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栖霞山地界,白珩继续朝着东南方向行进。

有了慕雪君的提醒,她刻意调整了路线,远远绕开岚州与平州交界处的乐风山区域,宁愿多走些山路,也要避开那御灵宗的势力范围。

南下途中,地势渐渐变得平缓,丘陵与河谷增多,人烟也越发稠密。她经过的村落镇甸规模更大,偶尔还能见到修筑了简易城墙的小型城池。

她依旧保持着之前的习惯,白日赶路,夜晚则寻僻静处修炼,或研读林婉的医书丹术。

有了在栖霞山的交流与印证,她对妖修之道与自身力量的理解愈发清晰,淬炼药液、调配简单药散的手法也越发熟练。

眉心的识窍空间里,储存的灵草种类和数量都多了不少。

她还特意按照林婉笔记中的记载,寻找了几种相对常见、对调和妖力冲突、缓解暗伤有辅助作用的草药,淬炼出专门的药液备用。

一路行来,她依然会暗中观察所经之处的人情风貌。

岚州南部的凡人,生活似乎比北部山民稍显富足,对山野精怪的敬畏之心似乎也淡薄了些,更多是将其视为一种奇谈或潜在的威胁,而非可以沟通的“邻居”。

她也遇到过几拨低阶修士。

有结伴游历的散修,也有押运货物的商队护卫,修为多在练气期,偶尔能见到一两个筑基初期,这些人行色匆匆,或忙于自身事务,只要白珩不主动暴露,以天狐隐的敛息之能,倒也无人能察觉她的存在。

这一日,她行至一处名为“青牛岭”的山地。

此岭是南下路上的一片天然屏障,山势不高,但林木茂密,路径曲折。

时值正午,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白珩正沿着一条野兽踏出的小径穿行,忽然,她敏锐的神识捕捉到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其中还夹杂着微弱的妖力波动。

那妖力颇为混乱虚弱,时断时续,带着一种痛苦与绝望的气息。

白珩脚步微顿,警惕地放出神识向前探查。

只见前方数十丈外,一片较为稀疏的林间空地上,倒伏着一只体型不小的生灵。

那是一只青灰色的野牛,但与寻常野牛不同,它体型更为健硕,头顶一对弯曲的牛角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脖颈处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皮肉翻卷,流出的血液呈暗红色,隐隐散发着一股腥臭。

它显然受了重伤,气息奄奄,四蹄无力地蹬动,试图站起来,却一次次失败,只能发出痛苦的低声哀鸣,伤口周围萦绕着一缕极其微弱的、黑色的腐蚀性能量,正不断侵蚀着它的生机。

这是一只开启了灵智、踏入了妖修门槛的青牛,看其妖力波动,大约在一阶顶峰,接近二阶,只是此刻重伤濒死,连维持基本的神智都困难。

白珩隐匿在一棵大树后,仔细观察了片刻。

伤口上的黑色腐蚀性能量,给她一种颇为熟悉又厌恶的感觉——与当初云清心脉处盘踞的那团阴寒黑气,在性质上有几分相似,只是弱小了无数倍,应该是某种阴毒功法或法器留下的创伤。

青牛身上的伤口很新,血迹未完全干涸,袭击者可能离去不久。

她并未立刻现身。

在野外遇到受伤的妖兽,尤其是这种不明原因受伤的,贸然靠近很可能引火烧身。

然而,那青牛眼中流露出的痛苦、无助,以及那微弱的、不甘的求生意志,让她心中微动。

她想起了小白,想起了当初自己看着小白一家倒在雪地里的无力感,也想起了自己学习医术的初衷。

略作沉吟,白珩决定还是出手一试。

并非完全出于善心,也是想实践一下最近所学的医术,尤其是处理这种附着阴毒能量的伤势。

她依旧保持着天狐隐的敛息状态,悄无声息地靠近。

在距离青牛约莫三丈远时,她停下脚步,放出一缕极其细微、带着月华清润气息的妖力,如同试探的触须,轻轻拂过青牛的伤口边缘。

濒死的青牛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挣扎着抬起沉重的头颅,浑浊的眼睛望向白珩所在的方向,但那里空空如也,只有风吹过草丛。

它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又被痛苦淹没。

白珩确认周围并无埋伏或陷阱,袭击者也已远去,她这才缓缓现出身形,但依旧维持着气息的高度内敛。

突然出现的白狐,让青牛浑身肌肉骤然绷紧,眼中闪过惊惧与警惕,挣扎着想站起来,却牵扯到伤口,痛得闷哼一声。

“别动。”

白珩开口,声音平静,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同时,她眉心微光一闪,慕雪君所赠的那枚白色弯月骨片虚影在她额前浮现了一瞬,散发出一丝属于四阶妖修的、平和却不容忽视的威严气息。

青牛感受到那骨片的气息,紧绷的身躯明显放松了一些,眼中的惊惧转为一种敬畏与……或许是一丝微弱的希冀。

它不再试图挣扎,只是粗重地喘息着,看着白珩。

白珩走到它身边,先以神识仔细探查伤口情况。

伤口很深,几乎切断了大半边脖颈,幸而未伤及主要血管和骨骼,麻烦的是那股盘踞在伤口深处的黑色腐蚀能量,正不断破坏着新生肉芽,阻止伤口愈合,甚至还在缓慢侵蚀周围的健康组织。

她先从识窍中取出一个小玉瓶,里面是她之前用几种阳性温和灵草淬炼的“祛阴散”药液。

以念力操控,将药液均匀洒在伤口表面。

药液与黑色能量接触,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起缕缕淡黑色的轻烟。黑色能量的蔓延速度被明显抑制。

接着,她抬起前爪,爪尖泛起微不可察的淡金色光芒。

她将一丝天狐真火凝聚成比发丝还要纤细的无数火线,小心翼翼地从伤口边缘探入,精准地灼烧、剥离那些附着在血肉深处的黑色能量。

这个过程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稍有不慎,狐火便会伤及青牛本已脆弱的血肉。

白珩全神贯注,神识与念力运用到极致。

青牛痛得浑身颤抖,却硬生生忍住,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是鼻息更加粗重。

约莫一刻钟后,伤口内大块的黑色能量被清理干净,只剩下一些极其细微的残留。

白珩又取出另一种专门促进生肌愈合的药液,混合一丝微弱的生机之力,渡入伤口。

做完这些,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剩下的,就需要靠青牛自身的生命力来慢慢恢复了。

她从识窍中取出几株补充气血的普通草药,放在青牛嘴边。

“吃了,休息。别乱动。”

青牛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艰难地伸出舌头,将草药卷入口中,慢慢咀嚼吞咽。

白珩则退开几步,在附近一棵树下伏下,一边调息恢复刚才的消耗,一边保持着警戒。

她并未打算一直守着这头青牛。等它情况稍稳,自己便会离开。

日光西斜,林间光线渐渐暗淡。

服下草药、伤口也被初步处理的青牛,气息平稳了许多,虽然依旧虚弱,但不再有性命之忧。它挣扎着,试图再次站起。

这一次,它成功了。

虽然四肢依旧颤抖,脖颈也无法自如转动,但它终究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它看向白珩的方向,前腿弯曲,以一种近乎叩拜的姿态,巨大的头颅深深低下。

“多……谢……前辈……救命……”

一个极其艰涩、沙哑、仿佛锈铁摩擦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白珩识海。

这是神念传音,显然,这头青牛的灵智开启程度不低,只是重伤之下,难以流畅表达。

白珩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青牛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片刻,才缓缓直起身。

它又看了看白珩,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再次传音。

“前……辈小心……伤我者……往南……去了……他们……捉妖……”

断断续续的讯息传来,带着恐惧与恨意。

白珩心中一动,往南?捉妖?

她忽然想起慕雪君的警告,乐风山在南边,御灵宗……

“他们,什么样?”

青牛费力地回忆着,神念波动混乱。

“人……三个……黑袍……有锁链……很痛……”

信息零碎,但结合“捉妖”和“黑袍”、“锁链”,白珩心中已有七八分猜测。

她看着眼前伤痕累累、眼中余悸未消的青牛,沉默了片刻。

“你,去北边。深山,躲起来。”

青牛似乎听懂了,点了点头,又对她行了一礼,这才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一蹒跚地,朝着北边山林深处缓缓走去。

白珩目送它消失在暮色中,收回目光,望向南方。

夜色,正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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