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灯尽数熄灭,只有从走廊渗入的微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混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类似硫磺的焦灼气息。
原本平展的猩红地毯被巨大的力量揉皱、掀起,在中央堆叠出诡异的褶皱。
那架三角钢琴的琴盖不知何时已被合拢,表面落满灰尘。钢琴旁的花瓶里,原本鲜红的玫瑰诡异地褪成了蓝黑色,花瓣干枯蜷曲,像被火焰舔舐过。
房间里的高背椅和矮柜东倒西歪,仿佛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搏斗。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右侧墙壁——原本精美的壁纸和木质墙板被彻底撕裂,露出一个边缘参差不齐的大洞。
洞内是一个被长期封存的隐蔽空间:白色石灰墙面已泛黄剥落,中央嵌着一个陈旧石制壁炉,炉膛内的煤火早已熄灭,只剩冰冷的灰烬。
「刚刚你离开洞穴时,是不是触发了什么机关?」鹰仓莉音蹲在破洞边缘,赤瞳锐利地扫视着墙洞内部,「这个破坏的痕迹很新,像是某种……定向爆破。时间上太巧了。」
「不会吧?我只是拿了那本书而已……」若叶话音未落,视线落在壁炉底部。
炉膛下方,一个被煤灰掩盖的方形检修口裸露出来。锈蚀的铁质梯子从洞口垂直向下延伸,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等等,这里好像有个向下的通道。」若叶走近,头灯的光束刺入洞口,在铁梯上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我打算下去看看。」
「看什么?那个哭泣雕像丢失的戒指?」莉音的声音带着质疑,「有这么巧的事?我们刚听到戒指丢失,这里就炸开一个洞,下面还正好有通道?」
「从目前为止的经验来看,」若叶转身看向她,右眼在昏暗中微微泛着幽绿的光,「这座房子的‘异常’从不是空穴来风。哭泣的雕像、突然暴露的通道、丢失的戒指……这些都是串联的线索。它在用它的方式‘暗示’我们该去的方向。」
她将碍事的球棒和玩具枪放下,随后伸出手:「绳子给我。」
莉音盯着她看了两秒,最终从背包中取出那捆登山绳,将一端递过去。「你确定要下去?下面是未知区域,而且这梯子看起来……」
「我会小心的。」若叶接过绳子,熟练地在腰间打上专业的安全结——这是莉音之前教她的。她将绳子的另一端递给莉音,「如果我拉三下绳子,就表示需要你把我拉上来。如果连续快速拉拽,就是有危险,立刻拉我。」
莉音握紧绳子,点了点头。
若叶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洞口。铁梯的横杆冰凉刺骨,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寒意。她踩上第一级,梯子发出令人不安的「嘎吱」声。
向下攀爬的过程比预想中更艰难。通道异常狭窄,四壁是粗糙的砖石结构,散发着浓重的煤炭和潮湿霉菌的混合气味。
铁梯的横杆并非标准设计,间距不规则,有些过宽,有些过窄,她必须全神贯注才能找到合适的落脚点。
最诡异的是,在头灯光束扫过的瞬间,她似乎看见某些横杆上刻着模糊的符号——五线谱的音符,但已被锈蚀得难以辨认。
「你当心点,若叶。」莉音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在竖井中产生空洞的回响,「要是一个人搞不定,立刻拉绳。别逞强。」
「嗯。」若叶简短回应,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脚的协调上。
下方的黑暗似乎没有尽头。她已下降超过十米,但脚底依然踩不到实地。竖井的直径在逐渐收窄,肩膀已开始摩擦两侧墙壁。一种幽闭恐惧的窒息感悄然爬上心头——如果被卡在这里,如果梯子突然断裂……
「喂——若叶!」莉音的喊声再次传来,这次带着明显的焦急,「绳子要用光了!还有多深?看不到底的话就上来!」
若叶抬头,上方的洞口只剩一个微小的光点。她低头看去,头灯的光束在下方三米左右被黑暗吞噬,分不清那是实地还是更深的虚空。
「马上了,还差一点就能看清——」话音未落。
「咔嚓!」
脚下踩着的铁质横杆突然断裂!锈蚀的金属无法承受重量,应声而折!
「啊——!」
失重感瞬间攫住全身。若叶的身体向下急坠!
「该死!」上方传来莉音的怒喝。
腰间绳索猛地绷紧!巨大的勒力让她几乎窒息,下坠的势头骤然停止。她在半空中剧烈摇晃,心脏狂跳到几乎要炸裂。
「若叶!抓紧绳子!」莉音的喊声在竖井中回荡。
若叶在空中艰难地稳住身体,双手死死抓住绳索。她低头看去——断裂的横杆下方,底部就在不到两米的地方。而在底部侧壁,一个低矮的方形洞口隐约可见。
「我没事!」她朝上喊道,声音因后怕而颤抖,「下面有出口!绳子不够长了,我割断下去!」
「你确定?!」莉音的声音充满不赞同。
「确定!」若叶抽出匕首,在腰间的绳结上方果断一挥。
绳索断裂,她落地的瞬间屈膝翻滚,缓冲了冲击力。冰冷坚硬的地面触感传来,是石板。
她迅速爬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看向那个侧面的洞口——高度不足一米,必须匍匐才能进入。
没有犹豫,她俯身钻了进去。
爬出洞口,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异常宽阔的地下空间在头灯光束中逐渐显现。空气冰凉,带着地窖特有的潮湿阴冷。若叶打了个寒颤,环抱住手臂。
这是一个完全复刻一楼餐厅的巨大房间——但又不完全一样。
中央的长桌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桌上摆满了各种食物:烤鸡、面包、水果、甚至还有一瓶未开封的红酒。
但所有食物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有些已经腐败发黑,散发出淡淡的酸馊味。盘子边缘的镀金花纹在头灯下反射出诡异的光。
餐桌四周,整齐地摆放着十二尊石制半身像。有男有女,面容各异,但无一例外都闭着双眼,神情安详得近乎诡异。它们的「视线」全部朝向餐桌中央,仿佛在参加一场永远不会开始的宴会。
「呼……」
一声极轻的、类似叹息的吐息声,毫无征兆地从身后传来。
若叶全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手已摸向腰间的匕首。
「噫——!」
头灯光束中,一张沾着煤灰的脸突然出现在洞口。
「怎么样?若叶,有什么新发现?」鹰仓莉音从洞口轻盈跃出,动作干净利落。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赤瞳迅速扫视整个空间,脸上的煤灰在昏暗中像某种战纹。
「你、你怎么这么快?!」若叶的心脏还在狂跳,「吓死我了……」
「绳索速降,加自由落体缓冲。」莉音轻描淡写地说,一边检查着霰弹枪的状态,「以前在军事夏令营学的。这种高度,有绳子做缓冲,落地不难。」
「……你这夏令营教的东西也太硬核了。」若叶忍不住吐槽。
「先不提这个。」莉音走到餐桌旁,手指拂过桌布上的灰尘,目光落在中央那口巨大的银色炖锅上,「这个房间,你不觉得很眼熟吗?这桌子,这布局,还有那口锅——」
「是一楼的餐厅!」若叶恍然,随即又感到一阵寒意,「但不一样……这里更‘完整’,也更……死寂。」
莉音点点头,持枪缓步走向房间另一侧。壁炉右侧的墙壁上,有人用煤块画了一个粗糙的箭头,笔直指向一扇虚掩的木门——那是厨房的方向。
「戒指可能在厨房。」莉音低语,枪口微微抬起,向那扇门走去。
就在她踏出第三步的瞬间——
「咔嚓!」
脚下的一块地砖突然向下塌陷!虽然只有几厘米的落差,但莉音的身体本能地一滞。
几乎是同时,上方墙壁的木质酒架上,两瓶陈年红酒毫无预兆地脱落,直坠而下!目标正是莉音毫无防护的头顶!
「小心——!」
若叶的喊声与行动同步。在红酒瓶开始下落的刹那,她已向前扑出,右眼的幽绿光芒在昏暗中骤然亮了一瞬。
时间仿佛被拉长。她「看见」了酒瓶下坠的轨迹,「听见」了木架细微的断裂声,甚至「感知」到空气被重物划开的扰动。
她撞进莉音怀里,双手环住对方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向侧方扑倒!
「砰!哗啦——!」
两瓶红酒在她们身侧不到半米处炸裂。深红色的液体混合着玻璃碎片四处飞溅,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两人重重摔倒在地。若叶在下,莉音在上。冲击力让她们闷哼一声,但更让两人同时僵住的是——
胸口的紧密贴合。
隔着衣物,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心跳的鼓动、以及因紧张而急促的呼吸。莉音的脸就在若叶上方不到十公分,赤瞳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煤灰下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你……」莉音的声音罕见地卡壳了,「你怎么看见的?那酒瓶掉下来时,我背对着……」
「我听见了。」若叶轻声说,右眼的绿光已逐渐暗淡,「木架断裂的声音,酒瓶脱离的摩擦声……我的感官,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
她顿了顿,感觉到莉音身体的僵硬,补充道:「你没事吧?」
莉音迅速从她身上撑起,别过脸去,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掩饰不自然。「没、没事。谢谢。」
她站起身,向若叶伸出手。当两只手相握的瞬间,莉音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拉起的动作依然有力。
「走吧,」若叶率先打破微妙的沉默,目光落向那扇虚掩的厨房门,「既然箭头这么指引,戒指说不定就在里面……」
「嗯。」莉音低声应道,重新握紧霰弹枪。但在迈步前,她侧头看了若叶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是一个安心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