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融进榻榻米的第七日,隼来了。

他的脚步穿过廊下时,刀收了回去。

游廓的呼吸慢了。慢了以后,落在那脚步上。侍女们的脚步踩进廊下的阴影里,三味线的练习声也踩进去。

庭中那棵老松的枝叶停了。风在他踏入走廊的那一刻收进刀鞘,收进某处。

刀收得干干净净,只剩脚步声,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在切。

黑矢在门外站起身。衣料与刀鞘摩擦的声响压进皮肤底下。那是武士的肌肉骨骼在上级面前调整姿态时,将自己压进自己身体里的声音。

纸门拉开。干净涌了进来。刺人,容不下杂质。它在门口站定。

“此屋,自今日起,由黑矢入内监看。”

黑矢的呼吸消失了整整三息。胸腔里那个一直在跳的东西,那三息里,跳进隼站定的步伐里,被带走了。

“隼大人,”他的声音出来时是干的,“屋内监看,不合规制……”

“规制已改。”

干净把他划开了。划开之后没有再看。

黑矢的呼吸重新出现时,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进呼吸里。

武士在接受命令时,那个东西碎成气,从嘴里呼出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盲眼能看见。盲眼已经学会看碎掉的东西。

隼转向我。

干净落在我身上。确认我还在,确认我还是那个需要被监看的异常,确认我没有在这七日里变成别的东西。

“七日前,堺屋新之助死于此处。”

“死因,定为意外。”

他停顿。干净收得更紧了。

“你可知,何谓意外。”

我没有回答。

“意外者,非人力所能及,非律法所能究,非因果所能溯。”他一字一句。那是律典。那是刀背敲出来的字。每一个字敲进空气里,空气凹下去一块。

“然,此屋之内,无一事,可谓意外。”

他向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踏进凌霄间的门槛。

房间里的一切,在他踏入的瞬间都矮了下去。烛火的焰心压进烛台里,榻榻米的草茎停止了回弹,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停在半空。

它们在干净面前不敢动。我也不敢。

他走到那滩蜡油曾经存在的地方。

菊后来清理过很多遍,榻榻米也换过了新的。但他停在那里。低头。看了很久。

“他融化的地方,”他说,“榻榻米换过三层。第三层底下,仍有蜡。”

他蹲下身。指尖触碰榻榻米的边缘。那里,有一小块痕迹。很小。洗不掉。换不掉。

“蜡渗进木头,木头渗进土里,土渗进这座游廓的地基。”他的声音很平。比任何情绪都重。“从今往后,这间屋子,这栋楼,这片吉原——都有一层他留下的油。”

他站起身。转向我。

干净再次落下来。

“这便是意外。”

“无处不在,无法清除。”

他的视线落在我发髻上。那里,那缕异色的发丝与我的黑发绞缠。那缕冰蛇。

“包括你发间那物。”

我的呼吸停了。

他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缕枫留下的东西,他早已看见。

“枫夫人种在你身上的,也是意外。”他说。“它会长,会动,会在你不知情的时候,替你决定一些事。”

他向前又迈一步。五步。干净的距离只剩五步。皮肤被干净割开,割开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流出来。看不见。但流了。

“我来,是为确认一事。”

“你可知,你自己——是意外,还是人为。”

这个问题落下来时,整个房间的寂静都倾斜了。它向我压过来。它要把我钉死在原地。

我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我不知道答案。

佐藤莲的穿越是意外。朝雾的存在是人为。而此刻坐在这里,被他审视的这个我,是两者的交缠。

“我……”我的声音沙哑。“不知道。”

隼看着我。

干净没有变化。只是确认我不知道。

“很好。”他说。“不知者,尚有可察之机。知而不言者,无可救药。”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在门槛处停住。

“黑矢。”

“在。”

“今日起,入内监看。记录增为每日两份。一份呈心番。一份——”

干净倾斜了。倾斜向黑矢坐着的角落。

“——自留。”

纸门合拢。脚步声远去。

房间里的寂静重新开始流动。它流得很慢。像蜡。

…………

黑矢进来了。

他的脚步跨过门槛。每一步都在踩刀刃。刀刃被他踩进榻榻米里,踩进地板里,踩进地基里。

他在门边停住。那里离我最远,是凌霄间里唯一一处不需要直视我的角落。

他坐下了。

衣料与榻榻米摩擦的声响比门外更清晰。清晰的代价是,他再也无法隐藏任何东西。

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每一次吞咽时喉结滚动的细微声响。他调整坐姿时骨骼发出的咔声。

他身上那吸光的墨,被这间屋子的空间稀释,暴露,无处可藏。

菊早已被屏退。房间里只有我,和他。

沉默压下来。很重。灯光矮了。矮进灯盏里,矮进灯油里。

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久到我开始数他的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那呼吸在黑暗中敲着。

然后,他开口了。

“朝雾大人。”

第一次,他在我面前用了这个称呼。

“嗯。”

“新之助那日,”他顿了顿。“您听见了什么。”

那是审问。那是记录。那是他想知道。作为那天守在门外、听着一切发生、最后看见一滩蜡油的人。

我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他父亲死前,想说的——不是责备,是‘原谅我’。”

黑矢的呼吸消失了五息。

五息之后,呼吸再出现时变了。那层吸光的墨被这句话凿开一道缝。

有什么从里面渗出来。很淡,但渗了。

“他等了三年。”黑矢的声音很矮,像说给自己听。“等一句永远不会来的道歉。”

“然后他把道歉烧成蜡,献给您。”

他沉默。他的手指按在膝盖上。用力。骨骼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就是‘真’的滋味吗。”

我没有回答。

真的滋味,我尝过四种。铁锈,炽甜,污浊,蜡。每一次都有人崩溃,献祭,消失。而我只是坐在原地,吞咽,消化。等着下一个。

“黑矢大人。”我开口。

“在。”

“您今日的记录,打算如何写。”

他的呼吸微微一顿。

“隼大人入内盘问,约两刻。离去。黑矢入内监看,自此日起。”

“还有呢。”

沉默。

“还有——朝雾大人说,新之助等的那句话,是‘原谅我’。”

“您会写上去吗。”

更长的沉默。

然后,笔尖轻点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那是他在犹豫,在权衡,在刀锋上行走。

刀锋上行走的声音,是笔尖点在纸上的声音。

“会。”他的声音很轻。“心番的记录,需存真。”

“哪怕这真让您自己——”

我没有说完。

因为那一刻,灰从他心里涌了上来。

像黎明前最后一刻的天色。介于夜与昼之间,介于职责与职责之外之间。

那灰里,藏着他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命名的东西,从角落里渗进我的盲眼里。

“朝雾大人。”他忽然开口。

“嗯。”

“您可知,隼大人为何让我入内监看。”

我没有回答。

“因为他在我那份记录里,看见了不该有的东西。”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墨点。侧影。字迹停顿的时长。每一处,都是证据。”

他停顿。

“他让我进来,是让我看清楚。您是人。是会呼吸,会说话,会在冷天微微发抖的人。”

“他让我进来,是为了——让我醒过来。”

他的声音落了下去。像刀刃缓缓插回鞘中。插回鞘中的声音,是沉默。

我坐在原地。盲眼朝向他的方向。那一刻,我忽然感觉到了,他坐在那里,离我最远的角落,却整个人都倾斜着。

他所有的枝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弯曲。根还扎在原地。但枝叶已经弯了。

那方向,是我。

…………

午后,枫来了。

她的脚步声穿过廊下时,墨乱了。

黑矢在研磨。墨在砚台里一圈一圈化开,那雨落在瓦上。

枫的脚步踏进来时,那声音就乱了。磨到一半的墨,忽然发出气泡破裂的声响。

墨被惊扰了。惊扰之后,墨继续化开,化进别的地方。

纸门拉开。

枫的气息涌进来。湿润的白檀,但多了火纸燃尽后的余烬。多了正在冷却的东西。

白檀站在门口。那气息越过我,落在角落里的黑矢身上。

“黑矢大人也在。”

丝绸。柔软。但柔软底下,有东西在磨。磨的是骨头。她自己的骨头。

黑矢没有回应,只有墨继续研磨。一下,一下,磨进砚台与他坐着的黑暗里。

枫走进来,很慢。每一步都在丈量。白檀在身侧跪坐下,瞬间填满了我与黑矢之间的空间。填了一半。

另一半,是墨。

“朝雾。”她开口。声音里裹着薄纱。“这几日可好。”

我没有回答。

她的手伸过来。伸向我发髻深处那缕冰蛇。

在她的指尖触及我之前,另一个声音响了。

“枫夫人。”

黑矢的声音。刀刃切入丝绸。切入之后,丝绸裂开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流出来。

枫的手停在半空。

“心番监看期间,任何人不得触碰监看对象。”

沉默。

湿润的白檀骤然变浓。浓得像要滴下来。但她的声音还是柔软得随时会破。

“黑矢大人,这是吉原。心番的规矩,在吉原——”

“在吉原,亦是大奥定下的法度之上。”

另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隼。

他凛冽的气息不知何时回来了。它穿透纸门,将枫的柔软,黑矢的紧绷,我凝滞的呼吸,齐齐切开。

切开的截面映着刀锋的铁。

纸门拉开。

隼走进来。走到那滩蜡油曾经存在的地方,再次停住。

“枫夫人。”

“隼大人有何见教。”

“七日前,此屋死过人。”

“是。”

“死者,是您的客人。”

枫的柔软轻轻响起。那笑声却带着锋利的边缘。

“隼大人,吉原日日有人来,日日有人去。死一个人,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

隼重复这四个字。然后,他蹲下身。指尖触碰那块被蜡油渗透的地方。

换了三层席面,蜡还在。

“枫夫人可知,蜡是什么。”

枫没有回答。

“蜡者,油脂所凝。人之油脂,存于皮肤之下,骨肉之间。”他的平稳挤了过来。

“人死之后,油脂渗出,需时日。需温度。需——”平稳站起身,转向白檀。“——需言缚。”

枫的气息裂了。裂开的地方,有凉意吹出来。

“隼大人想说什么。”

“我想说——”隼一字一句。“此屋发生之事,枫夫人,早已知情。”

沉默悬在两人之间。刀悬着的时候,空气不敢流动。

枫的柔软再次响起。这一次,那笑声底下,有什么碎了。碎成粉末,飘进那不敢流动的空气里。

“隼大人。您可知,这座吉原,每日有多少言缚在发生。”

她站起身。衣料流动。水漫过的地方,石板凉了。

“客人对游女说‘我爱你’,是言缚。游女对客人说‘我会等你’,是言缚。账房记下‘今日收入三百两’,是言缚。您在门外说‘监看’,也是言缚。”

她走向隼。每一步都踩得很慢。

“言缚者,语言之灵。出口成真,入耳成咒。吉原每日吞吐的言缚,比江户城的米还多。”

她在隼面前停住。三尺。

“您今日来查意外——可查得出,这满城的言缚,哪一句会杀人,哪一句会救人。”

凛冽的干净与湿润的白檀,在空气中撕咬。撕咬的声音,是沉默。

“枫夫人。”隼开口。声音没有任何变化。“您可听过,蜘蛛的典故。”

枫的气息微微一滞。

“有蛛之一种,其网非丝所织,乃自身所吐——以己为饵网。”

干净向前一步。逼近枫。

“您种在朝雾发间的那缕发丝,便是您的网。”

“您以为,您在收集她。”

“实则,您在把自己织成网。”

枫没有回答。

湿润的白檀里,忽然渗出了铁锈。

那是血。

从她身体里渗出来的血。她受伤了。是那句话伤的。那“以己为饵网”几个字,在她体内刺出了伤。

血从伤口渗出来,渗进白檀里,我闻见了。盲眼闻见了那血的颜色,很淡。但它在。

枫转身,衣料流动,浪退潮了。这白檀向门口走去,每一步都比来时更快。更快的意思,是她在逃自己。

在门槛处,她停住。

“隼大人。”

“嗯。”

“那只蜘蛛,最后会怎样。”

隼的沉默持续了三息。

“最后——”平稳的声音依旧干净。“会被自己的网,缠死。”

枫的笑声响起。这一次,那笑声里没有柔软,没有锋利,只有一种解脱。

解脱从她嘴里流出来,流进空气里,充斥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那它死的时候,网里应该还有别人。”

纸门合拢。

枫的气息消失在廊道尽头。消失之后,廊道里留下很轻的东西。

…………

入夜。

墨还坐在角落里,磨了很久。一个字也没有写。没有写的字,纸等得很安静。

菊被允许进来,为我卸下白日的衣装。她的手指多了恐惧。恐惧从她指尖流出来,流进我的皮肤里。

她退下后,房间里只剩我和黑矢。

沉默。比白天更深重。

我坐在镜前,盲眼朝向永恒。铜镜依旧沉默。不肯施舍任何影像。不肯的意思,是它在等我变成值得被映照的东西。

但今夜,沉默不同了。

雪压下来,落在眼睑上。但雪会化,这沉默不化。它堆积,越来越重,呼吸被压进肺里,压进更深的地方。

“黑矢大人。”我开口。

“在。”

“您可听见。”

他沉默了一瞬。

“听见什么。”

“沉默。”

他没有回答。呼吸变得深慢。

“沉默——”他的声音很低。“有声音吗。”

“有。”

“什么声音。”

我侧耳。沉默的深处,缓慢在持续地爬。

“蜘蛛。”我说。“在网中央。等。”

他的呼吸消失了很久。

再出现时,他对沉默开口了。

“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像言缚。”

他没有再说话。

但连续落纸的声音响了,不再犹豫。他在记录今夜的一切,包括那爬行在沉默深处的、看不见的蜘蛛。

他写进墨坐着的黑暗里。

写到最后。笔锋停住。

一滴墨从笔尖坠落。落在纸上。洇开。

那圆里,有他的职责之外。职责之外的东西,是没有边界的。

今夜,他终于让它落进了记录。

…………

夜深到极致时,墨沉入水底,进入武士那种浅而警觉的休息状态。浅而警觉的意思是,他沉下去的同时,还在浮着。

我独自醒着。

盲眼朝向纸窗。在我虚无的视野里铺开一层永远无法触及的光。它在那里,而我不在那里。

发髻深处,枫的冰蛇安静地盘绕,它还在等。等枫来,等苏醒。

那滩蜡油渗进的地方,新榻榻米底下,有一层永远无法清除的新之助。

他把自己融成蜡,渗进这间屋子的地基。从此成为凌霄间的一部分。他在这里,而我在这里。

我坐在这两者之间。

一个是想要占有我的。一个是想要靠近我的。一个用发丝缠绕我。一个用蜡渗透我。

而我——

佐藤莲的残骸,朝雾的躯壳,被“真”的滋味喂养的异物。

我坐在镜前,盲眼朝向虚无。

窗外,风起了。

那风从很远的地方来。穿过吉原的灯火,穿过游廊的纸门,穿过那层蜡油,穿过那缕冰蛇。最后,它在面前坐下。

呼吸。有一个人那么轻。

像新之助第一次问我“您冷吗”的时候,那想要靠近我的透明温度。

我的指尖动了动。想要触碰什么。

但面前只有风。

它从指缝间流过。继续穿过纸窗。消失。

隼在门外。他今夜竟未离去。

“风起了。”

黑矢的呼吸骤然惊醒。

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平稳。也许是在对墨说。

“蜡油的气味,散了。”

“——但那蜘蛛,还在爬。”

脚步声远去,被他带走。带走之后,留下的更多。

我坐在镜前。指尖残留着凉意经过的风。

那风里,有蜡,有蛛丝,有无法言说。

我忽然想起枫走前说的那句话。

它死的时候,网里应该还有别人。

她说的,是蜘蛛。

但我知道——

那网里,早已不止蜘蛛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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