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猫爪挠门的三下声音,轻微响起。

林悠悠端着那盘可乐饼的手顿了顿。

她转头看向门口。

又是三下。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你……在干什么?”

她放下盘子,走到门边。

紧缩的心脏似是脱离了攥取,情绪的窒息感也终于在此一刻散去。看着门外像小猫一样蹲在门口背靠着墙的少女——

林悠悠表情模糊。

费解的同时又觉眼前之景并不真实。

星野。

那个地雷系少女。

此刻正蜷在她门口,双膝并拢,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黑色的双马尾从肩头垂落,发尾扫在地上。过膝袜在膝盖处勒出浅浅的痕迹,厚底高跟鞋规矩地并拢着。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在外面冻了很久。

“……我……下楼买了些吃的,想着要给你做顿饭报答你……”她抿紧小嘴,可怜兮兮地开口,“可是出门才想起没有钥匙……”

她低着头站起来,将双手十指交缠于身前。指尖勾着一个便利袋,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能看到里面的蔬菜——青椒、西红柿、一盒鸡蛋,还有一把葱。

林悠悠盯着她看了三秒。

“……你等多久了?”

她终于理解,刚才的声音是什么——樱花美甲挠在木门上,那种轻微的、断续的、有点像小动物刨门的声响。

辨识度有点强。

“没有多久……”星野的声音更小了,“在楼下花坛那里坐了三小时……看到你上楼了,就跟了上来。”

三小时。

林悠悠脑海里浮现出这样一个画面——穿着黑粉连衣裙的少女,蜷在小区花坛边,抱着装满蔬菜的便利袋,一坐就是三小时。偶尔有路人经过,多看两眼,她就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等到天完全黑了,等到目标人物的身影出现在楼道口,才悄悄跟上去,蹲在门口,用小动物的方式挠门。

“……”

林悠悠按住本心,不动声色。

【和猫没有区别。】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所以,”星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可以分给我一把钥匙吗?”

“……?”

未及开口,便听到这样天真的话语。

林悠悠承认——

少女是很可爱。

那双眼睛很大,睫毛很长,此刻仰头看着人的模样,像一只等投喂的流浪猫。

但说出的话也天然得不分彼此了。

为什么这句话听起来,有一种想要长在自己家里、不打算走了的意思?

“不是说好了只待一宿就离开吗?”

不小心将心里想法脱口而出。

“啊……说、说过吗……”

星野闻言,小脸一垮。

眼眶里肉眼可见地开始积蓄液体,亮晶晶的,随时准备泛滥。

林悠悠嘴角肌肉抽动,努力板着脸。

“好像确实没说过。但——”她深吸一口气,“你得先把你的情况跟我讲清楚,以便我判断一下到底是否可以通过你的请求。”

“唔,好。那你问吧……我回答就是。”

星野缩着双肩,拎着便利袋杵在门外,像等待审判的无辜孩子。

“……”

林悠悠自己也有点狠不下去了。

心中交战三巡,终于侧了个半身,语气尽可能冷淡:

“进屋,坐下说。”

“好。”

得到批准,星野钻进屋里。

林悠悠关上门,转身时发现她已经规规矩矩坐在那张小桌旁,双膝并拢,双手放在膝上,便利袋放在脚边,坐姿标准得像小学生。

桌上还摆着那盘没吃完的可乐饼。

星野的目光在那盘饼上停了一瞬,但什么都没问。

林悠悠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多大?”

“19。”

“住在哪里?”

“离这儿不远的小区。”

“为什么不回家?”

“房子快要到期了……”她绞着手指,目光偏移。

“想蹭我房子?”

林悠悠面色一冷,蓦然警觉。

“没、没有!”星野慌乱地摆手,“我、我会帮你打扫屋子的!我会干很多事!我能给你提供情绪价值!能帮你的忙!请不要赶我走……!我……”

她越说越急,眼眶又开始泛红。

“打住。”林悠悠抬手做了个停止的姿势。

于情于理,她都不认为自己具备在家中养个人的实力。

【猫都养不起,我还养个地雷少女?】

作为一个究极重度猫控,林悠悠珍藏的所有游戏几乎全是猫娘主题。她手机里存的猫图比自拍多十倍,刷视频看到猫就走不动路。

这样一个喜欢猫的独居萝莉,却依然没能鼓起勇气收养一只早就心心念念的布偶猫。

因心里清楚——「陪伴」与「关爱」,是连自己都最为短缺的东西。

现在让她养一个人?

怎么可能。

星野看着她的表情,情绪更加低落了。

“好吧,先说说,你父母在哪儿?没有人管你吗?”

林悠悠将视线重新落到她身上,试图从她的反应中寻找到更多破绽,用来说服自己。

她观察着她。

观察着不知何时偷偷补了妆的她。

眼线重新描过,唇釉涂得均匀,连睫毛都重新夹过——难怪刚才在外面蹲了三小时,原来是在补妆。

平心而论,星野带给人的感觉并不像是真正意义上的地雷女。

地雷女往往阴暗偏执,性格恶劣如同爆炸物,更有甚者无视道德与伦理,行事波诡,三观扭曲。

而星野不但看上去没什么攻击性,甚至还会主动收拾房间,更甚至还懂得买食材做饭,试图报答自己。

【有这样的地雷女吗?】

林悠悠皱了皱眉,凭借自己对二次元该领域的理解,觉得有待考据。

“我……我父母在别的城市,这边只有我自己。”星野低声说。

“你不上学?”

“嗯,我休学啦,暂时在打工。”

“……”

林悠悠闻言,警惕之心更甚。

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来少女和自己是同类,有什么精神类疾病。

遂追问:“那你之前是怎么生活的?兜里没有钱了吗?”

“嗯,之前和奶奶住在一起。但是她前段时间离开啦,所以就只剩我自己。”

“。”

这下,林悠悠听懂了。

生活在天海市需要一定勇气,对外来人而言更是如此。房租、水电、日常开销,每一笔都在啃噬微薄的积蓄。

现在少女亲人故去,学业中断,且不想就这么回老家,看样子是还想留下来打拼打拼。

故此,她需要通过某种方式来节约成本,让生活得以延续。

“星野,因为这个,你就想住在我家吗?”她的面色更加漠然了。

“我……嗯。”

“你知不知道一个像我这样的独居者,面对你这样的少女,会怎么处理?”

“……知道。”星野捏着裙角,低头不语。

“那你觉得,我会不收任何利息地安置你,然后像养花一样把你养大,浇水施肥,看着你在天海混出一片天地?”

“可……可你的花养得很好……”

星野从袖中伸出一小截雪白手指,弱弱地指向窗台那盆盛放的香兰。

“?”

林悠悠转头看了眼那盆花。

确实养得不错。叶片油绿,花开得正好,是她为数不多养活了的植物。

但她现在不是在讨论花。

“我只是打个比方。”她摇头,“我的意思是,就算我真想留你,我也得考虑一下自己的实力。在不影响生活状态的情况下才有资本同意。”

“唔……这样吗?”星野声音渐弱。

但似乎还是想要继续争取——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决心。

“我不会打扰你的……我会乖乖待在家里,我可以给你做饭洗衣服,还可以帮你买菜、打理任何家务。我……我还能自己想办法挣钱,绝对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绝对。”

“……”

【怎么可能啊。】

且不提钱不钱的事情,仅仅是在眼前坐着,就已经很让人走神了好吗?这以后要怎么干活?如何能把你当空气一样自己做自己的事?

退一万步说,这房子根本没有多余的房间,两个人一呼一吸都清晰可闻。那自己的隐私如何处理?你的隐私又该如何规避?真就不在意吗?

林悠悠越想越不对劲。

思索片刻,决定直插主题,从核心层面进行提问——

“为什么是我?”

“诶……?”

“如果昨天跟你搭话的人不是我,你也会发出这样的邀请吗?”

“……”

听到这句话,星野咬了咬下唇。

心知,这是一次灵魂拷问。

直至尖利的虎牙咬破嘴唇,点点殷红浸透齿尖——

这才坚定抬起头来,直视林悠悠双眼道:

“不会。”

“为什么?”

林悠悠看着她的眸子。

凝视着,审视着,用百分之二百的观察力来鉴定着她。

说谎,即刻开门,将她撵走。没有任何余地。

心中的准备已经就绪。

一息。

二息。

安静的空气弥漫于双方不超三拳的距离。

似是判断此刻已经退无可退,谎言无法蒙混过去。

星野身子一软,终于放弃了伪装。

老实道:

“因为——”

她顿了顿,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你的长相……很戳我的审美。”

林悠悠愣住了。

“哈?”

“就是……”星野绞着手指,声音越来越小,“第一次在电话亭看到你的时候,虽然光线很暗,但我看到了……你蹲在雨里,头发湿漉漉的,侧脸特别好看……”

她偷偷抬眼看了林悠悠一下,又飞快垂下。

“后来你把我扛回家,我其实有意识……你帮我擦脸、吹头发的时候,我偷偷睁眼看了一下,就觉得……觉得……”

她捂住发烫的脸颊,声音闷闷的:

“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人。”

林悠悠大脑当机。

这是什么展开?

不是地雷女吗?不是阴暗偏执性格恶劣吗?为什么会因为“长相很戳审美”就想住进人家家里?

“所、所以,”星野从指缝里露出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这个理由……可以吗?”

林悠悠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想起自己刚才的警惕、审视、层层设防——结果对方给出的是这样一个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理由。

离谱吗?

确实离谱。

但……

她看着星野那双亮晶晶的、带着期待和不安的眼睛。

像极了路边那些等在投喂点的流浪猫——明明被伤害过无数次,却依然在见到有人靠近时,小心翼翼地把脑袋凑过来,蹭一蹭。

“……”

林悠悠捂住脸,长长叹了口气。

【我一定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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