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

高考成绩中不溜丢,为了避开川蜀那地狱般的省内不到百分之三十的本科录取率,她一路向北,跑路去了东三省,混了个普通的一本。

那时大家都说计算机是风口,是金饭碗。于是她随大流选了CS专业,熬夜敲代码,掉头发。

可等到毕业那天,站在人才市场的寒风中,她才发现那个所谓的“风口”早就挤满了猪。

市场饱和,学历贬值。和她竞争同一个岗位的,是拿着硕士学位的研究生。

最可笑的是什么?

是那个研究生即便卷赢了她,转正后的工资条也就比她高了几百块钱。

最后,她进了一家位于奉天的大国企的子公司的外包项目组。

实习期就是无休止的“996”,名为福报,实为压榨。等到转正那天,HR笑眯眯地递过来一份合同,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劳务派遣】。

连个正式的劳动合同都不给签。

那一刻,刚步入社会的涂川凌,被现实狠狠地扇了一巴掌,也狠狠地涨了见识。

所谓的学历,所谓的专业,在资本的绞肉机面前,显得是那样苍白无力。

受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她选择了提桶跑路,回老家考公。摸索了一年,还是失败了。

人生似乎走进了死胡同。

但也就是在那个至暗时刻,那个曾经被视为“不务正业”的爱好,拉了她一把。

从高中动漫社开始,跟着艺体班蹭课学来的画画手艺,成了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起初只是接点几十块钱的头像单子,挣个仨瓜俩枣抹平生活开支。后来副业变成了主业,她进了自媒体公司,从插画师干到了MCN的包装运营。

心态稳了,焦虑少了,她甚至还报了成人自考,系统地学习了视觉传达设计。

人们常说,当兴趣变成工作,兴趣就会死掉。

但也不尽然。

一项能让你在低谷期活下去、能让你坚持这么多年的工作,怎么可能没有乐趣?兴趣依然是最好的老师,更是最硬的饭碗。

没想到,这一世,她依然要靠这门手艺吃饭。

她很清楚自己的优势。

在这个2013年的东京,她脑子里装着未来十年的审美趋势,装着那些即将爆火的画风和设计理念。

只要给她时间和工具,她完全可以做一个卑劣的“窃火者”。

哪怕是模仿、借鉴后世那些出名的大手子,在这个时代,她也是独一无二的开创者。

她相信以自己的技术,混个温饱甚至小富即安绝对不成问题。

但问题在于——时间。

在这个行业,才华变现是需要周期的。不会有人因为你画了一两张惊艳的草图,就立马给你发一个月入过万的Offer。

积累名气、通过试稿、建立人脉,这都需要过程。

而高利贷不会等她。

肚子饿了也不会等她。

所以,她才会像当年刚毕业时那样,哪怕迷茫,也选择先干着这些便利店、发传单的零工。

这叫“战略性苟活”。

至少现在的她,手里有活,心里有底,不像年少时那样充满了无名的焦虑。

“至于回去上学……”

涂川澪看着玻璃门上倒映出的自己,那个穿着罗森制服的金发少女。

对于一个已经吃过社会苦头的灵魂来说,高中毕业证那张纸,重要吗?

说一文不值,那是偏激了。

毕竟那是这个社会公认的“敲门砖”,是通往所谓“正常人生”的入场券。

但如果你已经有了能够吃饱饭的手艺,如果你脑子里的知识和涵养早就超过了那张纸的定义,如果你已经找到了在这个世界上立足的支点——

那么,那块砖头,好像也就没那么不可或缺了。

毕竟,连她上一世赖以生存、让她活得还算体面的工作,和她大学四年念的那些书,也没有半毛钱关系。

“不过……”

涂川澪叹了口气,想起了班主任那个仿佛要顺着电话线爬过来掐死她的咆哮,还有田中由纪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如果不去的话,会被通缉的吧。”

她揉了揉眉心。

在这个循规蹈矩的日本社会,做一个彻底的“异类”,成本似乎比想象中要高。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重新拿起那支笔,在收银条的背面随手勾勒着线条。

只要手里有笔,只要脑子里有货。

不管是学校还是便利店,不管是东京还是盛京。

总归是饿不死的。.

没有客人的时候,涂川澪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名为“备忘录”的图标。

“真是个……傻孩子啊。”

她闭上眼,脑海深处那些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像是一场无声的黑白电影,缓缓浮现。

那是在半年前。

那时候的纱耶,直播事业刚刚起步,没人气,没打赏,每天对着空气尬聊几个小时,还要去便利店打工维持生计。

涂川澪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纱耶躲在阳台上,一边啃着打折的过期饭团,一边对着电话那头的房东低声下气地请求宽限几天房租。

那一刻,名为“愧疚”的毒蛇狠狠地咬了涂川澪一口。

“我是累赘。”

“如果没有我,纱耶姐不用过得这么辛苦。”

“我要搬出去。我要独立。我要赚钱。”

她转过头,看着便利店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以及开始忙碌起来的街道。

这种日子,太像她上辈子刚大学毕业那会儿了。

那时也是这样,没钱,没背景,住在这个城市最廉价的角落。

每天为了几百块钱的工资奔波,吃着打折的便当,看着招聘软件上的红点发愁。

这几天在网吧过夜、在便利店打工、为了几千日元发传单的生活,让她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错觉——

一个刚刚毕业、还没找到正经工作、在生活的泥潭里挣扎求生的普通社畜。

涂川澪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子。

“算了,明天的事情,就交给明天的涂川澪去头疼吧。”

想不通的事情就暂时不想,这是成年人保护发际线的秘诀。

涂川澪打了个哈欠,眼角的泪花模糊了视线。

对未来的担忧被困倦强行镇压。

早班的店员还没到,店里现在也没客人。

她转身钻进了狭窄的员工休息室。

这里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纸箱受潮的味道和过期的微波炉便当味。

涂川澪熟练地把那两把平时用来甚至都懒得坐的折叠椅拖了出来,面对面拼在了一起。

但这还不够。

东京的后半夜,哪怕是在室内,寒气也会顺着裤腿往上爬。

她的视线在杂物堆里巡视了一圈,最终锁定在了角落里那个卷成一团的大家伙上。

那是便利店冬天用来挂在门口挡风的保温门帘。

她毫不嫌弃地把那一大坨牛津布拖了过来,往两把椅子上一铺,然后像只为了过冬而筑巢的流浪猫一样,把自己蜷缩着塞了进去。

“呼……”

便利店的中央空调虽然老旧,但一直敬业地维持着24度的恒温。

厚重的门帘隔绝了空气的流动,体温很快在狭小的空间里聚集。

这就是涂川澪即使累得要死,也要抢着接这个通宵夜班的根本原因。

不仅仅是为了那比白天高出25%的时薪。

更是因为——这是一个可以“带薪睡觉”的绝佳避难所。

深夜的便利店客流量极低,除了偶尔几个买烟买酒的夜游神,大部分时间都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要把自动门的感应铃声调大一点,她完全可以利用这些碎片化的时间,在这个温暖的角落里偷得浮生半日闲。

至于会不会被某个正义感爆棚的无聊顾客拍照投诉?

“管他呢。”

涂川澪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脸埋进带着淡淡塑料味的门帘里,眼皮越来越沉。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份工作仅仅是为了换取明天的饭团和网吧包夜费。

她既没打算在这里干到退休,也没打算评选什么“年度优秀员工”。

如果真因为睡觉被开了,大不了换一家就是。

反正东京这么大,最不缺的就是缺人手的便利店,和像她这样烂命一条的打工仔。

“只要能苟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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