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喝饱了。
宋梓沫也记不清自己到底喝了多少杯。四杯?还是五杯?她曾试着数过面前的空杯,可每当她试图集中注意力的时候,那些杯子就像是在眼前晃成了重影,左右扭动起来。
......怎么跟吃了毒菌子似的。
她摇了摇头,想要让自己清醒一些,可就连脑袋似乎也变得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随着摇晃甩飞出去。脸颊像是烧起来了,闷着一股热气。
原来这就是喝醉的感觉啊......好奇妙。
但宋梓沫又觉得自己的心底格外清醒——清醒到能轻易看穿别人的情绪,也能精妙地牵动人心。就像此刻,她似乎终于察觉到了打开榕兰心扉的最后一把钥匙。
“榕兰,我们去爬山吧。”她托着下巴,笑嘻嘻地发出邀请。
“现在?”
榕兰有些诧异地看向她。她自己酒意并不上脸。虽然喝得很烈,但榕兰在外面饮酒时向来克制,加上当年在酒局里练出来的底子,此刻也不过只是小酌几口,远不到醉的程度。
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无奈地叹了口气:
“梓沫,你喝醉了。该回家了,现在已经八点多了。”
“才没有哦。”宋梓沫晃了晃食指,站起身拉住榕兰的手腕,“走嘛,才八点而已,年轻人不要睡那么早,夜还长着呢。”
“梓沫,你真的醉了。”榕兰静静地望着她,没有起身。
其实她心里也有些苦恼。
没想到宋梓沫是这种喝醉了就不太安分的类型。虽然没有耍酒疯那种大吵大闹的劲儿,可看着那双猩红眼瞳里满溢的、近乎执拗的情绪,榕兰反而觉得这家伙比寻常的耍酒疯更难应付。
唉,假如她是那种喝醉就乖乖睡着的款式该多好啊,那样她就能顺理成章地把这只白毛团子搂在怀里,悄悄带回家了。
宋梓沫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罕见的固执:
“可是我听说,无鸣山上的日出特别好看,想带你去看看。而且今晚星星也很亮,太早回家睡觉,有时候会错过太多的。”
榕兰沉默了。
饶了她吧。她平时睡觉从不会晚于十一点。
她向来是个习惯秩序的人。除非加班,否则睡觉从不会超过十一点。无论前一晚忙到多晚,早晨七点十分,她总会准时醒来。
她喜欢规律的生活,厌恶计划之外的变动。
可是看着宋梓沫那样真切的眼神,榕兰内心里的坚持忽地有些动摇了。
她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曾听闻几个要好的同学约着周五晚上去夜骑,计划着夜骑之后在哪个路边摊吃顿热乎的;也听说有人偷偷买了鱼竿,半夜溜去校园湖钓鱼,结果鱼没钓到,反被蚊子叮了满身包;她还撞见过几个喝醉了的同学,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彼此搀扶着、迎着夜风放声歌唱的模样。
曾几何时,她也用羡慕的目光悄悄望着他们。
那是她错过的青春,是她永远触不到的世界——带着冲动,带着浪漫,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和不知天高地厚的轻狂。年轻的孩子们开着没心没肺的玩笑,勾肩搭背地走向了远方。
是她所渴望的、无拘无束的友谊。
可当时的榕兰,正陷在榕氏集团庞杂的内部事务里,竭力想让这艘大船从日渐衰落的房地产泥潭中挣脱出来,同时还要提防二叔可能的夺权动作。周遭尽是冰冷的眼神,她必须时刻分辨,谁是敌人,谁又是可以进行有限合作的对手。
在利益场里,没有真正的朋友。
所谓的举目皆敌,也不过如此了吧。
她一步步登上高台,蜕变成为人们所畏惧的恶龙,守住了自己的财宝,却也弄丢了生而为人的温度与柔软。
那个时候,榕兰还坚持上学,一半是为了一张正规的毕业证,不辜负父母的遗愿;另一半,不过是因为校园生活能让她暂时从那重重压力中抽身,喘一口气。
当然,作为捐了不少钱的校友,榕兰也享有一点小小的特权——比如,可以免于参加期末考试。毕竟她念的是经管学院,课本上学的东西,远不如她在实际工作中接触得多。
榕兰回忆着,思索着,微微抿唇。
她想要一个朋友,一个能够带着她出去疯的朋友,拉着她逃离他人的目光,无拘无束地奔跑,做一些“不该做”却让人心跳加速的事——比如在凌晨时一同翻过校园围墙,躺在公园的草坪上数满天的星星;比如挤在廉价KTV里吼完一整夜跑调的歌;比如忽然跳上深夜的末班公交,随便它开到城市某个陌生的角落,再牵着手笑着跑回来。
那样的朋友,不会计较她的身份,不会打量她的价值,不会在笑容背后藏着算计。只是单纯地想和她一起,浪费一点时光,再收藏一点星光。
收回逸散的思绪,榕兰的目光重新聚焦到宋梓沫那张泛着酡红的小脸上。
现在,她所错过的年少轻狂、未曾拥有过的友谊,正朝她伸出手,轻声唤她。
于是,那些被规矩压住的、被身份锁住的、被责任捆住的年少渴望,忽然挣开了一条缝隙。
“好啊,那我们出发吧。”她听见自己肯定的回答。
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有你在身旁,无论去往何方,我都乐意。
“不过,在那之前,先等我一下。”
榕兰语气温和地说着,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回国时,榕梅曾为她安排过一位生活助理。只是榕兰向来不习惯他人过多介入自己的生活,除了偶尔委托对方处理房屋保洁之类的杂务,几乎没有再动用过这个“特权”。
而现在,她与宋梓沫都喝了酒,得有个人来开车。
但现在情况不同。她和宋梓沫都喝了酒,需要有个人来开车。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略带惊喜的应答声。
榕兰简洁地交代了几句,便挂断电话。
“稍后会有人来帮我们开车。”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划动,“我先订门票。”
登无鸣山看日出是东江市相当热门的旅游项目,为此景区夜间也对外开放,门票直接通过微信小程序就能订购,相当方便。
“嗯。”
宋梓沫乖巧地点点头,身子一软,径直靠在了榕兰的肩上,脑袋也轻轻枕了上去。
榕兰滑动屏幕的手指稍稍一顿。
而宋梓沫已经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姐姐,你好香。
除了浅淡的酒气,榕兰身上还萦绕着一缕清冽的木质香。恍惚间,宋梓沫仿佛又回到了与榕兰初遇的那个雨夜,那时的她,也是这样倚在榕兰身边,静静地嗅着这股令人心安的气息。
就是这牛仔外套质地偏硬,有些硌得慌。
她下意识伸出手,一边轻声哼唧着,一边开始扒拉那件外套。她做得很专注,完全没注意到榕兰投来的、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的视线。
也或许是注意到了,但没当回事。
榕兰垂眸想了想,便顺着她的动作,将外套脱了下来,露出里面那件柔软的白色长袖T恤。刚好酒意渐涌,她也觉得有些燥热,这件外套本也不必一直穿着。
等到外套脱下,宋梓沫动作极其自然地重新靠回榕兰肩上,这次她做得更过分了点——她伸出手,紧紧环住了榕兰的腰,动作自然又亲昵。
榕兰的身子一僵,却没有丝毫推开宋梓沫的意思,反而任由她倚靠得愈发紧密。
与此同时,窝在吧台里偷看的苏如雪眼睛都快瞪得溜圆儿。
这榕兰吃得还真好啊。
她忽然有些羡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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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分钟后,榕兰的手机响了。她简短应了几句便挂断,抬头看向宋梓沫:
“走吧,我的助理到了。”
宋梓沫顺手将榕兰褪下的外套抱进怀里,起身,跟在榕兰的身后。出门时,还不忘朝苏如雪挥了挥手,一副开心的模样。
苏如雪笑了笑,心头却莫名泛起一丝怜惜——像看着一只毫无防备的小动物,正懵懂地走向精心布置的温柔陷阱。
所幸宋梓沫不知道苏如雪心底究竟在想什么,否则她一定会当场笑出声来。
毕竟啊,猎手偶尔也会披上猎物的皮毛呢。
门外夜风扑面,温度比室内低了不少。凉意卷过宋梓沫的肌肤,反而让酒精带来的暖意更鲜明地浮了上来,像一件看不见的毛毯,松松裹住四肢百骸,暖融融的,有种心安的感觉。
少女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外套。属于榕兰的清冽气息还残留在织物间,沁人心脾。
两人穿过树影婆娑的小径走向停车场。一个身穿合体西装的瘦小少女已静立在越野车旁,手里提着纸袋。
看见榕兰,她快步迎上:
“兰总,我来了。”
她的视线下意识地落在一旁的宋梓沫身上,但却一触即收,分寸掌握得恰到好处。
白沫。”榕兰淡漠地应了一声,将车钥匙递给少女,“去无鸣山。”
白沫利落地拉开后座车门。榕兰带着宋梓沫坐进去,同时接过白沫手中的纸袋。
片刻后,白沫坐进驾驶座里,车辆启动,无声滑入东江市流淌的夜色。街灯的光隔着车窗掠过,在宋梓沫微红的颊边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车厢内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宋梓沫甚至能够听见榕兰浅淡的呼吸声。
与此同时,白沫捏着方向盘的手有些发紧。
——兰总这是把人灌醉了?那女孩确实漂亮,醉后的眼睛在昏光里也湿漉漉地发亮。就是......为什么偏要去无鸣山?这个点,去酒店不是更“合理”吗?
作为生活助理,白沫清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她自然不会去打探雇主的隐私,但心底的好奇却是遏制不住的。
就在这时,后座传来细微的衣物摩挲声,夹杂着一声软软的、含混的轻哼,像是谁在座位上轻轻蹭动。
白沫下意识朝车内后视镜瞥去,却又触电般收回视线。
后座很暗,她其实什么都没看清。只依稀捕捉到两道挨得极近的影子,随车晃动。
原来兰总喜欢女孩子吗?
白沫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赶紧压下心里乱窜的猜测。
——别乱想。胡乱揣测雇主私生活什么的,也太不专业了。
实际上,宋梓沫也的确没有做什么。只不过是酒劲上来之后,感到一丝隐隐的头疼,胃里好像也有点难受,心底的小情绪更像是井底喷涌出来的泉水,满溢而出,忍不住发出细碎的呜咽。
她好像有些委屈,有些难过,有些渴望他人的拥抱。
虽然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在委屈些什么。
但忽而她又有点想回家,想要将自己揉进软绵的被褥里,什么都不去管,就这样昏昏沉沉睡到天亮。
早知道就不贪嘴了。
宋梓沫有些后悔。
可回想起方才榕兰听闻邀请时,从那双赤金色眼瞳里闪起的、满是希冀的光,宋梓沫又强行将所有的不适都忍耐下来,近乎本能的,想要去回应榕兰的渴望。
病态地给予,病态地回应他人的需求,然后病态地索取他人的关注。
她一直都是这样。
好不容易抓住了那把钥匙,宋梓沫可不愿意松手。
好在白沫开车还算平稳,胃里翻腾的感觉一直维持在宋梓沫忍耐的界限以内,不至于颠吐了。
榕兰似是察觉到宋梓沫的异样,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少女的脑袋。
温柔的触感落在发顶,宋梓沫不自觉地蹭了蹭榕兰的掌心,像只寻求安抚的小动物。那轻缓的抚摸让她心里混杂的情绪变得好受了些,不似方才那般翻腾。
宋梓沫忽然来了兴致。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朝榕兰晃了晃:
“来点音乐?”
榕兰点头,唤醒车载语音助手,连接蓝牙。
宋梓沫点开歌单,指尖轻触播放——
“跟随着拂过原野的风~”
“追逐你脚步奔驰在每一寸时空~”
热烈又温柔的歌声从音响里流淌出来,带着某种自由的、开阔的气息,瞬间洒满了整个车厢,连空气都仿佛变得轻盈起来。
宋梓沫重新歪头靠回榕兰肩上,跟着旋律轻轻哼唱。榕兰能够感受到少女那轻柔的发丝垂落下来,蹭在她的手背上,微微发痒。
越野车平稳行驶,夜风从窗隙流入,拂动她额前细碎的龙须发。榕兰微微眯起赤金色的眼瞳,听着身旁少女低柔的哼唱,搭在车门扶手上的左手食指,也跟着节奏轻轻叩动。
旋律流转,在循环中再度来到的开篇的地方:
“深埋的陨铁终于凝就一颗心~”
榕兰清浅地笑了起来,眸子里闪着细碎的光。
——姐姐,我好像恋爱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