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那扇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是像根本不存在一样,直接消失在视野里。
门后面不是走廊,是——黑暗。
无尽的、没有边界的、深得能把一切光线都吸进去的黑暗。
但那黑暗里又有东西,有无数细微的光点在闪烁,有无数听不见的轰鸣在震颤,有无数无法形容的形状在缓慢旋转。
那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荷玖禄。
不是“血湖大神”那种无意识的一瞥,是更主动、更清晰的注视。
那注视落在荷玖禄身上,像一万根烧红的钢针刺穿每一个毛孔,又像一万条冰凉的蛇从脊椎爬进脑干。
荷玖禄的血液在沸腾,在冷却,在同时沸腾和冷却——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在同一具身体里疯狂对冲。
“矛盾”的搏动从正常的每分钟七十多次,骤然飙升到无法计数的频率。
那搏动连成一片连续不断的嗡鸣,像一根绷到极限的钢弦在疯狂震颤,像一亿只蝉同时在颅腔里鸣叫。
然后,那黑暗深处的东西,动了。
它朝荷玖禄“伸”过来——不是用肢体,是用某种无法描述的方式,像把整个黑暗都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手,朝她缓缓压下。
荷玖禄的意识在那压力下开始变形,她感觉自己被拉伸成一根无限长的丝线,从脚尖到头顶被拉成横跨星系的距离。
荷玖禄又感觉自己被压缩成一颗针尖大小的点,小到能被一粒光子碾碎。
拉伸和收缩同时发生,存在和虚无同时并存。
无数画面在荷玖禄意识里闪现——何灯红看见小时候的自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其他孩子嬉闹,胸口闷塞的冰凉……
何灯红看见自己拿出勉强及格的试卷,面对父母那混合着失望和讥讽的眼神,胃部抽搐的钝痛……
何灯红看见自己躺在硬板床上,计算着明天开销和遥遥无期的未来,那种沉入水底般的无力与窒息……
何灯红看见自己第一次成为荷玖禄,站在浴淋市的街头,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是那个被鄙夷的何灯红……
荷玖禄看见丑敛的脸,那张总是笑着的、带着活泼嗓音喊她“荷玖禄前辈”的脸——
然后那张脸开始融化,变成无数眼睛和嘴巴,变成那遮天蔽日的黑色肉块,变成那还在舔食大地的巨大舌头……
那些骨渣从内部刺穿荷玖禄的肌肉、刺穿她的皮肤,一根一根地钻出来——
从肩膀钻出来的,像一簇新生的骨刺,晶莹剔透但泛着诡异的灰白……
从手臂钻出来的,像无数根细长的针,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皮肤表面……
从胸口钻出来的,直接刺穿了心脏的位置,那些骨渣穿透心脏后还在继续生长,像一株从血肉里长出的诡异植物。
荷玖禄的头发——那红色挑染的长发——开始一根根竖起,在空中疯狂舞动。
那些头发不再是单纯的红色,而是变成了灰白色、漆黑、暗红交织的诡异颜色。
每一根仿佛都有自己的生命,在空中抽打、缠绕、撕咬——有的甚至反过来刺进荷玖禄自己的头皮,钻进去,又从另一边钻出来。
“撑住——!!”
赤乌兔的声音穿透那疯狂的嗡鸣,穿透那无数画面和幻觉,直接撞进荷玖禄的意识深处。
“还有两秒——!两秒就好——!!”
两秒,荷玖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这两秒。
荷玖禄看见那黑暗深处的东西已经压到她头顶,那巨大的、无形的、比整个洞天还要庞大的东西,正在把她的意识像揉纸团一样揉成一团。
荷玖禄看见精神病院视角里的那个自己,穿着病号服的那个,已经从墙边站了起来,正朝她走过来。
每走一步,那个自己就变得清晰一分,走到面前时,已经和荷玖禄一模一样,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
“累了就睡吧。”那个自己说,“睡着了就不疼了。”
“滚——!!”荷玖禄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荷玖禄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把那正在崩溃的意识硬生生地、一点一点地往回拽。
那黑暗深处的东西还在压,那个穿病号服的自己还在笑,那些画面还在闪现,那些疼痛还在持续——但荷玖禄没有松手。
荷玖禄推开那个穿病号服的自己,朝那扇已经消失的门走去——然后,一切突然停了。
那黑暗深处的东西,消失了。
那个穿病号服的自己,消失了。
那些画面,消失了。
那疯狂的疼痛,也消失了。
荷玖禄睁开眼睛,跃迁间里一片死寂。
荷玖禄抬起右手,握了握拳。
拳头的力量感还在,而且,多了一层东西。
那连接的另一端,不再通向那个无法描述的方向——它通向……一切。
通向周围的空气,通向脚下微微搏动的地面,通向那些浑身是伤的娥姝们,通向远处那脉动着蓝色光点的控制台,通向整个跃迁间——
通向跃迁间外面那庞大的公济世分部,通向分部外面那正在夜色中沉睡的浴淋市,通向那灰蒙蒙的洞天,通向那遮天蔽日的黑色肉块——
通向每一个粒子,每一道能量,每一缕波动。
荷玖禄能“感觉”到它们,同时感觉到它们,清晰地、准确地、毫无遗漏地感觉到。
就像同时看着一万个监控屏幕,每一个屏幕里的画面都清晰无比——这就是“思维具体”。
“吱……咕咕。”
赤乌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贯的戏谑,但那戏谑里混着某种从未有过的东西——可能是震惊,可能是庆幸,可能是两者兼有。
荷玖禄转过头,看着赤乌兔。
“你……你撑过来了。”
赤乌兔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百分之零点一……你这个奇葩真的撑过来了。”
荷玖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谈不上笑的弧度:“废话,不然站这儿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