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绣衣浸润在冰凉的月光里,石阶上散落的嫁衣像朵枯萎的花,病蔫蔫的。
水盆里那轮清清的月光,随着她的动作化成一圈圈银色的涟漪。
“…凶什么凶…凶什么凶…你凭什么这么凶…”
她卖力地搓洗着件白色长袍,李含光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的衣服,而苏绣衣反复刷洗的地方,恰好就是阿扫捏过的那一片。
“我为什么要生气?她不过是个命比纸薄的丫鬟……”
她搓一阵,停一会,搓一阵,停一会,仿佛要将李含光白日里那些伤人的话连同阿扫的痕迹一并搓洗干净,她天真的以为,只要衣服洁净如初,那些话就从未说过。
“我哪里错了?我就是看不得别人碰你,我就是受不了,我又不是故意的,难道这也有错吗……”
她就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躲在被窝里自言自语。
“你让我自裁……”她仰着脸抽了抽鼻子,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你居然让我自裁……我要真死了,你就高兴了?”
李含光的手压在门上,他想出去,想说点什么,可那木门却像被钉死了似的,怎么推也推不动。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什么样的姿态走出去,出去面对她。
刻在骨子里的善恶观依旧影响着他,李含光依旧认为她做的不对,可听着她一边搓衣一边哭埋怨他的凶,那些对与错突然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你问我是你的谁,我也想知道啊,我也想有人告诉我啊……”她眼巴巴地看着李含光那件皱巴巴的道袍,睫毛上的小珍珠一颤一颤的,“我现在,就只有你了……”
远处传来夜莺的啼鸣,婉转哀切,像在替谁哭泣。
苏绣衣仍旧蹲在石阶上,一遍一遍地刷洗着那件衣服,刷洗着那一小块被她认为不干净的地方。她手下越发用力,仿佛在里面的是那个人的脊梁骨,她恨不得把李含光按进盆里涮一涮。
“李含光……大坏蛋……白眼狼……我天天给你做饭……给你暖床……我让你自裁……我让你凶我……”
李含光靠在窗边,仰头看着房梁。
心想,自己大概是真的完了。
……
直到日头升起,院子才算是安静下来。
苏绣衣不知去了哪里,石阶上仅有只木盆倒扣着,边上搭着的道袍与昨日相比,颜色似乎更浅了些。
苏绣衣洗了一夜,李含光也守了一夜。
他将叠好的袍子抱在怀里,丝丝缕缕的清香缠上鼻尖,那是苏绣衣的味道。
“哪有人会把衣服洗薄一层的啊……”李含光摸着那层起了毛的衣摆,鼻子有些发酸。
……
偏院后面的荷花池不大,水也不深,只是到了这个时节,水面就只剩些残败的枯梗,至于荷花,早就已经谢了。
李含光在水里摸了半天,终于在里面捞出几节莲藕。
以往的这个时间里,苏绣衣总是在伙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忙得不亦乐乎,再不济,也是守着几道“借”来的佳肴等待着结束早课的李含光。
可如今人没看到,就连灶头都是冷的,照这势头看,她是真的生气了。
李含光回忆了下糖藕的食谱,便着手开始生火起灶。
洗藕、切藕、熬糖浆,一连贯动作下来倒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厨子。
糖藕需要小火慢煨,他就守在灶前添柴看火,还时不时掀开锅盖看一眼,生怕熬过了就不好吃了。
直到日居正中,那糖藕才总算是出了锅。
……
桌上糖藕香气四溢,面对如此诱人的甜食,苏绣衣却窝在被子里,无论如何都不肯出来。
可那香味实在太浓,浓得直钻被褥,直钻鼻子。
她用力吸了口气,却又赶紧憋住,生怕旁人听见。
不就一碟糖藕么,谁没吃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闷得了呼吸,却闷不住糖藕的香气。
苏绣衣脑子里全是那碟藕的样子,薄厚均匀的藕片上淋了蜜,撒了桂花,藕孔中糯米鼓鼓囊囊的……
她越想,就越是按耐不住,肚子里的馋虫终究是被勾了出来。
不行!姑娘家家要矜持!怎么可以被区区一碟糖藕哄骗!
她又翻了个身,竖起个耳朵偷听。
外头怎么没动静?
那木头在外面干什么?
在偷偷笑话自己?
不能出去!打死也不能!
又过了很久,久到苏绣衣开始怀疑那糖藕是不是被李含光吃光了。
“咕——”
苏绣衣耳朵动了动。
“咕噜噜——”
又是一串狭促的声音。
苏绣衣将被子掀开一条足以瞄人的缝隙,透过瞄人缝,就能清楚看见坐在外头的李含光。
他一直坐在桌边,项背挺得老直,像是在努力维持着他的体面。
可那肚子实在是不争气,一声声肠鸣叫得他耳根通红。
这是一口没吃?
苏绣衣看了许久,她到底是还软了心,那句快到嘴边的“活该”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被子终于开了。
“……这是谁做的?”
“我。”
“你会做这个?”
“不会,现学的。”
苏绣衣可不信李含光这张嘴,现学的可做不到这种程度。
她盯着李含光看了半晌,盯得他老不自在。
“好吧,以前做过……”
“做给谁的?”
李含光脸色有些为难。
苏绣衣一看,得嘞,是女的。
可她不计较,毕竟都是些老黄历,反正现在这碟,是专门做给她的。
她扬起下巴,那副骄傲的姿态终于回到了身上。
“难吃我可不要。”
她夹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嚼了嚼。
又咬了一小口。
“还行,勉强能入口。”
李含光松了口气,可他不知,苏绣衣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他的这份糖藕可不是勉强入口,苏绣衣能从中感受到李含光浓浓的情意。他把那句没说出口的对不起连同蜜糖和糯米一起,将藕块塞得满满当当。
苏绣衣将自己吃剩下的半块糖藕递到李含光嘴边,眼里是化不开的甜。
“来,尝尝。”
李含光愣了一下。
“你自己吃。”
“我让你尝尝。”她挑起眉毛,佯装生气,“怎么,你这是嫌我脏?”
李含光无奈,只得接过那块藕。
浓浓的甜味在嘴里化开,甚至还带着点桂花香。
奇怪,明明没有加桂花……
“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