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没有太阳。

天是那种压得很低的铅灰色,像一块洗过太多次的旧帆布,蒙在废墟上空。

风停了,雪也停了,整个阵地东侧像被封进一只巨大的玻璃罩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格奥尔格趴在那截断墙后面,已经三个小时没动。

他的阵位选得不算差,一道半塌的砖墙,后面是堆满碎石的洼地,左侧三十米有个地窖入口,右侧是条被积雪填平的浅沟。

这是标准的二线预备阵地,视野开阔,能俯瞰下方那片废弃的街道,撤退路线也清晰。

选这个位置的人叫科利亚。

科利亚是新兵,二十二岁,来前线十九天。

他选这个位置的时候问过格奥尔格:“上士,这地方行吗?”

格奥尔格看了一眼,说行。他说行不是因为位置好,是因为别的地方都被人占了。新兵没有挑拣的资格。

科利亚当时笑了一下,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他笑起来像个孩子,眼睛眯成两条缝,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晒痕,那是夏天在田里干活晒的,到了冬天参军入伍了还没褪干净。

那是前天下午的事。

科利亚现在躺在格奥尔格身后三米的地方。

他已经躺了三十一个小时。

…………

第一天夜里,科利亚还在说话。

子弹是从他左眼打进去的,从后脑勺钻出来,在砖墙上留下一个拳头大的坑。

格奥尔格把他从射击位拖下来的时候,他还没死透。嘴唇在动,像要说什么,但气管已经漏了,只有血沫从嘴角往外冒。

格奥尔格把他放平,撕开急救包按住那个根本按不住的伤口。

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温热,很快就在雪地上烫出一片融化的凹陷。

科利亚的眼睛还睁着。另一只,右眼。他看着格奥尔格,瞳孔已经散了,但还在看。嘴唇一直在动。

格奥尔格凑近去听。

“……冷。”

就这一个字。

然后瞳孔彻底散了,嘴唇不动了。

格奥尔格把急救包从他脑袋上拿下来,叠好,塞回自己的急救包袋里。

急救包已经没用了,但袋子还能用。战场上什么东西都不能扔。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科利亚。那张脸还剩一半。左半边没了,右半边还在。鼻梁上那道浅浅的晒痕,还在。

格奥尔格没有擦脸上的血。血已经冻住了,绷在皮肤上,像一层硬壳。他走回自己的位置,趴下,枪口架在断墙上,眼睛盯着前方那片废墟。

天亮的时候,医疗队的人来了。两个人,抬着一副用树枝和雨布扎的担架。

他们把科利亚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过去。一个人说:“挖坑太深,先盖着。”

另一个人点头,从背包里扯出一块防雨布,把科利亚从头到脚盖住。防雨布是灰色的,被雪一盖,很快就和周围融成一片。

他们没有挖坑。

格奥尔格没有回头。他盯着前方那片废墟,一动不动。

医疗队的人走了。废墟又安静下来。

那块防雨布下面,科利亚还在。

…………

三十一个小时。

格奥尔格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的。他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枪声就会响一次。

第一天中午,东侧那排砖墙后面,有人中弹。格奥尔格没看见是谁,只听见一声喊,很短的喊,像被掐断的鸡叫。

然后那边安静了。

第一天晚上,更远的地方,那截烟囱下面。两个人。一个直接倒下去,另一个想跑,跑了三步,第二枪追上他。

两个人倒在同一个弹坑里,头对着头,像睡着了一样。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格奥尔格右侧的浅沟里。那个人是爬着回来的,腿被打断了,拖着一条血印子爬了二十几米。

爬到沟口的时候,第三枪响了。不动了。

每一个中枪的人,位置都不一样。但每一个中枪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从这个阵位换过去的。

科利亚死了,换科利亚旁边那个。那个死了,换更远的。更远的死了,换最远的。换到最后,没有人敢去了。

指挥官派传令兵来,传令兵趴在战壕里喊:“三排长命令,七号阵地必须有人!”

没有人动。

传令兵又喊一遍。还是没有人动。

传令兵等了很久,自己爬过去了。

他爬到一半,枪响了。传令兵趴在雪地里,一动没动。

过了很久,他又开始爬。一条血印子从雪地里画过去,像蜗牛爬过的痕迹。

他爬了十几米,爬到七号阵地边缘,伸手够到那个空着的射击位。

第二枪响了。

手不动了。

格奥尔格一直看着那条血印子。从传令兵中枪的地方,到七号阵地边缘,一共十七米。他爬了十七米,用了半个多小时。

那半个小时里,格奥尔格没有开枪,没有动,甚至没有呼吸。他只是看着那条血印子一点一点往前挪。

挪到最后一米的时候,格奥尔格在心里说:别爬了,装死。

但传令兵不知道他心里说什么。传令兵还在爬。

第二枪响的时候,格奥尔格闭上了眼睛。

他闭上眼睛,枪声还在耳朵里嗡嗡响。等他再睁开眼,那条血印子已经到头了。

雪地上多了一团灰扑扑的东西,和其他几团灰扑扑的东西排在一起,像码好的货。

…………

三十一个小时,七枪。

格奥尔格数过了。科利亚是第一个,东侧砖墙那个是第二个,烟囱下面那两个是第三第四,浅沟里那个是第五,传令兵是第六第七个。第七枪打的是那个爬到阵位边缘的,第六枪打的是爬到一半的。

六个人,从同一个方向射来的子弹,从同一个角度,打在差不多的位置。

那个人一直没换地方。

格奥尔格知道他在哪。废墟东侧,那排烧焦的楼房,三楼,第二个窗户左边。那是唯一一个能同时覆盖七号阵地、东侧砖墙、烟囱、浅沟和那条传令兵爬行路线的地方。

三天前格奥尔格就知道那个位置。

他没有开枪。

不是不敢。是不能。

那个位置的射界太刁了,从那里能看到所有人,但从任何一个角度还击,都会被那扇窗后面的阴影吞掉。

格奥尔格试过,用瞄准镜对准那扇窗,瞄了三个小时。那扇窗始终是黑的,什么都没有。但枪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响一次,从那扇黑窗户里飞出来。

那里有人。他一直都在。

他只是让你看不见他。

…………

第二天晚上,格奥尔格的观察镜里,那扇窗有了变化。

不是人,是光。微弱的光,一闪就灭。像火柴划亮,又立刻掐掉。

格奥尔格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点烟,可能是看地图,可能是故意让他看见。

不管是什么,都意味着那个人还在那里。三十一个小时,他没走,没睡,没换位置。

他就像钉在那扇窗后面一样,等着下一个猎物出现。

格奥尔格忽然想笑。不是好笑,是想笑。

笑自己,笑科利亚,笑那六个排成一排的死人,笑那个趴在窗后面三十一个小时不动的猎人。

这他妈算什么?

这他妈是人吗?

…………

第三天早上,天还是灰的。

格奥尔格的睫毛上结了霜,一眨眼睛,霜就扎进眼皮里。他没有擦。

身后三米,那块防雨布还在。雪又落了一层,把布盖得更厚了。科利亚躺在下面,鼻梁上那道晒痕已经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格奥尔格忽然想起一件事。

科利亚死之前说的那个字,是“冷”。

他冷。他二十二岁,来前线十九天,死的时候说的最后一个字,是冷。

格奥尔格想不起来自己二十二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可能是跟着部队修工事,可能是蹲在战壕里啃黑面包,可能是在某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地方,看着某个他不知道名字的人,像科利亚一样,说了一个字,然后不动了。

他记不清了。

他什么都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现在还他妈活着。

他只记得科利亚笑起来露出不太整齐的牙。

他只记得鼻梁上那道晒痕。

他只记得那个“冷”字,从血沫里冒出来,像气泡从水底浮上来。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他见过的、没见过的、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的脸在记忆里搅成一团。有的有眼睛,有的没有。有的完整,有的只剩半边。

只有准星里的十字线是清晰的。

只有那个十字线。

…………

中午的时候,枪声停了。

格奥尔格等了很久。没有枪声,没有喊声,什么都没有。废墟像死了一样。

他慢慢抬起头,用观测镜对准那扇窗。

窗户还是黑的。但窗户下面,那堵墙上,多了几个东西。

弹孔。一排弹孔,七个。

不是新的。他之前没看见,是因为那堵墙一直是阴影。现在光线变了,那些弹孔露出来了。七个弹孔,排成一排,整整齐齐,每一个相隔的距离几乎一样。

七个弹孔,六个人。

格奥尔格盯着那排弹孔,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人没有躲。他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换地方。

他知道格奥尔格知道他在哪,知道格奥尔格一直瞄准着他。他不在乎。

他就是要让格奥尔格看着,看着那扇黑窗户,看着那排弹孔,看着一个又一个的人从格奥尔格身边爬过去,然后死在同一个地方。

这不是战斗。

这是陈列。

…………

谢尔盖趴在那扇黑窗户后面,已经三十三个小时了。

身体早就不是自己的了。膝盖以下完全没有知觉,小臂贴在冻硬的地面上,皮肤和石头粘在一起。

他每隔两个小时用右手掐一下左手虎口,确认自己还醒着。

列昂尼德趴在他右侧五米外,一直没动。上尉不许他动,不许他说话,不许他用观测镜。上尉说,那个方向有人在看。你不许动,不许让他看见你。

列昂尼德不知道“那个方向”是哪边。上尉只是每隔一段时间轻轻敲一下地板,表示自己还活着。

昨天夜里,上尉点了一次火柴。只划了一下,亮了不到半秒,就掐灭。

列昂尼德不知道为什么要点那根火柴。也许是为了看地图,也许是为了让对面知道自己还在。

也许只是为了让对面知道,你看着我,我也知道你看着我。我们来玩这个游戏,看谁先眨眼。

列昂尼德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住。他只知道上尉在,所以他必须在。

…………

下午三点,光线又开始变暗。

格奥尔格的观测镜里,那扇窗户始终是黑的。那排弹孔越来越模糊,渐渐融进墙的影子。

他已经盯着那扇窗看了四十多个小时。从一开始的愤怒,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的……呃,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也许是习惯。也许是认命。也许是他正在变成和那个人一样的东西,变成一扇永远黑的窗,变成一个永远不会眨眼的猎人。

身后三米,科利亚还在。那块防雨布被雪压塌了,科利亚的轮廓已经看不见了。

再过几天,等雪再厚一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就像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格奥尔格忽然很想问科利亚一件事。

他想问:你死的时候,想起谁了?

是爹妈?是那个给你织毛衣的人?是那个笑起来眯眼睛的姑娘?还是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就只剩下一个字,冷?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如果现在有一颗子弹飞过来,打中他,他死之前会想起什么。

他会想起科利亚那个笑。

和那个从血沫里冒出来的“冷”。

…………

天黑下来的时候,格奥尔格终于动了。

他把枪从断墙上收回来,慢慢往后爬。爬了三米,停在科利亚旁边。他伸出手,把盖在科利亚头上的那块防雨布揭开一角。

科利亚的脸已经冻硬了,皮肤像蜡,眼睛闭着。左半边脸没了,右半边脸还在。鼻梁上那道晒痕被血渍盖住了。

格奥尔格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防雨布盖回去,继续往后爬。

他爬过碎石堆,爬过浅沟,爬进那个地窖入口。地窖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霉味和铁锈味。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脸上那层血痂还没洗掉。他已经不记得那是科利亚的血了。

他只知道那是血。很多血。很多人的血。

他忽然想哭。但眼睛干得像砂纸,什么都没有。

三十一个小时。六个人。七颗子弹。一个人。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盯着头顶那方灰白的入口。

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

是在擦枪?是在吃东西?还是在想,今天打了六个,明天还要打几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每次闭上眼,他都会看见那扇黑窗户。那排弹孔。那条十七米的血印子。那个一个字。

冷。

…………

废墟东侧,那扇黑窗户后面。

谢尔盖把枪收回来,轻轻放在身边。他侧过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几点了?”

列昂尼德愣了一下,掏出怀表。表盘上结了霜,他用大拇指擦了一下,说:“五点四十七。”

谢尔盖没有回应。

他躺在地上,盯着头顶开裂的楼板。

三十三个小时,六个人。

列昂尼德翻了翻弹道日志,在上面记下今天的第五笔。写完,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上尉,今天打的六个人……您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吗?”

谢尔盖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

久到列昂尼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谢尔盖开口,声音很轻。

“不记得。”

他顿了顿。

“只记得准星里那个十字。”

列昂尼德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日志上那七行密密麻麻的数字,时间,距离,风向,偏差修正。

这些数据可以推算出每一个射击的角度、力度、心跳。但推算不出那张脸。

永远推算不出。

他把日志合上,塞进内衬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那件旧毛衣还在。

谢尔盖没有说话。

他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盯着头顶那片裂开的楼板。

他在想什么?

在想这两天打的那六个人?

在想那个爬了十七米的传令兵?

在想那个只剩半边脸的新兵?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有准星。只有那个十字。只有十字线里,一个一个倒下去的影子。

那些影子没有脸。没有名字。没有那个一个字。

只有十字。

他一直盯着那个十字。

盯着盯着,天就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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