯了。
但她今天看着那角破洞,看了很久。
——她说会来换。
——她答应了。
林清寒把窗棂推开。
三月风灌进来,带着山下的桃花香。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袖中摸出那条月白剑穗——不是青玉掺银丝那条,是更早那条,纯月白,白玉珠。
她把它系回剑柄。
垂眼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还我。
她系在腰上了。
她说当护身符。
林清寒握剑的手紧了紧。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她只知道,剑穗在风里轻轻晃。
比青玉轻多了。
黄昏,杂役院
许晚棠劈完最后一捆柴。
她坐在石凳上,看着天边烧成橘红色的晚霞。
今天是三月十一。
明天三月十二。
后天三月十三。
大后天三月十四。
秘境。
五十两。
幻剑公子。
师姐被骗剑。
心魔三年。
她托着腮。
我能不能假装突发恶疾去不了?
不行,五十两都答应人家了。
那能不能去了就躲在队伍最后面,全程装哑巴?
可以试试。
但万一那个骗子还是凑上来……
万一师姐还是信了他……
万一她像原著一样失控……
她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今天早上站在院门口的那道白影。
“若有空闲,可来替窗纸换了。”
她明明可以直接吩咐杂役院,赵师兄会修窗,钱师姐会裁纸,哪个不比我熟练。
她为什么叫我。
许晚棠睁开眼。
晚霞落在她脸上,把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染成淡橙色。
她看着远处剑峰的方向。
剑鸣声隐隐约约传来。
——师姐又在练剑。
明天去给她送柴。
顺便把窗纸换了。
再顺便……
算了,没有顺便。
她站起来,拍拍灰。
往屋里走。
走到门槛时,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月白剑穗。
穗尾的白玉珠被夕阳照成暖金色。
她伸手拨了一下。
还挺好看的。
比青玉适合她。
她迈进门槛。
晚风从山门来,吹起她衣角,吹起那条系在腰间的、不属于她的剑穗。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戌时,剑峰
林清寒收剑回鞘。
暮色四合,演武场只剩她一个人。
她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那里,望着山腰杂役院的方向。
那间小院的灯亮了一盏。
昏黄的,透过窗纸,像一颗落在山间的星。
她想起今天站在那扇门前,听见里面传来的心声。
她为什么叫我换窗纸。
东厢是她寝殿吧。
……这合适吗?
林清寒垂下眼。
合适。
她在心里说。
你来了就合适。
她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把剑柄上的月白剑穗又拨正了一些。
然后转身。
今夜的风,没有昨日凉。
戌时三刻,太上殿
风念可依旧坐在凭几边。
茶壶里的水已经换过三遍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明日。
明日她还会来扫地。
还会蹲在东窗下,把那扇草帘拉正。
还会在心里想些有的没的——
师尊今天耳朵好像没那么粉了。
是习惯了还是不冷了?
……也可能是茶太烫。
风念可的耳尖轻轻晃了一下。
她把凉透的茶盏放下。
然后她起身,走到东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
她把草帘拉得更严实一些。
明天不会漏光了。
亥时,丹房。
白露把第十二颗护心丹装进瓷瓶。
她今天炼了一整天。
失败七炉,成丹十二颗。
她一颗一颗数过,圆润饱满,泛着温润的丹晕。
她把瓷瓶贴上标签。
【宗门物资·秘境专用】
笔迹特意换成正楷,一笔一划,公事公办。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瓶底。
那里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棠。
她看了很久。
然后用指腹轻轻擦过。
字迹模糊了一点。
不会太显眼。
但仔细看,还是能看见。
她把瓷瓶放进药柜。
和昨天那瓶、前天那瓶、大前天那瓶放在一起。
一排瓷瓶,瓶底都刻着同一个字。
她关好柜门。
窗外的月亮移过树梢。
她忽然想起今天傍晚,那个人蹲在门槛边,把月白剑穗系在腰带上。
当护身符。
白露弯起唇角。
——她戴了我的香囊。
——她收下了我的瓷片。
——她答应去秘境了。
白露低下头,把脸埋进袖口。
露出的耳尖红得像秋天的枫叶。
明天早上,给她做圆子。
多放一点糖。
子时,杂役院
许晚棠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
窗外在下雨。
三月的夜雨来得突然,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
她翻了个身。
枕头边放着包袱。
包袱里装着纸笔、干粮、碎瓷片。
她腰间系着月白剑穗,睡觉也没解下来。
她又翻了个身。
脑海里反复闪过今天早上的画面——
师姐站在院门口。
白衣,长发,晨光落在她肩头。
她说“你识字”。
她说“补贴五十两”。
她说“东厢有窗,晨起日光刺目”。
她是什么意思?
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想让我去换?
……还是只是找个借口,让我三日后别迟到?
许晚棠把脸埋进枕头。
想太多了。
她就是缺个记录弟子,刚好我识字,刚好杂役院离得近,刚好今天早上撞见。
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
她在心里重复了三遍。
然后她想起那条月白剑穗。
想起那天早上,她推开门,门口放着一只素净的木盒。
盒盖内侧贴着一张字条——
【昨日买多了。】
骗人。
剑穗哪有买多的。
月白配银纹,一看就是定制的。
专门去山下铺子挑的。
……给我挑的。
许晚棠翻了个身,盯着黑暗中的房梁。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她闭上眼。
算了,不想了。
反正秘境回来就还她。
……等回来再说。
先借着。
当护身符。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
睡着了。
窗外雨声如旧。
子时三刻。
杂役院外的槐树下多了一道身影。
白衣。没有佩剑。
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在她脚边汇成细细的水线。
林清寒站在那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
她只知道,今夜睡不着。
剑冢太静,演武场太空。
她站在这里,听着窗缝漏出的、极轻极轻的呼吸声。
一下。两下。三下。
——她还在。
——她答应了。
——她会去。
林清寒撑着伞。
雨丝斜飘进来,沾湿她的袖口。
她没有动。
她想起今天她说“东厢窗纸破了”。
她想起她愣了一瞬,然后说“好”。
她想起她低头时,腰间的月白剑穗轻轻晃了一下。
林清寒垂下眼。
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像很多年前,那个躲在衣柜里不敢出声的女孩,听见窗外也是这样落雨的。
但今夜不一样。
今夜有人在屋里睡着。
今夜有人带着她的剑穗。
今夜有人会来替她换窗纸。
林清寒转身。
她走进雨里。
靴尖踩过积水,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没看见——
杂役院的门缝里,透出一道极细的光。
许晚棠站在门内,披着外袍,手里握着那条月白剑穗。
她听见雨声里有脚步声。
她推开门。
门外只有雨。
槐树下有一滩新鲜的水迹,像是有人刚站过。
许晚棠站在那里,看着那滩水迹。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她脚边。
她把月白剑穗攥紧。
“……傻子。”
她小声说。
声音很轻,轻到被雨声淹没。
没有人听见。
风把槐树叶吹落了几片。
她站在门槛边,站了很久。
久到外袍被雨丝洇湿,久到剑穗在掌心被体温熨热。
然后她转身。
关上门。
屋里没有点灯。
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剑穗还攥在手里。
她低头看着它。
——她刚才站在门口。
——站了很久。
——没有敲门。
——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雨。
许晚棠把剑穗贴在胸口。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今夜大抵是又要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