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根结底,不是怎样回答。
凯瑟琳·迪斯特真的有那样评判的决定权么?
我再次扫了一眼她裸露的机体结构,以及上面铭刻的魔导回路。
换作别的构造说不定是需要拆解没错,但「她」这种极度简化高效化的造物,没有考虑到留存的需求,更不是为了更长久稳定地运行而存在。
虽然是奇思妙想的方式,可明白这设计的核心概念,便触类旁通地体会了设计者的剩余思路。
毕竟在这根本概念上的独辟蹊径,也走不出去多宽,真要是那种根本意义上的思路革新,也不可能沦落在用作制造这种杀人兵器。
甚至,我为什么猜出杰克的本体是魔导人偶,也于一开始在广场击破那四只后,离去看见的正燃尽的残骸,也给了我助推的猜想。
同时,当初留存的残片,反复检查后得出的结果,为那构造给予了结论。
除去杀人目标与目的,其余的谜团都被解开。
回想起之前的日常,好笑的是,其实险些接触到真相,虽然只是些琐事,站在如今的视角来看,可能会遗憾为什么仅差那一毫,但换到那时候,想不到也不奇怪。
为什么是超导性制的魔导材料?
就像是在艾克于商业街胡来时,我那柄为了救他们而过载损毁的钩爪。被过载魔力充斥的魔导材料,本身便化作了魔力。
要比喻,就像是蜡烛吧。
名为杰克的魔导人偶以集成式的思路,将所有运转需要的魔导回路全部铭刻在骨架上。
而驱动他魔导回路保持稳定的魔力供给,是被当做柴薪燃烧的外壳与布料,甚至是相关无用的魔导回路。
这就是为何越是战斗,那杰克越是轻巧轻盈。也正是这种思路,让杰克都能从现场消失不见,即便数量许多,并没有能够判断的高级思维,却难以捕获哪怕一台。
哪怕是击毁后也留不下来半点残渣,当之无愧,如同鬼魅般的幻影。
也是为什么我的「订书器」,能轻松一击毙命它们。
虽然我的构思只是为了贯穿它特质的防护,但高度集中化的贯穿魔法,本身就是最高能的魔力凝结体。因此就像是丢进油桶里的火柴,轻而易举便点燃了。
因为他们只需要彻底把自己燃作魔力,便会遁作无形,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我瞥向雪莉·贝克的双眼。
显然这位就是个例外。
没有按照那要求的流程,而是选择不遵循命令,独自潜逃。
那本来只用来遮蔽样貌与吸引受害者的认知修改术式,在她独立智慧的使用中产生了本该具有的效能。
让我们产生了听见她声音,看见她样貌的认知错误。实际上「它」并不具备那种高超的拟态技巧,或者是发声器官。
「它」只是勉强让自己形成「她」的那种形状罢了,「它」只是用认知修改来传达「她」的意志罢了。
那时那只杰克遮掩的雾气也是那种存在?……不过,如今,我并不具备甄别认知修改的能力,也有的确是实体的可能。
想来,用来恐吓没什么胆量的少女确实有用,更方便一击截杀?…我不怎么想和设计纯粹杀人机器的混蛋换位思考。
总之,眼前的「它」正是活用那一系列技巧,才成为了双方都未知的存在。
而设计者也没想到过人偶本身诞生出智慧的可能,因此并没设计强制召回或强制销毁。因为那很明显要占用更多回路的空间,而这功能对于低智的它们并非必要的。
就算是数量少了,估计也只是当做那只被我截杀的杰克的状况了吧?
……所以在后续型号进行加强了吗。
“……首先,你的躯体毫无疑问是魔导人偶。”
这点是无法否定的现实。
「开膛手杰克」能获得「雪莉·贝克」的记忆,的确是奇迹中的奇迹,别说是我们,就连制造者本身都必定没预想过这种事情发生。
关于这个奇迹如何发生的,我有一个大致的猜想。
由巨量超导性质的魔导材料堆砌的人偶,以通灵科的说法,便是通灵仪式所需要的合格凭依。
说是合格过头了也不奇怪。
机缘巧合下满足了仪式所需要的条件,再加之按照我的资料,她本身也学过魔法相关,即便之后没继续深造,体内的魔法节点属于是活跃的类别。
再加之足够的求生欲,还有顽强的责任意志。「必须做什么」,「必须怎样做」,「必须不能做」。这种过于充沛的心灵,与本身没有足够心智的「容器」,杰克也能相容。
所以灵魂凭依在了人偶上。
用感动人心的说法来形容,就是那份心意感动了上天吧。倘若古早的教会仍存在,说不定也会把她当做什么象征……
…好吧,想得太远。
说到底只是个设想,只是个观点。
我总说自己知识储备勉强算多,学识大致上算作渊博的范畴。可无论如何,就算这推断听起来怎样合理,没有足够推论作为支撑,就只能是空想的范畴。
事实是怎样呢?
若说眼前的杰克真的仅是获得了雪莉的记忆,如她所说的,自以为自己是雪莉,那么就要因它表现得像是雪莉,记忆是雪莉,就要以此认定她是雪莉,而宽恕了那份杀掉雪莉的罪过?
任凭这冒牌货鸠占鹊巢,顶替雪莉继续接下来的生活?——那么,她父母那边又要如何解释?
告知已经将女儿下葬的他们,你们的女儿复活了?
还是告诉他们,虽然你的女儿被它杀掉了,但它现在已经变得跟你女儿一样了,所以当做之前的事情没发生,把它当做女儿养吧!
…有那么轻巧的事情吗。
“但精神上毫无疑问是雪莉·贝克吧?”
没等我在犹豫之时吐出或许伤人的答案,也没等这沉重的氛围进一步扩散。
我那赤发的学生,已经先行以精神过头的声音,开口发出了这样的宣告。
一如既往无法无天,我能怎样说他呢?
只是沉默着与那二人一起投以困惑的目光,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观点。
我这次甘愿作为他的听众,想倾听丢出这番暴论的他,能如何给出个令人信服的答复。
“……我毫无疑问,是杀掉了艾薇拉的姐姐哦?…无论怎样说辞,这一点都是没办法改变——”
“怎么没办法改变,你好好想想啊。按照你先前的描述,你产生了「思考」,也是在杀掉艾薇拉的姐姐之后吧?”
“也就是说,在那之前,你并不存在自己的意志。毕竟,「甚至意志都是从雪莉身上夺来的」,你根本没有主观产生恶意的可能吧?”
实在是取巧地转移概念,以至于她即便没有表情,也明显是出现了困惑的神情。
“嗯……确实是…”
“那么,还有什么好说的。没办法进行思考,没有自己的意志,换言之,你那时和工具有什么区别?哪里有杀人后,要埋怨凶器的道理。”
他这般说着,夸张地用力摇摇头。我分明看见他眼瞳里闪烁着璀璨的光彩,我实在是被此所夺走了视线,不知为何,下意识勾起了嘴角。
“既然产生意志是在杀掉人之后,说明你只是恰巧出生在案发现场的可怜人,不巧地目睹了那种现场的你,被定为受害者其一也不为过,那么,究竟有什么好苛责的——”
“……欸…欸??”
“除非你要和我说你相信有原罪那种东西……”
说着,他看向了我,与我死气沉沉的眼瞳截然不同,那璀璨如宝石的双眸。和我的视线与空中交织,传达着所思所想。
……我明白他所意指。
恍然间,我这时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午后的废城区街道。
只是这时夸夸其谈的并非是半吊子的我,而是原本仅是如啄木鸟般点着脑袋的他——已是焕然一新,昂首挺胸说着心中所想。
“但教会那种东西,论死掉了也是死了几千年,里面的老古董们,估计连个肉干都当不了,要是信那种观点有用,归根到底也不会灭亡了。”
艾克自己似乎觉得他说的俏皮话如何好笑,接着便轻声笑着,就连肩膀都在发抖。
实在是看着够傻,让我第无数次明白希望他有风度是如何的奢求。
“所以,实话实说吧,以我的观点来看,纯粹是你想太多了。”
“你毫无疑问就是雪莉·贝克,只要你不像是个白痴一样继续钻着牛角尖,那么你就永远不会是杰克。”
“不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其实世界本来就很简单嘛!何必这样折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