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的冬天,她被遗弃在青云山脚下的镇子口。收养她的老妇人死了,房子被远亲收走,她在风雪里走了三天,走到脚趾冻成青紫色,走到再也迈不动步子。
她蜷缩在土地庙的供桌下,想着就这样睡着也好。
然后有人掀开了垂落的桌布。
“小丫头,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那是个年轻男子,穿着宗门弟子的青衣,腰间挂着一包糖。他把她抱起来,用自己的外袍裹住她,带她回了凌霄宗。
路上,他从纸包里摸出一颗松子糖,塞进她手里,给了她一句许诺。
“吃吧,吃了就不冷了。”
“以后我年年都来陪你。”
白露吃了。真的很甜。
她从此记住了那个味道,记住了那个人,也记住了那句话。
十年。
她每年都记得他的生辰。每年都炼最好的丹药,用最工整的字写“师兄敬启”。每年都站在山门口等他。
他每年都收下,说“谢谢师妹”,然后转身离去。
去年,前年,大前年。年年如此。
白露没有问过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她只知道,如果连这每年一次的“谢谢师妹”都没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此刻。丹房。
白露坐在丹炉前,手里握着一只锦袋。
鹅黄色的缎面,是她上月下山时买的,花了整整五两灵石。她攒了三个月。袋口系着同色的发带——她把自己最喜欢的那条拆下来,重新编成了穗子。
锦袋里是十二颗丹药。三品养元丹,她目前能炼的最高品级。每一颗都圆润饱满,泛着莹润的丹晕。
她炼了三天。失败十七炉,只成这一炉。
她把锦袋贴在胸口。
窗纸已经泛白了。今日是三月初九。师兄的生辰。
白露站起身,把锦袋塞进袖中。她推开门。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早春料峭的寒意。
她往山门走去。
走到半路,脚步慢了下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太想走那么快。
她绕过剑峰山脚,绕过食堂门口,绕过那棵她经常蹲着等他的老槐树。
然后她停住了。
食堂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队伍中段,一个穿灰袍的身影正踮着脚往前张望。
许晚棠。
白露下意识往树后躲了躲。
许晚棠没有发现她。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打菜窗口,表情专注得像在做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
红烧肉红烧肉红烧肉……还有三份……两份……前面还有四个人……今天阿姨手别抖别抖别抖——
好,轮到我还有一份!感恩,今天也是被幸运女神眷顾的一天。
白露躲在树后,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
许晚棠端着餐盘转身,往角落的座位走去。走了两步。停下。回头。
目光穿过排队的人群,穿过食堂门口的石阶,穿过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落在白露藏身的方向。
白露屏住呼吸。
许晚棠眨了眨眼。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后面晃了一下?小动物?食堂附近有野猫?
她张望了一会儿,没发现异常,低头继续往座位走。
白露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来。
心跳声太响了。响到她害怕被听见。
许晚棠开始吃饭。白露没有离开。她蹲在树后,听着那断断续续飘来的心声。
今天的红烧肉火候正好。师姐昨天又加班练剑了,剑峰那边子时还有剑鸣声。太上殿的桂花开了,好香。等会儿下山采购,记得给师尊买新茶——上次那包她好像挺喜欢的。
白露垂下眼。
她想起昨天从丹房窗户望出去,看见许晚棠下山。回来时,袋子里装着两只手炉。
一只送去了太上殿。
另一只——她没有等到。
今日她又收到一份香囊,似乎很是喜欢,系在腰间。
白露把袖中的锦袋攥紧,缎面被掌心汗浸湿了一小块。
她该去山门了,师兄每年都是辰时来。再不去,就等不到了。
可是她站不起来。
她蹲在树后,听着食堂里那个人把最后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听着她在心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好吃。活着真好。
白露把脸埋进膝盖。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明明没有难过的事。明明——
明明那个人根本不知道她在这里。
白露在山门站了一个时辰。
辰时,巳时,巳时三刻。
晨雾散了,日头高了,负责洒扫的弟子扫完台阶又扫完石狮子,已经收工回院了。
山门口只剩下她一个人。
白露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锦袋,鹅黄色的缎面被攥出了细密的褶皱。
她没有等来那个人。
其实她知道的。
去年今日,前年今日,大前年今日——他都没有来。
他只是每年都在信里说“多谢师妹挂念”“亦相思”“来年一定当面拜谢”。
来年、来年的来年、来年的来年的来年。
白露把锦袋收回袖中。她转身,准备回丹房。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
许晚棠蹲在山门边的石阶上,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蹲了多久。
阳光落在她头顶,照出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她正低头整理袋子里的东西——扫帚、符纸、盐、茶、一包看不出是什么的零嘴。整理得很认真。认真到好像根本没发现山门口还有另一个人。
白露站在原地。
她应该走过去,打个招呼,说“师姐好巧”。
但她迈不动步子。
许晚棠整理完袋子,抬起头。
目光对上白露的视线。愣了一下。
“小师妹?”
白露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许晚棠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你等人啊?”
白露摇头,顿了顿,又点头。
许晚棠看着她。
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攥紧的袖口,看着她发髻上那条鹅黄发带——和锦袋上那条是同一种颜色。
等人,在山门等,等谁?
她想起原著剧情。三月初九,师兄生辰。
小师妹每年都在这一天等他。他每年都说“来年一定来”。他每年都没有来。
他给的承诺太轻,对他来说微不足道。他给的承诺又太重,搭上小师妹的十年。
这个渣男,为什么不说清楚。
许晚棠没有说话。
她低头,从布袋里摸出一个纸包,打开。
里面是松子糖、桂花糖、琥珀饴,混在一起,五颜六色。
“下山顺便买的。”她把纸包塞进白露手里,“我不爱吃甜的。”
其实我挺爱吃的,但她好像更需要。
白露捧着那包糖。
手在抖。
糖纸在掌心硌出细细的红印,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堵了很久很久。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糖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给我的?”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梦。
许晚棠别开脸。“嗯。”
不给那个渣男。给你,你比他会吃糖。
白露没有再说话。
她把那包糖收进袖中。和那只写了“师兄敬启”的锦袋放在一起。
一左一右,靠得很近。
但已经不一样了。
许晚棠站了一会儿,觉得气氛有点奇怪。她挠挠头。
“那、那我先回去了,柴还没劈完。”
她拎起布袋,往杂役院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
白露还站在原地,双手拢着袖口,像护着什么易碎的宝物。
许晚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她还在等那个人吗?应该会继续等吧。她等了十年了。十年的时间,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但那个人不值得。他根本不配让她等。
但她是女主,我是个路人,我只想……
许晚棠抿了抿唇。
烦人,下次绝对不会这样了。
“白露。”
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白露抬起头。
许晚棠站在山道中央,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下次想吃糖,来杂役院找我。”
她顿了顿。
“不用等。”
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在逃避什么。
白露站在原地。
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两道未干的泪痕。她没有擦。
她在想那句话。
“不用等。”
不是“别等了”。不是“他不值得”。是“不用等”——因为有人在。
白露把袖中的糖包攥紧,糖纸在掌心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没有立刻回丹房。她站在山门口,把那包糖一颗一颗数完。
松子糖十一颗,桂花糖八颗,琥珀饴六颗。
她剥开一颗琥珀饴,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她眼眶又酸了。
她含着那颗糖,往山溪边走去。溪水很清,能照见人影。
她从袖中摸出那只鹅黄色的锦袋。三天的火候,十七炉的失败,五两灵石的缎面。还有那条她最喜欢的发带。
她把锦袋打开。十二颗养元丹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丹药一颗一颗取出,放在溪边的青石上。锦袋叠好,收进袖中。
丹药——她轻轻一推。
十二颗养元丹落入溪水,打着旋儿往下游漂去。
像十二盏小小的灯。
白露站起身。
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冬天。土地庙,供桌下,快要冻僵的手。有人掀开桌布,给了她一颗糖。
那个人她等了十年。
她不知道,她只是想……
但此刻她忽然明白——
她等的从来不是那个人。她等的是一颗糖。
而今天,有人又给了她一颗。
新的。不用等的。
白露把袖中的糖包贴在心口。
她往杂役院的方向走去。走得很快。
像怕慢一步,那包糖就会变成梦。
翌日清晨。
许晚棠推开门,门口放着一只瓷瓶。
连着三天清晨,难道是……开门大吉?
许晚棠拿起。
瓶身温温的,还热着。瓶口系着鹅黄发带——和小师妹头上那条同色。
她愣了愣,弯腰捧起来。打开。
是红豆圆子。熬得软糯的红豆沙里浮着雪白的糯米圆子,糖放得不多不少,刚好激出红豆本身的清甜。
许晚棠尝了一口。
好吃。
好吃到她蹲在门槛上,一勺接一勺,没停过。
她低头看瓶底,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
字迹圆圆的,一笔一划很认真——
【新品试吃·红豆圆子】
【不苦】
标签右下角,原本写着什么,又被划掉了。
许晚棠举起来对着光仔细辨认,划掉的是四个字。
她认了半天,好像是——
【给晚棠姐】
许晚棠捧着瓷瓶,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晨风从山门来,带着早春的花香。她把那只标签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孩子……怎么连送个早饭都偷偷摸摸的。“新品试吃”是什么鬼,哪有吃过了再让人试吃的。还试到别人门口,直接写“给你”不就好了。
她笑了。
然后她低头,把最后一口圆子吃完。瓷瓶洗干净,放在窗台上。
鹅黄发带收进抽屉,和那条月白剑穗、那只桂花香囊放在一起。
她的抽屉已经快放不下了。
许晚棠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她只注意到——今天劈柴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
白露站在丹房门口。
她一夜没睡。
那锅红豆圆子她熬了五遍。第一遍红豆没煮烂,第二遍糖放多了,第三遍圆子太硬,第四遍——第四遍她尝了一口,觉得不够甜。
可是许晚棠说她不爱吃甜的。
白露把糖罐放下。
第五遍,糖只放了一点点。
她尝了,不够甜。
但也许那个人会喜欢。
她端着瓷瓶,走到杂役院门口。
放下,转身,走出三步,回头。
她看见许晚棠的门缝还黑着,没醒。
她又走回去,把瓷瓶往门边挪了挪,挪到阳光晒不到的地方。
然后她撕掉原本贴好的标签。
那张标签上写着——【给晚棠姐】。
她写了很久,一笔一划,练了三遍。
可是贴上瓶身的那一刻,她忽然不敢了。
太亲近了,万一她不喜欢怎么办,万一她觉得困扰怎么办,万一她以后不给自己糖了怎么办。
白露把那张标签撕下来,叠成小小的方块,塞进袖中。
然后贴上另一张。
【新品试吃·红豆圆子】
【不苦】
她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扇门。
然后她逃回丹房。
此刻。
她站在丹房门口,看着杂役院的方向。
她看见许晚棠推开门。看见她蹲在门槛上吃圆子。看见她低头看标签。
看见她笑了。
白露靠着门框,慢慢滑坐下来。
她把手探进袖中。摸出那张叠成小方块的标签。展开。
【给晚棠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找出新的瓷瓶。研墨。提笔。
这一次,她写得很稳。
【给晚棠姐·护心丹】
【不苦】
她顿了顿。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秋天的时候,想给晚棠姐做桂花糕】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脸慢慢红了。
她把瓷瓶放进药柜。
明天再送。
今天——今天她已经很高兴了。
黄昏,杂役院。
许晚棠劈完最后一捆柴,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发呆。
她今天有点心不在焉。
具体表现为——柴劈歪了三根,扫地的扫帚忘在食堂门口,下山采购时多买了一包糖。
那包糖现在躺在她袖子里,硌着手腕。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就是路过糖铺的时候,脚自己拐进去了。出来时手里就多了这包东西。
明天去丹房送柴,顺便放她门口好了。不行,万一她又回礼怎么办。上次是圆子,下次该不会是满汉全席吧。
如果满汉全席有红烧肉的话……也不是不行。
她托着腮,看着天边烧成橘红色的晚霞。
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今天早上那碗圆子,标签上被划掉的是什么字来着?
“给晚棠姐”?
应该是看错了,我和她又不熟。
她挠挠头,把这事抛在脑后。站起来,拍拍灰。该去食堂了。
她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槛时,脚步顿住。
院门口的青石板上,放着一只瓷瓶,瓶身温温的,还热着,瓶口系着鹅黄发带。
她蹲下来,捧起瓷瓶。
瓶底贴着一张标签。
【给晚棠姐·护心丹】
【不苦】
【秋天的时候,想给晚棠姐做桂花糕】
许晚棠蹲在门槛边。
晚霞落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橘红。
她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想”字,看着那个“姐”字。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
她把瓷瓶贴在胸口。
半晌。
“……好。”
她说,声音很轻,像在答应什么。
十米外的墙角。
白露捂着嘴,眼泪流了满脸。
她没有发出声音。她只是蹲在那里,把脸埋进膝盖。肩膀轻轻颤抖。
她听见了。
那个字。那个“好”。
她不知道这个“好”是答应秋天做桂花糕。还是答应——
她不敢想。
她只知道。
这是她十七年来,收到过的最好的回礼。
剑峰。
林清寒站在演武场边缘。
她今日没有练剑。从黄昏站到暮色四合,从暮色四合站到星辰初上。
她望着杂役院的方向。
今天没有来送柴,但去了太上殿。
她看见许晚棠蹲在门槛边。看见她捧着一只系鹅黄发带的瓷瓶。看见她笑了。
林清寒垂下眼。
袖中那条青玉掺银丝的剑穗,被她攥了一整天。银丝在指腹留下细细的压痕。
她没有送出去。昨日没有。今日也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一个不那么“顺便”的时机。也许是等自己先弄明白——
为什么看见她对别人笑,会握不住剑。
她转身,月光落了一地。
她没有回剑峰,去了剑冢。
剑鸣声从戌时响到子时。
没有人知道她在练什么剑。
也没有人知道——那条青玉掺银丝的剑穗,被她系上了自己的剑。
另一条,还在袖中。
她不知道怎么送出去,也不知道自己敢不敢送出去。
她只知道。
今夜的风,有点凉。
太上殿。
风念可坐在凭几边。
她今日没有饮茶。从黄昏坐到现在,茶壶里的水还是满的。
她望着杂役院的方向。
她看见许晚棠蹲在门槛边。看见她捧着一只系鹅黄发带的瓷瓶。看见她笑了。
风念可垂下眼。
袖中那只青瓷手炉,已经被她握得温热。炉火早就熄了,她没有添。
她舍不得添。怕添了,就不是那日她送的那个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三千年了。她从未舍不得过任何东西。
可是此刻。她舍不得用完一只凡人手炉。舍不得摘下腰间那枚并不值钱的缠枝莲香囊。
舍不得——
她不知道自己在舍不得什么。
她只知道。今夜的风,从山门来。拂过桂花树,拂过那扇遮了草帘的窗。落在她耳尖。凉凉的。
她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指尖触到耳廓。
是温热的。
她怔了一下。
原来不需要手炉的时候,她自己也是暖的。
三千年。她第一次发现。
丹房。
白露坐在丹炉前。
她没有炼丹。
她把那张写了又写、撕了又撕的标签铺在桌上。
【给晚棠姐】【给晚棠姐】【给晚棠姐】
她写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工整。
她把三张标签并排贴在药柜门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找出新的瓷瓶。研墨。提笔。
这一次,她写的是——
【给晚棠姐·助眠安神丹】
【做了很久,希望你会喜欢】
她顿了顿。在末尾又加了一行。
【明天早上想吃圆子吗】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
心跳声太响了。
她忽然把脸埋进袖口。
露出来的耳尖红得像秋天的枫叶。
她不知道。
明天早上,当她端着红豆圆子走到杂役院门口时——
许晚棠已经蹲在那里等了。
晨光里,那个灰衣人影从门槛上站起来。手里拎着一包糖。
看见她,弯起眼睛。
“早啊。”
白露站在原地。她捧着瓷瓶。她看着那包糖。
她听见自己在问——
“给我的吗?”
许晚棠把糖塞进她手里。
“不然呢。”
不然给谁。那个姓周的渣男吗。他也配。
白露低下头。
眼泪又流下来了。但她这次是笑着的。
她捧着那包糖。和许晚棠一起蹲在杂役院的门槛边。
晨风从山门来。带着早春的花香,带着食堂的红烧肉香,带着她们都不知道如何命名的那种甜。
很久以后。白露小声说。
“晚棠姐。”
“嗯?”
“秋天的时候……”她顿了顿。“我来给你做桂花糕。”
许晚棠没有看她。她看着远处的朝霞。
“好。”
声音和昨天一样轻。
但这一次,白露听见了,清清楚楚。
她低下头,把那声“好”藏在心里最暖的地方,和那包糖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