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灯。只有从高处的透气窗投下的、被灰尘过滤的惨白微光，勉强勾勒出空间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陈年油污的腻味、药材的苦涩、以及某种更深处、更难以言喻的腥甜。
「咕咚…咕咚…」
某种液体在锅中持续沸腾的声音，是这死寂中唯一的活动。沉闷、粘稠，像是熬煮着过于浓稠的东西。
若叶走向那个巨大的旧式灶台。三眼炉灶，最左边是深陷的陶瓷洗碗池。池子里，暗红色的液体几近满溢，浸泡着……人手和人脚。
皮肤已经泡得发白发皱，指甲缝里塞满黑色的污垢，断口处的骨茬和筋腱清晰可见。
是人的。毫无疑问。
胃部猛地痉挛，酸水涌上喉咙。若叶死死捂住嘴，指甲掐进脸颊的皮肉里，用疼痛强迫自己将呕吐感压回去。
右眼深处传来一阵灼痛，视野中的景象似乎被蒙上了一层淡绿色的滤镜，那些肢体的细节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真实」。
中间的木质砧板，早已被深褐色的污渍浸透，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刀痕。
一把宽背中式菜刀斜靠在砧板旁，刀柄裹着一层粘稠发黑的物质，像是干涸的血混合了油脂。刀身反射着幽暗的光。
而右边，那口巨大的古铜色汤锅，正发出剧烈的、盖不住的沸腾声。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边缘不断溢出浓稠的咖啡色汤汁，在灶台上积成黏腻的一滩。
「这口锅……」鹰仓莉音走到灶台前，用带着战术手套的手关闭了炉火。
沸腾声逐渐平息，但锅盖仍在余温下微微颤动。她观察着被火焰熏得漆黑的锅底，「使用频率很高。下面都被熏出形状了。」
她环顾四周，从灶台角落抓起一块边缘破烂、沾满不明黄渍的抹布，折叠几层后裹住滚烫的锅盖把手。
「嗤——」
蒸汽喷涌而出，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锅内的咖啡色汤汁还在缓缓翻腾，看不清底下煮着什么。
「若叶，」莉音看向她，赤瞳在昏暗中格外锐利，「你不是感官变得灵敏了吗？闻闻看，这像什么？」
若叶深吸一口气——随即后悔了。那气味直接冲进鼻腔，是几十种、上百种草药混合熬煮后特有的、浓郁到发苦的醇厚药味，但其中又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肉类的腥气，以及一种更古怪的、类似铁锈的甜腻。
「很复杂的中药……但不止。」她声音发干，「有肉味，还有……血的味道？」
「中药味？」莉音蹙眉，自己也凑近嗅了嗅，随即摇头，「我只闻到腐烂和焦糊。是我鼻塞，还是……你的‘灵敏’让你闻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就在这时——
「哗啦——」
旁边墙壁的旧式橱柜突然向左侧滑动，露出后面一扇被隐藏的、漆成幽蓝色的门。门与地面的缝隙里，暗红色的液体早已渗出，将门框底部的木头泡得发黑、膨胀、腐烂，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甜腥。
「若叶，呆在我身后。」莉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临战前的紧绷。她将霰弹枪从肩上移至手中，动作流畅而无声。
「嗯。」若叶下意识摸向腰间，才惊觉自己的黄瓜球棒和玩具火枪还留在石雕房的那个洞口外。现在，她全身上下只有贴身的匕首。
「弹药还够吗？」若叶忍不住低声问。
「这个我比你清楚。」莉音没有回头，赤瞳死死锁着那扇蓝门，声音几乎化作气音，「嘘——」
她以近乎猫科动物潜行的姿态，缓步靠近。每一步都精确地避开地上散落的杂物，落脚无声。在距离门两米处，她停下，朝若叶做了一个「原地等待」的手势。
然后，她猛地抬腿，军靴的硬底狠狠踹在门锁位置！
「砰——！」
门应声向内弹开。
莉音在门开的瞬间已矮身侧闪，避开可能的正面攻击，同时霰弹枪枪口如毒蛇般探出，左右快速扫过门内空间——
动作在瞬间定格。
连一贯冷静的鹰仓莉音，瞳孔也在看清门内景象的刹那，骤然收缩。
那不是房间。
那是一个「坑」。
一个长方形的、深约半米的坑洞，占据了整个隐藏空间的地面。坑内，暗红色、粘稠到近乎胶状的液体几乎满溢。而在血池中，堆积如山的，是人骨。
并非完整的骨架，而是散乱的、断裂的、被拆解后的骨头。肋骨、腿骨、指骨、碎裂的颅骨……有些骨头上还粘连着暗红色的、半腐烂的肌肉组织。
更令人作呕的是，其中混杂着明显属于猪、羊等动物的粗大骨骼，人骨与畜骨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浓烈到实质般的血腥味、腐臭味、以及某种化学药剂的味道混合成一股巨浪，劈头盖脸砸来。
「呕——！」
若叶再也无法忍住。她猛地弯腰，胃里所剩无几的东西混合着酸水狂涌而出，淅淅沥沥地溅落在血池边缘，溅起几滴粘稠的血浆。
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模糊视线，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逃离。这不是恐怖游戏里经过艺术处理的场景，这是最原始、最野蛮的屠宰场，是对「死亡」和「分解」最赤裸的展示。
她的右眼灼痛加剧，绿色的视野中，那些骨头上似乎附着着极淡的、灰白色的絮状物，像残留的……「什么」。
「每个尸骨……都没有手掌骨。」莉音的声音响起，竟依然保持着可怕的冷静。
她站在坑边，枪口低垂，目光如手术刀般解剖着眼前的噩梦，「掌骨、指骨，几乎绝迹。其他的骨头也有被利器反复砍剁的痕迹。还有这些动物骨头……这不是随意的抛弃，这是处理。是‘厨师’的‘工作间’。」
「厨师……是之前那个透明的……」若叶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甚至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胃部还在痉挛，冷汗浸透了后背。
「戒指要是在这种地方……」她绝望地看着那池血与骨，「先不说这血海捞针的难度……心理上……莉音，我可能真的会疯掉。」
「若叶，出息点。」莉音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严厉，「你不是号称玩过很多恐怖游戏吗？那些游戏里，主角不都是在比这更糟的环境里寻找关键道具吗？」
若叶顿了顿，脸色依旧惨白，她将目光转向莉音，语气稍稍放缓：「反倒是你，冷静得不像话，才是真的不对劲。是吓过头了，还是……」
「我的过去，你不必了解。」莉音截断了话头，移开视线。她从战术挎包里翻出一副医疗用的蓝色乳胶手套，递向若叶。「房间不大，而且这应该是房子‘指引’的终点。照你的推测，戒指应该就在这里。找。」
「可是……」若叶看着那副手套，又看看血池，手在颤抖。
「你还想救你妹妹吗？」莉音的声音不高，却像鞭子一样抽在若叶心上，那话语中的急迫感，竟与黑猫曾给她的、关于「时间不多」的警告诡异地重合。「你在这里犹豫、发抖、浪费的每一秒，都是对你妹妹生还希望的消磨。蹲在那里呕吐，能把她救回来吗？」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凿进若叶的耳膜。
妹妹。鹿目雨。那个真正的、胆小的、会躲在她身后的小雨。
颤抖，奇迹般地停止了。
若叶直起身，用袖子狠狠擦去嘴角的污渍和脸上的泪水。她接过手套，用力戴上。冰凉的乳胶触感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依然沙哑，但不再颤抖。
她强迫自己走向血池左侧。蹲下身，避开那些最触目惊心的颅骨区域，从边缘开始，将手探入粘稠冰冷的血水中。
触感难以形容。滑腻、厚重，骨头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摸索着，翻找着，努力忽略指尖传来的、属于骨骼的特定弧度与纹理。
人的肋骨……原来和吃过的烤猪肋排，在触感上并无本质区别。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安慰，而是更深层的冰冷——死亡面前，物种的界限如此模糊。
五分钟后，她的手臂已经开始酸软。不仅是体力的消耗，更是精神持续高度紧绷带来的巨大疲惫。呼吸变得急促，视线开始有些恍惚，血池中升腾的腥甜热气熏得她头晕目眩。
等等……那是什么？
在血池中央偏左的位置，骨头堆叠的缝隙里，似乎……坐着一个人？
一个半透明的、轮廓模糊的人形。它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若叶用力眨了眨眼，又用手腕干净的内侧揉了揉右眼。不是幻觉。在右眼那淡绿色的视野中，那个半透明人影的轮廓更加清晰了些，虽然依旧虚幻，但确实存在。
「莉音，这里……」她压低了声音，试图提醒。
话音未落——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毫无预兆地从那个半透明人影的方向炸开！那声音尖锐、高亢，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恐惧，瞬间穿透耳膜，直刺大脑深处！
若叶痛苦地捂住双耳。耳内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钢针在刺扎。
尖叫还在持续，在狭窄的空间里反复回荡、叠加，形成了令人崩溃的声浪。
「那里有一个人！一个……透明的！」若叶在噪音中对莉音大喊，用手指向那边。
莉音脸色骤变，枪口瞬间指向尖叫来源。但那里除了堆积的骨头，空无一物。只有声音，源源不断的声音。
「哒、哒、哒、哒——！」
就在这时，上方传来了急促的、沉重的脚步声！是坚硬的鞋底狠狠踩踏木质楼梯的声音，从楼上传下，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目标明确——正是厨房的方向！
若叶的心脏骤然停跳，随即疯狂擂鼓。是魔女？是另外的「厨师」？还是被尖叫引来的其他东西？
听声音，最多十几秒就会抵达门外！而她们所在的这个密室，只有进来的那一条路。出去，必然撞个正着。留在这里，就是瓮中之鳖。
死局。
冷汗瞬间浸透全身。她猛地看向莉音，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恐慌。
「过来！」莉音的反应快如闪电。她一把抓住若叶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