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因是掌门口谕。
“太上长老上殿前缺个扫撒弟子,你去。”
她当时正蹲在杂役院门口啃馒头,闻言差点把馒头呛进气管。
太上长老。谁?
她花了三秒钟翻找记忆,然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风念可。九尾天狐。渡劫期大能。活了三千年。
——原著里那个被散修骗走心头血、闭关百年郁郁而终的社恐加恋爱脑师尊。
许晚棠试图挣扎:“弟子愚钝,恐难当重任——”
掌门:“嗯,那就明天去吧。”
许晚棠:“……”
她扛着扫帚走出议事殿的时候,觉得自己像只被赶上架的鸭子。
为什么是我?宗里那么多正式弟子,随便拎一个都比我体面。我一个劈柴的,去给渡劫期大能扫地?她吹口气我都得魂飞魄散吧?
三月山风拂面,温柔得像在嘲笑她。
许晚棠深吸一口气,踏上了前往太上殿的山路。
没事的,就扫地,扫完就走。
太上长老是渡劫期大能,眼里根本没有杂役弟子。
她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心里默念不停。
她不知道。
此刻太上殿内,有人已经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风念可倚在凭几上,手里握着茶盏,茶水早就凉透了。她没有换。
她在等。
掌门口谕是她默许的。不,不止默许。三天前掌门来请安,问殿前是否需添人手,她本想像过去三百年一样说“不必”。但话到嘴边,她顿住了。
那几日,那个声音总是从山腰飘上来。
“师姐今天又加班练剑……”“剑穗真好看……”“食堂红烧肉还有两份……”
风念可不知道许晚棠长什么样子。但她记住了那个声音。像春天的溪水漫过鹅卵石,凉凉的,却带着某种她自己也不明白的温度。
于是她说:“添一个也好。”
掌门问:“师尊属意何人?”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掌门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说:“……杂役院那个。”
此刻。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很轻,有点拖沓,像边走边在腹诽什么。
风念可捏紧了茶盏。她来了。
脚步声停在殿门外。叩门声。
“弟、弟子许晚棠,奉掌门命前来洒扫。”
风念可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三千年养成的习惯——与人交谈前,总要等对方先开口,当然,也是因为她……不自知的社恐。
但此刻她沉默的原因,和过去三百年不太一样。
她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进。”
声音比她预想的稳。很好。
许晚棠推门进来。
她低着头。
从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起,她的视线就死死钉在自己脚尖前方三尺处,绝不上移一分一毫。
风念可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从殿门一路挪到大殿中央,像只小心翼翼探路的小动物。
她垂下眼,假装饮茶。茶水是凉的,她没在意。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个正在殿中央缓缓挪动的灰影上。
许晚棠开始扫地。
扫得很轻,很慢,生怕惊动什么。
淡定,淡定,扫地而已,扫完就走。渡劫期大能,当我不存在就好。
她现在是凭几上喝茶还是打坐?
不知道,不敢看。万一对上眼神,她觉得我冒犯,一道雷把我劈了怎么办。
风念可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不劈。为何会觉得你冒犯。
她放下茶盏,换了个更随意的姿势,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假寐。这样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不睁眼——也可以光明正大地继续听。
许晚棠扫得很认真。从殿中央扫到东窗,从东窗扫到书案。她始终没有抬头。
直到——
“咻。”
很轻的一声。像是什么软软的东西,极快地抖了一下。
许晚棠下意识抬头。
然后她愣住了。
主座上,风念可斜倚凭几,长发垂落如流水。白衣胜雪,容色倾城。三千年的修为凝在眉宇间,是任何笔墨都难以描摹的出尘。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的耳朵。从发间探出的、毛茸茸的、尖尖的、此刻正微微泛着粉红色的——
狐狸耳朵。
许晚棠握着扫帚的手僵在半空。
狐、狐狸耳朵?!是活的!会动的!啊对,原著写她是天狐血脉,有兽态特征。我还以为是设定里随便写写的装饰品,原来是真的耳朵啊!
……好可爱。
风念可的耳尖剧烈地抖了一下。那抹粉色从耳尖一路烧到耳根。她垂着眼,睫羽轻颤,面上仍是那副无悲无喜的出尘模样——如果不是耳朵彻底出卖了她的话。
许晚棠盯着那对耳朵。为什么是粉色的?冷吗?还是想打喷嚏?不对,渡劫期怎么会感冒。那是——
她想起上辈子在宠物博主那里学到的知识。猫科动物耳朵竖起来是警觉,压平是不安,抖动是——
……害羞?
风念可的茶盏“当”一声落在案上。茶水溅出,濡湿袖口。
许晚棠立刻低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继续扫地。
完了完了我真的看太久了。师尊肯定觉得我很冒犯。会不会扣灵石?会不会罚我什么?会不会劈我一道雷?而且她才三千岁,在狐族还算年轻吧,被人类盯着耳朵看肯定不高兴。
我错了,我不该看的。
可是真的很可爱……
风念可把茶盏扶正。袖口湿了一片,她没有擦。她垂着眼,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她说我年轻。她说——可爱。
耳尖的热度褪不下去。
三千年了,她听过无数赞誉。“天人之姿”“风华绝代”“举世无双”。没有一个人说她“可爱”。
没有人敢。也没有人会。
她抿了抿唇,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变成一句极轻的:
“……无妨。”
许晚棠手一顿。
无妨?是说看耳朵无妨,还是茶洒了无妨?应该是后者吧。师尊人还怪好的嘞。
她继续扫地。
扫到东窗时,她停住了。
窗棂的旧纸破了一角,午后的阳光从破洞直直刺进来,正正照在主座的凭几上。
许晚棠看了一眼那束光,又飞快地看了一眼主座上假寐的师尊。
师尊好像经常在这里午睡?这窗破了好久了,怎么没人修。光刺着眼睛多难受啊。
她四下看了看,在窗边角落里发现半扇旧草帘。积了灰,边角有些破损,但还能用。
她踮起脚,把草帘拉下来,遮住那格破窗。
光线立刻柔和了。
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拍拍手上的灰,回到殿中央继续扫地。
没注意到——
主座上那对耳朵,又轻轻晃了一下。
风念可睁开眼。
她没有看许晚棠。她看着那扇窗。
窗纸还是破的,但阳光被草帘温柔地拦在外面。
三百年来,这扇窗破了修,修了破。她懒得管。殿中没有弟子敢擅自动她的东西。
也没有人觉得——她需要遮光。
“光刺着眼睛多难受啊。”
风念可垂下眼。
三千年来,无数人对她说过无数句话。求收徒,求指点,求庇护,求双修。
每一句都有所求,每一句都在等她给予什么,可她……清心寡欲,不喜这些……
但从来没有人——只是想让她舒服一点。
她把手拢进袖中。指尖微凉。
许晚棠扫完地,放下扫帚,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弟子扫完了,师尊若无他事,弟子告退。”
风念可没有说话。
许晚棠当她默认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时,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
“……明日还来。”
许晚棠顿住。她回头,主座上的人仍是那副假寐的姿态,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她的幻觉。
明日还来?是还要扫地的意思吧。不然呢,总不能是想见我。
“是,弟子明日再来。”
她走了。
殿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远,心声也渐远。
师尊人真的挺好的。就是太安静了。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殿,不会无聊吗。听说她三千年都是这样过的。
那……也太久了。
风念可睁开眼。
她看着那扇虚掩的殿门。
三千年。她以为自己早习惯了。
可是今天,有人问她是不是无聊。
暮色四合。
风念可依旧坐在原处。她没有点灯。那扇草帘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道温柔的栅栏。
她低头看自己的袖口。茶渍已经干了。她没有换。
她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这是她三千年来,第一次没有在日落时分盼着天快点黑。
第七日。
许晚棠已经习惯了每天午后去太上殿报到。扫地,擦案,换茶水。她做得越来越顺手,胆子也越来越大。从最初只敢盯着脚尖,到现在敢偶尔偷瞄一眼主座——当然,只看衣摆,绝不上移。
今日她送完剑峰的柴,又来了。可推开殿门时,主座上空着。
她松了口气,低头扫地。
扫到一半,脚步声从内殿传来。她没有抬头,但余光里那抹白色的衣摆停在了她身后三步处。
很近。太近了。
许晚棠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
师尊为什么站那么近?我今天扫地姿势不对吗?还是昨天换茶的时候把壶嘴朝错了方向?
风念可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许晚棠后脑勺那撮翘起的呆毛随着扫地的动作一晃一晃,像只专注觅食的小雀。
“……天冷了。”
许晚棠手一抖。
她是在跟我说话吧?殿里没有别人,应该是她是在跟我说话。
“是、是有点。”她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昨天山下还下了霜。”
风念可没有说话。她的耳朵从发间探出来,微微侧着,像是在等什么。
许晚棠看着那对耳朵。
忽然想起昨天——她来扫地时,师尊坐在廊下打坐。山风很大,吹得她的耳朵缩在头发里,尖尖蹭过头发,一下,又一下。
狐狸都怕冷。她肯定也冷。虽然渡劫期不会生病,但冷总是不舒服的吧。
她当时这么想,然后她就下山了。
此刻。
许晚棠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只小小的手炉。
青瓷胎,巴掌大,炉盖上刻着缠枝莲。她在集市摊位上看到它时,第一反应是——这个颜色,和师尊今天穿的衣领好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等她反应过来,手炉已经在袖子里了。
此刻。
她握着手炉,举在半空。
“……这个给您。”
风念可低头看着那只手炉。
没有接。没有拒绝。她只是看着。
许晚棠举着手炉。
举了三息、五息。
是不是太便宜了?师尊看不上这种凡物吧。也是,渡劫期大能,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我还是放桌上——
手炉被接走了。
风念可的指尖很凉。凉得像她殿中那壶永远放凉了的茶。
她握着手炉,指腹轻轻摩挲过炉盖上的缠枝莲纹。
“……为何送我这个。”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梦。
许晚棠挠挠头。“就……顺手买的。”
因为怕你冷。因为那天你耳朵抖了一下。因为……没有因为。就是想送。
风念可没有说话。
她把那只小小的青瓦手炉拢进袖中,低头看着。
她送是因为自己怕冷。是她发现的。
风念可把手炉拢得更紧了一些。
三千年了。第一次有人给她送“暖”。
许晚棠见她不说话,有些局促。“那、那弟子先告退了。”
她转身要走。
“……明日还来。”
风念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和第一日一样轻。
但这一次,许晚棠听清了。
那不是在吩咐。
那是在——
她说不清那是在什么。她只知道,她走出殿门的时候,脚步比往日慢了很多。
许晚棠走后,风念可依旧站在原处。
她把手炉从袖中取出,捧在掌心。炉壁已经被她的体温熨热了。
她低头看着那朵缠枝莲。
三百年前,她见过这种花纹。在人间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上,有个烧窑的老匠人,一辈子只会刻这一种纹样。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刻别的。他说:“这一种就够了。刻了一辈子,还没刻腻。”
风念可那时候不懂。一辈子刻同一种花,怎么会不腻。
此刻她懂了。
原来喜欢一样东西,是不需要理由的。也不需要换。
她把手炉放回袖中。
然后她想起了今天那条月白剑穗。
林清寒的剑穗是月白色。她的剑穗上有白玉珠。她今早送给她的那条也是。
风念可垂下眼。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她只知道,握手炉的手更紧了。
翌日清晨。
许晚棠推开门,发现门口放着一只小匣。
不是木盒。
是玉匣。
羊脂白玉,雕着云雷纹,是修真界用来存放贵重灵物的规格。
她愣了愣。
这谁送的?值不少灵石吧?放错门口了?
她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只香囊。
素白的底,绣着一枝淡青色的缠枝莲。绣工很细,针脚密密匝匝,像绣它的人花了很长时间。
许晚棠翻遍匣子,没有找到任何字条。
她把香囊凑近鼻端。
是桂花香。
太上殿后园那株老桂树的香气。
她怔在原地。
……师尊送的?为什么?回礼?
那手炉才几个钱,这个香囊光料子就够我劈半年柴了。
她捧着香囊,在门口站了很久。
晨光落在她发顶。
此刻太上殿内,风念可正襟危坐,茶盏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她的耳朵竖着,朝向殿门的方向。
她听见了。
“回礼?”“那手炉才几个钱……”“这个香囊光料子就够我劈半年柴了——”
耳尖垂下。她不喜欢。太贵重了。她会不会觉得我在施舍——
“不过好香。”“桂花味。”“她怎么知道我秋天的时候喜欢在桂树下乘凉。”
风念可的耳尖重新竖起来。
她低头,假装饮茶。
茶水是凉的。
但她不觉得冷了。
此后,许晚棠把香囊系在腰间,和那条月白剑穗隔着衣料,轻轻碰在一起。
她不知道。
此刻剑峰之上,有人收剑回鞘。
林清寒站在演武场边缘。
她今早又“买多”了一条,这次是青玉掺银丝,那日她的心声说过“青玉有点沉,银丝应该会轻些”。
她走到门口时,看见许晚棠正低头系香囊。
桂花香。
太上殿的方向。
林清寒转身。
那条青玉掺银丝的剑穗,被她收回了袖中。
她没有回剑峰。
她去了剑冢。
剑鸣声从午时响到日暮。
没有人知道她在练什么剑。
也没有人知道——
她今天,心里酸酸的。
也比任何时候都想知道。
月白和桂花,到底哪一个更好看。
暮色四合时,风念可依旧坐在凭几上。
她手里是那只青瓷手炉。
炉火已经熄了,但温度还在。
她低着头,看着炉盖上那朵缠枝莲。
忽然——殿外有风。
她抬眼。
窗边那扇草帘轻轻晃动。
她走过去,伸手抚过帘边。草编的,粗陋的,不值一文的。
却比殿中任何一件宝物都让她移不开眼。
“光刺着眼睛多难受啊。”
风念可把手炉拢进袖中。
窗外月华如水。
她站了很久。
久到夜露沾湿帘角,久到烛火燃尽成灰。
然后她回到凭几边,坐回惯常的位置。
那束曾让她烦躁了三百年阳光——已经不在了。
她垂下眼。
唇角浮起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
---
她不知道。
同一夜。
丹房的灯又亮了一夜。
白露站在窗前,看着杂役院的方向。
她看见许晚棠从山下买回的两个手炉。看见她系在腰间的香囊。看见她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那朵缠枝莲。看见她把香囊放在枕边,熄了灯。
白露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只写废了第四次的标签。
她把它叠成一只小小的纸鹤。
放进抽屉深处。
——和那包没舍得吃完的糖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