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有些发胖的研究员趴在努尔身边，脸几乎要贴到那条青铜色的龙身上，眼睛死死盯着手里那根正在“滴滴”作响的金属棒，发出近乎狂热的惊叹。
克塞妮娅认得他。
“食堂面包毁灭者”——这是宅邸里私下流传的外号。这个外号的由来，是某一次他和同僚打赌“饮食结构也会影响魔兽的能力数值”这种听上去好像不怎么重要、但仔细一想又好像有点重要的论点时，因为将面包喂给一只“诘兔”，导致那小家伙暴走，顺着面包的香气把当天的午餐搞得一团糟——几十人份的餐点全被那只巴掌大的毛球掀翻在地。
百闻不如一见……确实是狂热的魔物研究者。
毕竟，如果他不狂热，也不会带着一大帮人把克塞妮娅的办公室变成临时研究室了。
不过关于这一点，宅邸里研究室的相关代理负责人——兰，好像有自己的解释和看法。
这里是研究室的地下一层，同时也是魔兽研究部门的所在之处……说是一层，其实垂直占地已经达到了地上三层的水准。
之所以这样设计，是为了未来可能会引入的大型魔兽做准备——不过努尔如果完全解放身体的话，这三层就完全不够看了，所以它现在还是保持着那副可以塞进怀里的小型身体。
“所以，今早的事故只不过是一场意外，是吗？”
克塞妮娅坐在离试验场不远的观察室里。这里设施齐全，甚至还有类似空调的制冷制热结构——当然，在这个世界不叫空调，叫“恒温魔法阵”。
不光如此，就连座椅都是楼上工程部的人特意送下来的人体工学椅，据说设计图纸修改了七八版才最终定型。
按理来讲，克塞妮娅在面对这些之前还只存在于自己脑海里的设想被一一实现时，应该感到诧异和惊喜。但见得多了，也就失去了那种新鲜感。
这椅子还真舒……她一边想着，一边把身体更深地陷进椅背里。
“是的。”兰站在她身侧，恢复了以往那副冷静的样子，就好像刚刚跟着那群研究员一起疯狂的人并不是她，“因为魔兽研究部的人听说有龙，就突然带着仪器跑去寻找您了……但是办公室里只有那位‘努尔’大人在，这群家伙看到它就失去理智了。”
克塞妮娅抿了抿嘴唇。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带回来龙的？”
兰听后，犹豫了片刻，像是在思索说辞，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因为金玫——呸，涅普顿大人说起过。”她顿了顿，“然后刚好遇上魔兽研究部的人们申请资金收集新的特种魔兽，但是他们的预算这个季度已经算是超支了，为了平复他们，我就说了努尔大人的事……”
金玫？
克塞妮娅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被迅速改口的称呼。
她自觉一瞬间听到了一个好像有些故事的名字，但兰突然改口，自己也不好再继续追问下去……但是为什么兰和涅普顿会有交流？在克塞妮娅的认知里，兰这样的理科生和涅普顿那种孤僻、带着一点病态的艺术生，应该是八竿子打不着才对。
她从来没听说过她们之间有过交集。
“你和小涅很熟吗？”
听到克塞妮娅这句话，兰一时间有些窘迫。她不住地咳嗽了几声，脸颊上浮起一丝不太明显的红晕，然后随便回了几句诸如“以前有点交流”之类的话。
克塞妮娅更好奇了。
但兰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迅速把话头拉回正轨。
“您也知道的，这班研究员在知道有传奇素材——生物存在后，便想也不想就拿着仪器去寻找您，想请求研究努尔大人的许可。拦也拦不住。结果跑到您的办公室里却发觉只有努尔大人在那里……然后场面就失控了……”
克塞妮娅点点头，表示理解。
虽然她确实不知道这群研究者有这么狂热——不如说跟他们交流最多的是小萨才对。
至于“兰明明是阻拦的人，为何后来就变成那么兴奋的人”这个问题，克塞妮娅决定不过问了……换个角度想，自己看见龙的时候也挺兴奋的。
顺带一提，努尔并不是独自待在那里的。
按道理来讲，它应该跟着密涅瓦和维斯塔回她们的房间——她们的房间彼此相邻。
原因是昨晚散会以后，不知道为什么，维斯塔很自然地就带着努尔告退了……而克塞妮娅自己当时脑袋昏昏沉沉，完全反应不过来，就顺着她去了，也是今早才想起来自己还有条龙来着。
估计是密涅瓦早上带着努尔来办公室，然后发生了点什么事，就把它一条龙放在那里等着，自己则去忙别的了——应该是大典物资相关的事吧。
还真是一场让人笑不出来的乌龙事件。
不过涅普顿那家伙……不知道龙这种生物在帝国也算得上半个禁忌词吗？在宅邸里胡乱扯两句好无妨，要是出去把宅邸里圈养着龙这件事说漏嘴，被别有用心的人听见，不知道的还以为二皇子殿下在打造龙军企图谋反呢。（虽然现在干的也没毛病）
虽然只靠努尔一条龙不太可能就是了。
后面得让伊莱恩好好给她点教训……就从规范饮食开始下手吧。
克塞妮娅想到这里，眼神不自觉地变得危险起来。
兰看到克塞妮娅在听到自己的汇报后依然保持面无表情，就知道自己的话好像让某个人——很明显是涅普顿要倒霉了，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陪着克塞妮娅继续观看努尔的身体检查。
之所以会想到为努尔进行身体检查，是因为克塞妮娅想起来一件事——某种意义上，努尔应该也算是和那群家伙接触过的。
而且它作为蛋时期出现在那种地方，也有些生疑……不排除是有人故意为之，所以还是做好检测比较好。
“哦哦哦！别乱摸我的尾巴！很敏感的！！”
努尔的嚎叫从试验场中央传来，它被一群研究员围在中间，有人摸它的鳞片，有人测它的体温，有人试图掰开它的嘴看牙齿——最过分的是，有个研究员正拿着某种仪器在它尾巴根部来回扫描。
克塞妮娅远远看着这一幕。
嗯，看来努尔也还挺享受的。（努尔：请输入文本）
就在此时，观察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朱诺快步走了进来，来到克塞妮娅身边，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耳语道：
“大人，有位没有预约的客人在宅邸外求见。”
克塞妮娅眉头微皱。
没有预约？
她不觉得会有人敢在二皇子宅邸面前摆谱，搞这种先斩后奏、毫无礼貌的事，但以她对高卢利亚内部贵族们的了解，确实会有些带点“傻气”的家伙干得出来——而且他们也确实在宣讲会邀请名单里。
但是规矩就是规矩。而且克塞妮娅还有别的事要忙，哪里有空去理会这样的宵小……她思考片刻，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示意直接送客就好。根本不需要在意。
“可他们说自己是由星芒商会介绍来的。”
朱诺补充道。
克塞妮娅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星芒商会”这几个字——这代表他们不会是那群预想中的蠢贵族，而是他们这么说，有种故意跳过朵拉的感觉。
朵拉可是星芒商会在高卢利亚的负责人……按理来讲，想要表明来意、提高被面见的成功率，直接说自己是朵拉推荐来的，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为什么要说“由星芒商会介绍”，而不是“朵拉介绍”？
克塞妮娅眼皮直跳。
她总觉得之后要发生些令自己头疼的事情……明明工作已经很多了。
“……把他们招待进会客室。我马上就去。”
“是。”
待朱诺推门出去执行命令，克塞妮娅这才长呼一口气。
她转向兰，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努尔的身体检查结束后，就让它一直待在这里吧，我后面再来。”
“好的，克塞妮娅大人。”
于是，努尔在不知不觉间，刑期又增加了。
克塞妮娅最后看了一眼试验场中央——努尔被一群喘着粗气的研究员围在中心，正在发出仿佛“身体被侵犯”般的痛苦嚎叫，她假装没听见，转身跟着朱诺的后脚离开了观察室。
她没有马上去会客室。
对方是没有预约的、没礼貌的客人，自己可不能表现得像是很热衷与他们交流——那样会有损杰里科的威严。
于是她在楼下的花园里转悠了一圈，充分放松了身体——初冬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几只不怕冷的麻雀在修剪整齐的灌木丛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克塞妮娅放空大脑，什么都不想，就那么漫无目的地走了大概一刻钟。
然后她又回到办公室。
房间已经被收拾得整整齐齐，仿佛早上那场“研究室入侵事件”从未发生过，密涅瓦正在里面等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是大典物资的初步清单。
两人坐下来，对着那些条目讨论了差不多半小时……密涅瓦的思路确实清晰，很多克塞妮娅没想到的细节她都考虑到了，批注、修改、补充，一项一项过完，太阳已经向西偏移了不少。
等到快到下午茶的时间——距离自己同意“客人”进入会客厅那时，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好。”克塞妮娅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现在再去见识下是何方神圣吧。”
朱诺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会客厅门前，等候在门外的侍从见克塞妮娅到来，微微躬身，然后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克塞妮娅不紧不慢地走进室内。
她的目光扫过沙发那边——
客人共有两人。
一名女性护卫站在沙发后，穿着深色的便装，短发干练，面容冷峻。在门开的瞬间，她便回头盯着克塞妮娅，那目光锐利得像是能穿透皮肉、直抵骨髓。
另一人则后知后觉地放下茶杯，站起身面向克塞妮娅。那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性，留着杂乱的络腮胡，穿着一身虽然考究但并不张扬的深色外套，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想惹麻烦”的和气。
“噢噢，您来了。”
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自来熟的热情。完全没有因为被冷落了一个小时而动怒，相反地，十分沉静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讨好的微笑。
克塞妮娅在心里快速评估着这两人。
与此同时，视野里那熟悉的半透明光幕悄然浮现。
【人物姓名：万里其蒂卡布卢苏】
【人物身份：星芒商会雇员】
【人物履历：星芒商会外派员工】
……还真是简洁的介绍。
看着系统适时弹出的人物信息，克塞妮娅不禁在心里微微皱眉。本以为是什么大家伙，但这履历简略得过分，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不过至少能确认他们确实没有说谎——如果真是星芒商会本家的人来这里，那确实没必要刻意强调自己和朵拉的关系。
克塞妮娅感觉自己刚才可能提防得有些过头了。
她脸上浮现出得体的微笑，向前几步，主动伸出手。
“不好意思，来晚了。”她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因为有许多紧急的事务必须要在殿下回来之前解决，请您见谅。”
“哪里哪里！”男人连忙握住她的手，用力摇了摇，笑容灿烂得像个弥勒佛，“是我们冒昧打扰才是！您肯见我们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克塞妮娅笑着点头，正准备落座对面的沙发——
就那么一瞬间。
一股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魔力波动，从她身上轻轻扫过。
不是攻击，不是探查，更像是……审视，一种若有若无的、在确认什么的注视。
克塞妮娅的余光扫向沙发后那名护卫。
那个男人没有动，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反应，但他的护卫——那名冷面的短发女性正用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看着她，刚才那股魔力波动，很明显就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并且她好像完全没有隐藏一下意图的意思。
克塞妮娅朝朱诺使了个眼色，让她放轻松，不要有所动作。
是在小心提防可能会伤害主人的家伙吗？
克塞妮娅在心中暗暗评价……不知道该说是富有责任感，还是胆量惊人，敢在别人的地盘释放这么明显的魔力，这算是威慑？还是示威？
然而，这个想法刚刚浮现不到三秒，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突然击中了她。
等下……
为什么这个护卫的信息栏没有弹出来？
克塞妮娅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走向沙发。
系统不会主动弹出信息栏的情况只有两种：一种是对方是“隐藏人物”——需要手动调用或者特定条件触发才会显示；另一种是自己曾经见过对方，并且系统已经收录过信息。
可如果是“隐藏人物”的话，自己意识到的瞬间，系统就应该自动跳出提示才对——就像之前遇到克罗尼、菲丝斐比雅时那样。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想到这儿，克塞妮娅不再只是用余光打量……她落座后，装作不经意地抬起头，目光直接投向那名护卫。
四目相对。
护卫的眼神依旧冷硬，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但克塞妮娅的视野里——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光幕、没有弹窗、没有文字。
这下确定了。
她一定是自己曾经见过、并且已经收录过信息的人。
是谁？
为什么要隐藏身份？
克塞妮娅敢确定，那张脸自己绝对没有见过。冷峻、消瘦、颧骨微微突出，眼窝深陷——如果见过，她一定会记住这种充满压迫感的长相。
那只有一种可能：对方用了伪装。
克塞妮娅在心里默念。
系统，调用信息栏，目标——沙发后那名护卫。
视野里，光幕终于浮现……文字一行行跳出，却让克塞妮娅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稀有人物：玛格丽特·“坏蛇”·安斯沃思】
【人物身份：中央帝国第二军团魔法师团副督军/？？？】
【人物履历：东方边境战争参与者；曾主导/参与对超过三十名非法魔法师及异端者的拘捕、审讯及“特殊能力限制措施”研究与实施/？？？/？？？】
……欸？
克塞妮娅愣住了。
这个名字……她好熟悉，在哪里见过来着？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调取着过去的记忆片段，列车、巡查、深蓝黑色的制服、踩碎盾牌的战靴肩章、那道从颧骨斜划至下颌的骇人伤痕——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克塞妮娅感觉自己的后背正在渗出细密的冷汗……这不就是那个在狄拉克事件前、在火车上见过的、疑似追捕“沙里亚”的军方人员吗？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为什么要伪装身份？
她——或者说她们——来找杰里科，到底是为了什么？
克塞妮娅的思绪在这一瞬间翻涌如沸水，但她的脸上依然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那么，”她放下茶杯，看向对面那位笑容可掬的胖男人，语气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请问二位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沙发后，玛格丽特·“坏蛇”·安斯沃思——那个曾经在列车上用冰冷目光审视过她的军方军官——正无声地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