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朵拉多少是跟克塞妮娅通过气的——毕竟作为首都势力的他们,就算杰里科想要好好调查一番也是无能为力。
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那些藏在账本深处的资金流向、那些明面上是“商会成员”实则不知为谁服务的暗桩……即便以杰里科的手段,触及那个圈子时也显得束手束脚。
这也是为什么,在高卢利亚局势初步平稳后,杰里科急于强化“在首都安插更多人手”这一议题的原因。
所以,当玛格丽特这样的身份敏感人士突然化妆出现在自己面前,并且毫不掩饰地带着那种充满恶意的审视行为时,克塞妮娅坐在沙发上,恍惚间回忆起曾经在杰里科面前接受询问的过往。
那种被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打量个通透的感觉,一模一样。
她想做什么?想要在巴昂得到什么?是想向杰里科势力转达些什么?还是说……
克塞妮娅的大脑飞速运转,一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的结论。
可能只是最近技术宣讲会的商贸沟通。这是克塞妮娅设想中最好的选项——如果只是这样,那不过是一场普通的商业往来,走个过场就能结束。
可能是杰里科最近的高调行动惊动了一些势力的注意力。所以这位第二军团的督军辅佐——不对,现在已经是副督军了——代替某人,借着星芒商会的面子,特意前来探查情况。
这也说得通……宣讲会闹出的动静不小,那些工厂、那些新技术、那些突然冒出来的“高卢利亚奇迹”,不可能不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当然,最不好的选项便是那场狄拉克的事件终于被捅破了窗户纸,而玛格丽特便是前来问罪或者调查的。
老实说,克塞妮娅对待那次事件的说辞也没有底。毕竟确实是自己无意中中了别人的陷阱,还差点搞出超大的城市危机——虽然杰里科当时让自己不需要担心,针对外界的处理交给他和朵拉就好。
但那些话能安抚当时的自己,却安抚不了现在面对当事人的自己。
想到这儿,克塞妮娅感觉额头的汗都多了几颗。
她硬着头皮,顶着玛格丽特那没有停歇的、如同实质般的视线,开始了这场注定不会轻松的会谈。
“所以,蒂卡布卢苏先生。”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从容,“您这次代替星芒商会来到巴昂,是为了?我记得贵商应该是有专门在本行省派遣的专门负责人的。”
听见克塞妮娅的话,蒂卡布卢苏明显愣了愣神。
那张圆润的脸上,表情变得很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困惑,还有一丝克塞妮娅读不懂的微妙。只不过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下一刻,他脸上的笑意依然没有停止,甚至更浓郁了几分。
“没想到鄙人作为商会内部的小人物,也能为代理总督所知晓呢。”他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受宠若惊的意味,“真是荣幸。”
克塞妮娅眨了眨眼。
回味了一下刚刚的话,她才猛然反应过来——我去,忘了他还没有自我介绍了!
系统的提示确实很便利,一瞬间就能知道对方的部分信息。但在遇到困难且复杂的情况、让自己陷入思考风暴时,偶尔就会犯下这种乌龙。刚才满脑子都是玛格丽特的事,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克塞妮娅表面上维持着一个无碍的微笑,大脑却在疯狂运转,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圆场。
然而,在她想出个所以然之前,沙发后那道视线又凌厉了几分。
玛格丽特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剐过来,无形的威压让克塞妮娅有些如坐针毡。那种感觉就像被一只蛰伏的猛兽盯上,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扑过来,但你知道它随时都可以。
算了。
克塞妮娅在心里叹了口气。
将错就错好了。反正朵拉也是星芒商会的人,杰里科也是帝国二皇子,我知道这种事也是很正常的——对吧?对方追问起来,就用朵拉在自己面前说起过这种理由搪塞过去。虽然听起来有点牵强,但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是的,我认得你。”她顿了顿,声音平稳得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万里其蒂卡布卢苏先生,星芒商会的专业外派员工……”
说出对方身份后,她觉得停在这里有些不妥。为了彻底打消对方的怀疑,也为了拉近谈话关系,克塞妮娅跟着补充了一句:
“我其司……确实认得你。”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
“其实”两个字说到一半,因为被那种吃人的眼光盯着,不小心咬了舌头,导致她只能仓促改口成“确实”。为了掩饰,还不得不加重了些语气。
……还好只是少数人面对面会谈。
这要是在大庭广众下闹这样的笑话,克塞妮娅感觉自己也是老脸丢尽了。
然而,就在她正准备继续解释——或者说编造关于“朵拉介绍过”这种话题——的时候,玛格丽特所施加的压力反而更大了。
那目光像一座无形的大山,直接让克塞妮娅到嘴的话被迫咽了回去。
……这算冷暴力吗?这绝对算冷暴力吧?!
克塞妮娅情愿现在对方掏出武器跟自己战斗,也不想在这里被迫回忆前世的校园生活——关于老师随机点人回答问题,而自己只能尽可能盯着书本、让自己没那么显眼的无力感。
即便如此,她当然也不能表现出一分一毫的弱势。
虽然内心震颤、精神有些涣散紧张,但她的坐姿依然挺拔,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平静地迎向玛格丽特那咄咄逼人的视线。
杰里科说过,在谈话中气势先输掉的那一方,哪怕结果胜利,最终也无法保全胜利果实——因为在你被识破的那一瞬间,你的死期就定死了。
克塞妮娅牢记着这句话。
就这样,现场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低气压中。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但真正参与这场无声博弈的,应当是克塞妮娅和玛格丽特才对。那位蒂卡布卢苏先生此刻已经完全被忽略,缩在沙发角落里,像一只努力降低存在感的仓鼠。
一言不发的会谈,仿佛要进入崩溃的边缘。
虽然克塞妮娅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这样了。
……不会是我晾了他们一个多小时,现在回过味来所以生气了吧?至于吗?
她在心里腹诽,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
身旁侍立的朱诺,此时已经把右手悄然放在了背后……一旦她判断现场出现不可控的危机,就会拔出特意隐藏起来的武器,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就在克塞妮娅思考要不要自己引入下一步话题时——
“哼,哈哈哈哈——!”
一声爽朗的大笑声,突然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应当扮演护卫的玛格丽特扶着额头开始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动,笑得眼角似乎都泛起了泪光。那笑声没有任何压抑,肆意张扬,在装潢考究的会客厅里回荡。
沙发上的男人不知所措地看着她,眼神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等待惩罚的小孩子似的……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敢说。
“……不愧是最近在一些人口中留有‘美名’的那位的二皇子殿下的辅助者。”
玛格丽特盘起胳膊,一改刚刚那副冷峻的扑克脸——克塞妮娅能看出来,她脸上的笑意绝对不是弄虚作假的产物,更像是看到了令自己感兴趣的事物而展露的、发自内心的兴趣。
克塞妮娅有点懵。
她这是……打算自爆身份了吗?
但是比起这一点,她那句“一些人口中留名”更让她好奇——是谁?谁在外面跟别人说起自己的?说的是什么?好的还是坏的?
“重新自我介绍下。”玛格丽特微微颔首,语气坦然得仿佛刚才那长达近一个小时的压迫性沉默从未存在过,“我是玛格丽特,很抱歉,刚才那是有意为之的试探行为。向您道歉。”
克塞妮娅迅速调整表情,摆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当然没关系。”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当然是完全不带信的。
不过既然对方都把这话拿上台面了,自己也不好再追究些什么——而且追究也没什么意义,这种事,大家心知肚明就好。
只见玛格丽特绕过沙发,走到蒂卡布卢苏身边,然后对着沙发上的男人摆出一个“一边儿去”的手势,动作随意得像在赶一只挡路的猫。
后者完全不敢怠慢,连连点头,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小跑到玛格丽特刚才站的位置,温顺得像只被主人训斥过的绵羊。
“嘿咻。”
玛格丽特大咧咧地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整个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中。
她明显感受了一下沙发的松软程度,然后发出几声满意的赞叹——那种“嗯~不错不错”的调调,和刚才那冷峻、严肃、干练的武者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然后她翘起二郎腿。
“不好意思,”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冲着朱诺露出一个笑容,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能帮我换盏茶吗?这杯凉了。”
朱诺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手掌。
片刻后,一名侍女推门而入,动作轻柔地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走到玛格丽特面前,将旧茶杯替换后,又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玛格丽特端起茶盏,浅尝一口。
“真不错。”
也不知道她这句夸赞是给办事畅快的宅邸侍从,还是给眼前那杯特意调配的茶水——宅邸里用来接待客人的茶料都不是随便抓取的,而是密涅瓦的研究作品。
研究茶道是她的兴趣所在,据说每一种配比都经过反复试验,力求达到最完美的平衡。
“所以,您是什么时候发觉的?”
玛格丽特将茶杯放回桌面,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克塞妮娅脸上。
“代理总督阁下?”
随着这句话,这场会谈算是进入了第二阶段。
虽然克塞妮娅并没觉得刚刚自己进行过什么有价值的对话。
“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这话倒不是克塞妮娅在故作高深。她是真的不知道玛格丽特在说什么——发觉什么?发觉她的身份吗?还是在问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总觉得事态在往复杂的方向发展,自己还是小心点为好。
“呵呵。”
玛格丽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莫名的玩味。
“您可真有意思。”
……有意思?
为什么?
克塞妮娅在心里琢磨着这句话的涵义,看着玛格丽特那张笑脸,感觉心里有点发毛。那张脸明明在笑,眼神却深得像一口井,根本看不出里面藏着什么。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大脑空白了一瞬后,她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您也是?”
话刚出口,她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这是什么小学生级别的对话?!
玛格丽特的笑容戛然而止。
她就那样看着克塞妮娅,表情凝固了一秒,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是无奈?是好笑?还是别的什么?
“我上次来巴昂这里的时候,这里还没有现在这么出彩……”
她转向落地窗,目光投向窗外的景色。
克塞妮娅不知道玛格丽特有没有见过之前的巴昂,但她确实说得没错。
如今的巴昂新城,是用两年时间沉淀建造的试点城市。工厂、公共设施、人口福利——老实说,克塞妮娅不觉得这是巴昂的终点。她脑子里还有很多设想,很多计划,很多“等忙完这阵子就着手推进”的事情。
“愚昧的本地贵族、不得进步的地方势力、远离中心势力圈的巴昂,”玛格丽特顿了顿,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能成为如今的‘中心’所在,可以想象你们为之付出的努力。”
她转而看向克塞妮娅。
此时正是太阳最热烈的时候,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玛格丽特的半边脸被光照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让她的表情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但就像许多人曾经强调过的那样……”
她伸手扣在杯口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瓷器的边缘,那动作随意,却莫名带着一种压迫感。
“再厉害的狼崽也得知道头狼是谁。这个道理,您说对吗?”
克塞妮娅的思绪在这一瞬间变得异常清晰。
一般来说,这样的社交辞令是最令她感觉痛苦的单元——那些弯弯绕绕、话里有话、每一个字都可能藏着陷阱的对话,她从来都不擅长。但被这么当面念叨,任谁也能听懂对方的话中之话。
狼崽,头狼。
两个字眼就把自己和克塞妮娅放在了不同的阶级上。没想到作为军人的玛格丽特,还很擅长搞这种话术……不过也不奇怪,毕竟也是拥有家族名的存在,能爬到如此高位,当然也见得多了相似的场面。
至于这句话的意思……
克塞妮娅在理解的同时,也顺带解决了一个之前的疑问——她为什么会来此。
玛格丽特是代行者,是传话筒。而她背后的人,应该是杰里科的竞争者,或者是单纯因为派系原因而被发动来打压杰里科的人。
克塞妮娅之所以会如此决断,答案就在这句话里——名为“问询”,实为“训诫”。
狼崽就是杰里科和他的追随者……而头狼,就是玛格丽特的幕后者。
玛格丽特这句话,就是在向克塞妮娅转达一个意志,不要忘记自己几斤几两,要低调做人。同时,也有另一层意思——那幕后者是想要借势直接吞并杰里科的产业和成就。
军人行动果断,雷厉风行。之所以没有选择委派更适合用来充当信使的文官,而是玛格丽特这样的武官,也是想要秀秀肌肉的意思吧?
第二军团……
很危险。
克塞妮娅在心里默默给这个势力打上了一个巨大的红色标记……杰里科的道路上,好像又多了一个显出身形的大问题。
不过往好处想,至少玛格丽特确实没有把自己和狄拉克事件牵扯在一起,也算是万幸了。
“确实如此。”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
探明敌友的情况下,也不能强硬发作。杰里科说过,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认输,是为了看清对手的步法。
听到克塞妮娅的回应,玛格丽特收回扣在杯口的手,像是思考了片刻,但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庭院。
“恕我冒昧,代理总督阁下。”她缓缓开口,“你知道的,我在遇到值得尊敬的人之后,都会在步入正题前,下意识想要多交流几句。这是我的坏毛病。”
她顿了顿,终于将视线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克塞妮娅脸上。
“不过时间关系,就让我们开始下一步吧。”
克塞妮娅微微颔首,表示在听。
“对于几日前的那场宣讲会,我们也是参与其中的。”玛格丽特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也知道其中蕴含的巨大能量……”
克塞妮娅没有等她说完。
“所以,您想要讨论合作和将技术分享给你们的议题吗?”
玛格丽特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是的,如果您觉得……”
“可以啊。”
克塞妮娅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趁着品茶的功夫,语气不急不慢地说道。
玛格丽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就连她身后那个一直在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蒂卡布卢苏先生,此刻也开始挠头,眼神在克塞妮娅和玛格丽特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尽可能揣摩克塞妮娅的用意。
克塞妮娅如此合作的态度,反而让他们更加奇怪了。
“不过——”
克塞妮娅放下茶杯,茶杯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这一系列的合作,都有个前提。”
玛格丽特的表情瞬间变得专注:“什么前提?如果是资金的话,完全没必要担心。如果是政治活动,就更不需要担心了——”
克塞妮娅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我不是说那些。”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玛格丽特脸上,“我是在说,这项合作的受益人是谁?合作的方向又是什么?”
玛格丽特愣了下。
那表情是真实的困惑,不是装出来的。
“当然是军队建设。”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这还用问吗”的理所当然,“阁下召开的技术宣讲会,不就是这个中心命题吗?”
玛格丽特是第二军团的士官,想也知道会是军队相关方面的合作计划。所以克塞妮娅并不惊讶。
“也就是说,”她缓缓道,“反哺军队,对吧?”
玛格丽特没有回答。
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否认。
但这样的态度,便是克塞妮娅所需要确认的。
“玛格丽特大人。”
克塞妮娅将最后一口茶咽下肚,茶杯轻轻掷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请您好好回答我,作为未来‘可能的合作者’,我必须要向您确定一点——”
她迎上玛格丽特那双深邃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您所说的军队,是指的‘军队’本身,还是……某个军团?”
会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就像刚刚玛格丽特所说的那句话,克塞妮娅将同样的问题再次抛还给她自己。
狼崽就要有狼崽的自知之明,要搞清楚自己的头狼是谁。
如果是“军队”本身,那来跟杰里科谈的,不应该是玛格丽特,而是真正的头狼——皇帝。
如果是“某支军团”,那玛格丽特背后那个人,是不是也没搞清楚帝国真正的头狼是谁呢?
玛格丽特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看着克塞妮娅,眼神复杂得像一片深海,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克塞妮娅不确定那是不是敌意。
窗外的阳光依旧热烈,在地毯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斑,会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庭院鸟鸣。
克塞妮娅端起茶杯,发现已经空了,便随手放回桌面……她的动作从容,表情平静,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商务洽谈。
但她的内心,却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另一种情绪——那种“我居然真的做到了”的不可思议感。
谁能想到呢?
当年自己和朵拉的初次讨论,都能演变成满嘴跑火车的状况……现在居然在跟一个究极危险的人物讨论究极危险的话题,最后还用自己的方式做出了回击和解答。
杰里科要是知道了,大概会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吧。
她这样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在您搞清楚这一点之前,”她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殿下的桌案,都会为您留下信件的位置。”
这是送客令。
委婉的,但足够明确。
玛格丽特看了她很久。
那目光里没有恼怒,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克塞妮娅读不懂的、复杂的情绪……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又像是在确认某个早已有的判断。
最后,她站起身。
“那就这样吧。”
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蒂卡布卢苏先生也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衣角,跟着玛格丽特向门口走去。
克塞妮娅站起身,跟在他们身后。
宅邸的大门口,午后的阳光洒在石阶上,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马车已经备好,车夫坐在车辕上等待着。
“您慢走。”
克塞妮娅站在门前的石阶上,作为杰里科的代理者,以应有的礼仪表明了自己的诚意。
玛格丽特在马车旁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了之前的压迫感,也没有了后来那种复杂的审视……只有一种平静的、克塞妮娅读不懂的笃定。
“我们还会再见的,代理总督阁下。”
她特意加重了“代理”两个字的语气。
然后,她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身影,蒂卡布卢苏先生小跑着跟上,也钻进了车厢。
车夫扬起鞭子,马匹迈开步子,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克塞妮娅站在门口,目送那辆马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一阵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
她长长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呼——”
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贴着皮肤,又湿又凉。
朱诺无声地走到她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站着。
克塞妮娅没有回头,目光依然停留在马车消失的方向。
“……朱诺。”
“在。”
“回去之后,帮我准备一套干净的衣服。”
“是。”
克塞妮娅最后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街道,转身向宅邸内走去。
太阳依旧热烈,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