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最黑的时候。

列昂尼德趴在那堆碎砖后面,盯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废墟,已经三个小时了。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在盯什么,上尉只说“看着那边”,没说看什么,没说到什么时候。他看着,就这样看着。

身后传来极轻的窸窣声。上尉在动。

列昂尼德没有回头。上尉说过,观察员的任务是盯前面,不管后面发生什么都不准回头。

他盯着前面。

窸窣声停了。然后是更轻的、像老鼠爬过碎石的声音。上尉在往前爬。

列昂尼德的心跳漏了一拍。上尉要换位置?天快亮了,现在换位置?

但他没问。他盯着前面。

声音停了。停了很久。久到列昂尼德以为上尉已经不在后面了。

“列昂尼德。”

上尉的声音从右后方传来,很近,近得像在耳边。列昂尼德差点转头,硬生生忍住。

“往前爬,七米。有个塌了一半的地窖。进去。”

列昂尼德开始爬。

爬得很慢,每爬一米停两分钟,听周围的动静。雪很干,一压就响,他只能用手肘和膝盖交替着挪,让身体重量平均分布。七米爬了快半小时。

地窖入口是一块斜插在地里的混凝土板,板子下面有个黑窟窿,看不清有多深。

列昂尼德侧着身子滑进去,脚踩到实地,一股霉味和尿骚味冲进鼻腔。

他蹲下来,眼睛慢慢适应黑暗。地窖不大,也就三四平米,高度勉强能让人坐着。

墙角堆着不知道哪年哪月留下的破烂。有半截木箱,一只烂靴子,几块发黑的破布。

“别坐中间,靠墙。”

上尉的声音从入口传来。列昂尼德挪到最里面的墙角,贴着冰冷的砖墙坐下。

几秒后,上尉也滑了进来。

地窖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列昂尼德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上尉的呼吸。上尉的呼吸很轻,像没有。

沉默持续了很久。

“上尉?”列昂尼德忍不住开口。

“嗯。”

“我们……在这儿等什么?”

“等天亮。”

列昂尼德愣了一下。

等天亮?天亮之后不是应该找位置观察吗?躲在地窖里等天亮干什么?

但他没问。他问的是另一件事。

“上尉,您以前在黑森林打猎的时候……天亮之前也这么等吗?”

谢尔盖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等。”上尉说。“天亮之前,鹿会从林子里出来,到河边喝水。它们等了一夜,渴了。”

列昂尼德听着。

“它们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听。听到不对的动静,转头就跑。”上尉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你不能动。一动,这一夜就白等了。”

列昂尼德点点头,忽然想起上尉看不见他点头,又“嗯”了一声。

“打猎最难的不是开枪。”上尉说。“是等。等的时候,你会想很多事。想家里,想昨天,想待会儿打不着怎么办。想得越多,手越抖。手一抖,就完了。”

列昂尼德听着。

“那……怎么才能不想?”

上尉沉默了一会儿。

“想什么都可以。但不能让手抖。”

列昂尼德愣住了。这是什么答案?想什么都可以,但不能让手抖……可要是想的东西让自己手抖怎么办?

他想问,又不敢问。

天开始亮了,一点一点从地窖入口那块混凝土板的边缘渗进来。

先是一线灰白,然后慢慢扩散成一片模糊的光。

列昂尼德终于能看清上尉的脸了。

那张脸比昨天更瘦,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但眼睛还是那样,灰蓝色的,像冻在冰层深处的石头,什么表情都没有。

上尉也在看他。

“记不记得前天打的那两枪?”

列昂尼德点头。

“第一枪,风向西北,风速三米,距离二百四。你算的偏差多少?”

列昂尼德想了想:“四分之三密位。”

“实际打了多少?”

“一密位。”

“为什么?”

列昂尼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算了四分之三,可开枪的时候鬼使神差多推了一点。为什么?他不知道。

“风不是一直吹的。”上尉说。“开枪那一瞬间,风停了。你按三米的风速算,可那一秒,没风。”

列昂尼德愣住了。

他想起那天开枪前,确实有一瞬间,风好像小了一点。就那么一瞬间,他没抓住。

“上尉……你怎么……怎么知道那一秒没风?”

上尉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右手,伸到地窖入口那片光里。

“看。”

列昂尼德看着那只手。手指很粗,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黑泥。那只手一动不动,像石头刻的。

然后他看见上尉手背上,有几根极细的汗毛。那几根汗毛,在以几乎看不出的幅度,轻轻晃动。

“风一直有。”上尉说。“但风一直在变。有时候强,有时候弱,有时候停一秒。你的耳朵听不出来,眼睛也看不出来。只有这个能看出来。”

列昂尼德盯着那几根汗毛,盯了很久。他从来不知道汗毛还能这么用。

“看风不是看树梢,不是看雪沫。”上尉收回手。“是看身上最细的东西。它们动了,风就动了。它们不动,风就停了。”

他顿了顿。

“我父亲教的。”

列昂尼德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有冻裂的口子,有结痂的伤疤,也有汗毛。

那几根汗毛此刻正微微晃动。有风。

他把这个记在心里。

…………

天亮透了,但太阳没出来。

天是那种洗过很多次的旧帆布的颜色,灰白灰白的,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又什么照不真实。

谢尔盖没有出去。他靠在地窖最深的角落里,闭着眼睛。

列昂尼德不知道他在睡觉还是在听。他不敢问,只能坐着,盯着地窖入口那片发白的光。

时间过得很慢。

慢到列昂尼德把地窖里那堆破烂看了十几遍。

半截木箱是松木的,虫蛀得很厉害。那只烂靴子是军靴,左脚,码数不大。几块破布里有一块是暗红色的,不知道是原来的颜色还是血染的。

他又把前天那两枪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第一枪,第二枪,风向,风速,偏差,弹着点。他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算,算到数字都糊在一起。

“算什么呢。”

上尉的声音忽然响起。他没睁眼。

列昂尼德吓了一跳:“没……没算什么。”

“算了十几遍了。”上尉说。“从你呼吸变的。”

列昂尼德不说话了。

上尉睁开眼睛,看着他。

“想知道怎么算风吗?”

列昂尼德愣住了。

这是上尉第一次主动问他“想不想知道”。

以前都是他看,他记,他学着。上尉从来不教,只说“记住就行”。

“……想。”

上尉坐直了身子。地窖里地方小,他只能靠着墙,腿蜷着。

“风偏修正,不是算出来的。”

列昂尼德愣住了。不是算出来的?那是什么?

“是感觉出来的。”上尉说。“你站在这儿,风从左往右吹,吹你的左脸。你闭着眼睛,就知道子弹往右偏多少。”

“可……可风有大有小……”

“风大,左脸冷。风小,左脸没那么冷。”上尉看着他。“你的脸知道。”

列昂尼德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脸。冻得发木,什么都感觉不出来。

“现在不行。现在太冷了,脸冻木了。”上尉说。

“暖和的时候才行。”他顿了顿。“或者沾点唾沫,抹脸上。”

“我父亲教我的时候,我练了三年。三年之后,不用脸,站那儿就知道。”

列昂尼德低下头。三年。他来这里才几个月。

“还有风向。”上尉继续说。“风向不是靠看的。是靠听的。”

“听?”

“风从左边来,右耳朵听到的声音和左耳朵不一样。差那么一点点。”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个很窄的距离,“就这么多。你听久了,就知道风往哪边吹。”

列昂尼德竖起耳朵听。地窖外面只有风,呜呜地响,从左耳朵灌进来,从右耳朵灌出去。

他没听出有什么区别。

“听不出来?”

列昂尼德摇头。上尉看了他一会儿。

“你今年多大?”

“二十。”

“我二十岁的时候,也听不出来。”上尉说。“后来有一天,突然就听出来了。”

他顿了顿。

“不是突然。是打了太多枪,听了太多枪声,耳朵自己记住了。”

列昂尼德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尉,您打了多少枪?”

谢尔盖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

“记不清了。”他说。

列昂尼德低下头。他想起弹道日志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从他跟随上尉那天起,上尉每一枪,他都记着。

可上尉自己,记不清了。

…………

中午的时候,上尉让他出去。

“去外面,找个地方,趴着。听风,听两个小时。回来告诉我,风往哪边吹,吹多大。”

列昂尼德爬出地窖,找了一个能看见废墟、又不太暴露的凹坑,趴下来。

风一直在吹。从左往右,呜呜地响。他听了一个小时,耳朵冻得发木,什么区别都没听出来。

他试着闭上眼,光用耳朵听。风从左耳朵灌进来,从右耳朵出去。

可左耳朵听到的,和右耳朵听到的,有什么区别?他不知道。

他又试了试脸。左脸对着风,确实比右脸冷一点。可这一点点冷,能换算成多少密位的风偏?他不知道。

两个小时,他什么都没听出来,什么都没感觉出来。

爬回地窖的时候,他低着头,不敢看上尉。

“听出来了吗?”

“……没有。”

上尉没有说话。

沉默压在地窖里,比霉味还重。

列昂尼德等着上尉骂他,或者像以前那样说“继续练”。但上尉什么都没说。

过了很久,上尉开口了。

“我父亲教我的时候,我也是这样。什么都听不出来,什么都感觉不出来。”

列昂尼德抬起头。

“他让我练了三年。三年之后,有一天,我听出来了。”上尉看着他。“不是突然。是练了三年,耳朵记住了。”

他顿了顿。

“你才练了多久?”

列昂尼德想了想:“三个多月。”

“那你就再练三年。”

列昂尼德愣住了。三年?他能活到三年后吗?上尉能活到三年后吗?

“上尉……”

“我父亲还说过一句话。”谢尔盖打断他。“一位好猎人,不是百发百中。”

列昂尼德等着。

“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扣扳机。”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

地窖里很黑,列昂尼德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光。

“我早忘了这话。”谢尔盖说。

他顿了顿。

“你别忘。”

列昂尼德没有说话。他把这句话刻在心里,一笔一划,像刻在冻硬的地上。

“上尉,您父亲……”

“死了。”

谢尔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风大。

“我十五岁那年。打猎的时候,踩空了。掉进冰窟窿里。三天后才找到。”

列昂尼德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教了我十二年。从三岁开始。”谢尔盖说。“教我听风,教我看鹿,教我怎么等。他说,等你学会了这些,就能当一个好猎人。”

他顿了顿。

“后来我来打仗了。拿起另一种枪。不是猎人。”

列昂尼德看着他。黑暗里,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冷,冷得像冻了三年。

“上尉,您……您后悔吗?”

谢尔盖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

“不后悔。”他说。“后悔没用。”

“战争由不得人选什么。”

…………

天又黑了。

地窖里比白天更冷。列昂尼德蜷在墙角,把那件旧毛衣裹得紧紧的。毛衣早就硬了,像一层厚纸壳,但贴着身子,还是有点暖。

谢尔盖靠在他对面,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列昂尼德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尉。”

“嗯。”

“今天您让我听风,我没听出来。明天还能练吗?”

“能。”

“那后天呢?”

“能。”

“大后天呢?”

谢尔盖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

“你想练到什么时候?”

列昂尼德愣住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想练到能像上尉那样,站那儿就知道风往哪边吹,闭着眼就知道子弹往哪偏。

可那要练多久?三年?五年?他能活那么久吗?

“上尉,您练了多久才练出来的?”

“十二年。”

列昂尼德不说话了。

十二年。他二十岁。练十二年,三十二岁。

那时候战争结束了吗?他还活着吗?上尉还活着吗?

“你练不了十二年。”谢尔盖说。

列昂尼德心里一沉。

“为什么?”

“因为我不在了。”

列昂尼德愣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您不会不在的”,可他知道这是假的。

战场上谁都会不在。

“所以你要自己练。”谢尔盖说。“自己听,自己看,自己想。等我死了,你还要练。”

列昂尼德低下头。黑暗里,他感觉眼眶有点热。

“上尉……”

“别说话。听。”

列昂尼德屏住呼吸。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响。很轻,很远,像积雪从树枝上滑落。又像什么……

“是枪声。”谢尔盖说。“很远。至少八百米。”

列昂尼德听着。那声音又响了一下。确实是枪声,闷闷的,被风撕的。

“西边。阿斯特拉的枪。”谢尔盖说。“他们在试射。”

列昂尼德竖着耳朵听,可除了那两声,什么都听不出来了。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

列昂尼德张了张嘴。他听见枪声了,可枪声能说明什么?他不知道。

“枪声闷。说明有雪,或者有雾。声音传不远。”谢尔盖说。“两声间隔五秒。第一声偏左,第二声偏右。他们在测射界。”

列昂尼德听着,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明天他们还会打。”谢尔盖说。“你听,记,算。算三天,你就能知道他们在打什么。”

列昂尼德点头,又想起上尉看不见,说:“嗯。”

沉默又落下来。

地窖外面,风还在吹。远处,偶尔有一两声闷响,不是枪声,是积雪从屋顶滑落的声音。

列昂尼德蜷在墙角,那件旧毛衣贴着胸口,硌得有点疼。他把手伸进衣服里,摸了摸那本弹道日志。

纸张冰凉,他攥得很紧。

他想起上尉说的那些话。

听风。看脸。感觉。知道什么时候不该扣扳机。

他想起上尉的父亲,死在冰窟窿里,三天后才找到。他想起上尉说“我早忘了这话”时,眼睛里那光。

他不知道上尉为什么今天说这么多。也许是因为这个地方太黑,太静,适合说话。也许是因为上尉知道,这样的机会不多了。

他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不是记在弹道日志上,是记在心里的某个地方,很深,冻不着的地方。

“上尉。”

“嗯。”

“您今天说的那些……我会记住的。”

谢尔盖没有说话。又沉默了很久。

“记住就行。”他说。

列昂尼德闭上眼睛。

记住就好。

地窖外面,风又起了。呜呜地响,从左往右吹。他听着,努力分辨左耳朵和右耳朵听到的有什么区别。

他还是没听出来。

但他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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