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绕过两个飘散着咸鱼腥味与廉价麦酒气息的巷口后,埃米尔修士长终于支撑不住,像一台活了八十年、齿轮严重磨损且过热的蒸汽机,扶着长满青苔的石墙猛烈地咳嗽并停了下来。

「呼……呼……妳这孩子……」埃米尔一边夸张地喘着粗气,一边用那对混浊但充满惊愕的眼睛瞪着莱娅,「我印象中那个……那个乖巧听话、像是女神降临人间的纯洁小修女……刚刚在我心目中,碎得连瓷器渣渣都不剩了。」

「彼此彼此,修士长。」莱娅优雅地拍了拍修女服上的灰尘,脸不红气不喘,连一根发丝都没乱。她双手抱胸,气定神闲地俯视着这位狼狈的老人,「我也没想到,一个快八十岁的老人家,在面对极端危险的事情时,竟然能爆发出跑赢帝国仲裁官的体能。修士长,你这双腿是偷偷刻了加速法阵,还是纯粹怕被关进地牢没酒喝?」

「妳这是在讽刺长辈吗?」埃米尔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并且咳嗽咳了起来,好不容易才顺过气,拍了拍胸口,「话说回来……妳平常在教会里那副乖巧伶俐、连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样子,难不成全是演出来的?妳难道是个天生的戏子?」

莱娅微微歪着头,像是在思索一个严肃的学术命题。片刻后,她嘴角勾起一抹职业性的、无可挑剔的完美微笑。

「这不叫演戏,修士长。这在我的故乡……咳,这在某种深奥的哲学里,称之为『场景管理』。」

「场景……什么?」

「每个人脸上都戴着不止一副面具。」莱娅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摆出一副在祭坛前布道的圣洁姿态,语气却透着一种看透世俗的狡黠,「面对父母时,我们戴上『孝顺』的面具;面对长辈时,我们戴上『乖巧』的面具;就算是我们侍奉的主!也就是当今伟大的神皇走到面前的当下,我们也会戴上『虔诚』的面具。修士长,难道你对着修女长大人说话时,跟你在酒馆里跟酒保讨价还价时,用的是同一副表情吗?」

埃米尔愣住了。他那头乱糟糟的灰发在风中抖动,半晌才抓了抓头,嘀咕道:「听起来完全是一派歪理,但不知道为什么,从妳这张小嘴讲出来,竟然该死地有几分道理……我活了这么久,竟然被妳这个小丫头给说教了。」

「好了,闲话家常到此为止。」莱娅瞬间收起那副神圣的表情,眼神变得比寒冬的湖水还要冷冽。她朝埃米尔伸出白嫩的小手,掌心向上,「我的钱。那是我所有的积蓄,整整十枚银轮。根据刚才我们俩达成的『口头契约』,现在请支付双倍补偿——也就是二十枚银轮,或者两块王座币。」

提到钱,莱娅又像想起什么似地把手收了回来,一脸怀疑地打量着埃米尔那身破烂且沾满酒渍的修士服。

「啊,抱歉,我忘了。你刚才连一杯廉价黑麦酒的钱都付不出来,现在身上恐怕连一枚铜丁都掏不出来吧?要不,我们直接去帝国银行卡莱诺分行?如果你在那里的户头有钱的话。」

「别提什么分行了,就算去总行也没用。」埃米尔理直气壮地拍了拍空空如也的口袋,发出了布料摩擦的沙沙声,「我的名下比刚刷过的洗脚盆还干净,一块铜丁都没有,王座币就更不可能了。」

「我有异议!」莱娅一手叉腰,指尖霸气地指向埃米尔的红鼻子,彷佛律政片律师上身般威风凛凛地大喊,「卡莱诺教会每个月都会从什一奉献金中拨款,用于支付牧者薪资、教育事工以及建筑维护。而像你这样的资深修士长,薪水绝对是事工人员中的领头羊!教会包吃又包住,你又没老婆孩子要养,总不可能把这几十年的积蓄全部都倒进酒杯里头喝掉了吧?你到底是喝了多贵的酒?还是说你跑去养无家可归的可怜少女?」

「嘿,妳这小鬼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埃米尔挠着头,眼神开始不自然地四处乱飘,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事实上……嗯,花钱的地方不只有酒馆。这世界的诱惑很多,妳这小修女还太年轻。」

「什么叫『不只有喝酒』?」莱娅的好奇心瞬间被点燃。

在这个生活水平仅比中世纪高出一点点、娱乐极度匮乏的世界,莱娅除了翻阅那本充满过量信息的『智能之书』,或是陪莱娜研究那些神秘的圣人魔女遗物外,生活简直平淡如水。她实在想不透,除了赌博、女色或昂贵的嗜好,还有什么能让一个教会高层穷得要去酒馆喝霸王酒。

「我说……妳保证,妳绝对不能告诉妳爸爸,也就是艾德里安那个死脑筋的牧师,可以吗?」埃米尔突然变得神秘兮兮,甚至还谨慎地环视了一圈荒凉的巷弄,确认没有其他认识之人的踪影。

莱娅郑重地低头答应,心想:难道是修士长私下在搞什么禁忌的炼金术研究?

「我啊……最近遇到了一位从王座之城来的行商浪人。他手上有一张土地权状,那是位于王座之城城墙外围的一块绝佳地段。」埃米尔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寻常的兴奋。

「啊?」莱娅的表情僵住了。

「他急需现金周转,才便宜卖给我。虽然我还没亲眼去看过那块地,但那可是王座之城啊!帝国的心脏!」埃米尔一脸释然地感叹道,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妳看,我都快八十岁了。虽然现在还能在教会混口饭吃,但总有一天我会老得走不动,成为后辈们的累赘。等那块地涨价了,我就把地租出去当个地主,每个月收的租金就够我进最好的疗养院,还能天天喝最贵的酒,再也不用看修女长的脸色了……」

莱娅听着这番「养老计划」,内心原本燃起的讨债火焰突然被一盆名为「同情」的冷水浇熄了。

这套词……这不就是典型的「土地投资诈骗」吗?在莱娅曾经听闻的故事里,这种专门针对有积蓄但孤苦伶仃的老人的土地骗局,简直是万年不变的戏码。

看着埃米尔那张满是皱纹、却在谈论「投资回报」时闪闪发光的脸庞,莱娅突然产生了一种在跟受诈骗老人抢养老金的负罪感。

「修士长……你该不会,把这辈子的薪水都……」

「不准用那种眼神看我!」埃米尔似乎察觉到了莱娅那种看着「诈骗受害者」的可怜目光,自尊心瞬间炸毛了,「妳是不是在心里想着:『这老头被骗了,好可怜,还是不要跟他计较那几枚银轮了』?我告诉妳,我吃过的面包比妳吃过的盐还多!那张权状上的帝国印章,我可是亲自确认过的!」

「我并没有……」莱娅试图解释,但显然没什么说服力。

「不准小看老人!」埃米尔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没老糊涂,原本萎靡的气场瞬间变得精神抖擞,他猛地挺直了腰杆,「虽然我现在暂时没钱,但我的人脉和手段多得是!我不准妳用那种怜悯的眼光看我,我现在就去搞钱还妳,省得妳待会又在大街上表演那种惊天动地的哭戏!」

「?」这反转又把莱娅整不会了。

埃米尔不等莱娅反应,直接跨步上前,一把抓住了莱娅那细瘦的手腕。他的手劲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刚跑完长跑的老头。

「走!」

「走去哪?这方向不是通往银行的路吧?」莱娅一边被拉着踉跄前行,一边急着问道。

「去冒险者公会!」埃米尔头也不回地回答,语气坚定得像是要去参加圣战,「在那里,只要有脑袋跟一点点资历,搞到二十枚银轮不过是分分钟的事!」

莱娅整个人停止了思考。一个本应在教堂祈祷、满口圣经道理的修士长,竟然要带着一个穿着整齐修女服的灵族少女,在大白天闯进那个满是粗鲁佣兵、冒险者以及酒精与汗臭味的冒险者公会?

她在心里默默补上了最后一句吐槽:

埃米尔修士长,你这又是要玩哪一出惊心动魄的戏码啊?千万别让我回去被修女长罚跪在神像前一整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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