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在狭窄的通道尽头逐渐黯淡,推开下一扇门,一股混杂着陈旧蜡油与尘埃的气息悄然弥漫。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近似教堂侧厅的幽暗空间。高耸的穹顶隐没在黑暗中,四周墙壁镶嵌着零落的彩色玻璃——但那些玻璃并非描绘圣像,而是扭曲抽象的几何图案,在昏暗中透出诡异的光晕。

而空间的正中央,一尊女人的石雕静静矗立。

她头顶披着石质兜帽,长袍的褶皱精细得如同真实织物,面容在阴影中模糊不清。

但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是——那石雕的眼眶中,正源源不断地淌出晶莹的液体,沿着石质脸颊滑落,在底座上积成一滩反光的湿迹。

「呜……呜呜……」

细微的、如同风穿过缝隙般的呜咽声,竟从雕像内部传来。那不是幻觉,那声音带着清晰的、人性化的抽噎节奏,在这死寂的教堂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若叶。」鹰仓莉音的手从旁伸出,紧紧抓住了若叶的手腕。她的指尖冰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赤瞳在昏暗中闪着警惕的光,「别理会。这种地方会‘哭’的东西,十个有九个是陷阱。」

若叶能感觉到莉音掌心的薄茧,那是长期握枪留下的痕迹。她轻轻摇了摇头,用另一只手覆上莉音的手背,掌心传递着安抚的温度,仿佛在说:我明白,但这次不一样。

她的目光落在那不断涌出泪水的石雕上。直觉在脑海中低语——这不是陷阱,至少不完全是。

这是一种「测试」,或是某种「请求」。魔女,或是这座房子本身,正在用这种方式观察她们:是冷漠地绕行,还是愚蠢地触碰,或是……

「你好,小姐。」若叶的声音在空旷中响起,带着她自己都意外的温和,「发生了什么吗?你在为什么哭泣?」

石雕没有动作——石质的躯体本就不可能动作。但就在若叶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中的呜咽声似乎停顿了一拍。若叶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沉重的「视线」,从那流泪的眼眶中投射而来,落在了自己身上。

「我的戒指……」雕像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清晰,带着女性特有的、哽咽的颤抖,「我最重要的戒指……呜呜……找不到了……」

「戒指?」若叶转身看向莉音,用眼神传递询问。

鹰仓莉音松开了手,抬手扶住额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真受不了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无可奈何的妥协,「明明可以不管的,这种明显的‘支线任务’……」

但她嘴上这么说,身体已经行动起来。霰弹枪背到身后,她开始沿着墙壁缓步移动,头灯的光束仔细扫过每一寸地面、每一处墙角缝隙。

若叶知道,莉音的理性判断是正确的。在这种地方,对异常现象的过度回应往往是致命的。

但她的直觉在尖叫——这种直觉或许来自这具身体与房子的某种深层连接,或许来自她作为「鹿目悠」时对妹妹的深刻了解——魔女,或这座房子的意志,正在观察她们的反应。对哭泣的视而不见,那种傲慢的冷漠,或许会比触碰陷阱招致更可怕的「惩罚」。

所以,不能视而不见。

两人戴着头灯,光束在昏暗的教堂中交错。地面覆盖着均匀的灰尘,没有任何近期移动的痕迹,更不见戒指的踪影。她们检查了雕像底座周围、彩色玻璃下方、甚至仰头查看高处的梁柱——一无所获。

「等等……」若叶突然蹲下身。在雕像正对面的墙壁底部,墙纸的裂缝图案有些异常——不是自然开裂的放射状,而是以某个点为中心,向四周呈蛛网状扩散。

她伸出手指,轻轻按压裂缝的中心。

「咔嚓。」

墙面应声向内凹陷,随即破裂,露出一个约半米见方的漆黑洞口。洞口边缘粗糙,内部狭窄低矮,以成年人的体型,只能匍匐爬行。

「鹰仓同学,」若叶回头,头灯照亮莉音微蹙的眉,「这里有个洞,我们进去调查一下。」

「别了。」莉音的回答干脆利落,她走到洞口边蹲下,用手电向里照了照,眉头皱得更紧,「我有点幽闭恐惧症。要进你进,我身材比你高,万一卡在转弯处…」

「那我进吧,鹰仓你帮我看着点。」

「嗯…总之…我负责在外面接应,顺便拉着绳子以防万一。」

鹰仓同学一本正经地说了逃避的话呢。若叶在心里默默吐槽,但看着莉音那副「这是最优战术安排」的严肃表情,又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莉音接下来的描述,让那点笑意瞬间消散:「听着,爬这种未知洞穴,有几条铁律:尽量不要进入小于九十度的急弯区域,不要试图钻过明显小于肩宽的缝隙,更不要头朝下进入倾斜向下的狭窄通道。看过美国那个‘坚果壳’溶洞的新闻吗?那个探险者就是卡在倒悬的窄缝里,救援队花了二十七小时都没能拉出来,最后……」

「知道了!鹰仓!别说了啦——」若叶的声音带着哭腔,脑海中已经浮现出栩栩如生的恐怖画面,「你说的我都有画面感了啦!」

「哼。」若叶似乎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促狭意味的鼻音,但当她回头时,莉音已经面无表情地打开背包,取出一捆登山绳。

是错觉吧?那个总是冷着脸的鹰仓莉音,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坏笑?

「脚伸过来。」莉音蹲下身,开始用专业的登山结将绳索固定在若叶的脚踝上,动作熟练而迅速,「记住,绳索是你的生命线。如果感觉到任何不对劲——空间突然变窄、前方有异物、或者单纯觉得恐慌——不要犹豫,立刻蹬腿,我会把你拉出来。但如果你硬挤进太小的空间,到时候我可救不了你。」

绳子绑得很紧,但不过分勒人。莉音最后检查了一遍绳结,拍了拍她的小腿:「好了,去吧。保持通讯,有情况就喊。」

若叶深吸一口气,将黄瓜球棒和玩具火枪留在洞口边,只握着匕首,趴下身,头灯的光束刺入洞穴的黑暗。

「等一下。」莉音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若叶的身体一僵,半个身子已经进了洞口,现在回不了头。「又、又怎么了?」

短暂的沉默。隧道里只能听见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以后……」莉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还是叫我莉音吧。」

直呼名字?

若叶愣住了。在日本的社交语境中,这通常意味着关系的质变——从礼貌的「同学」,到认可的「同伴」,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朋友」。

那个总是保持着距离、用姓氏和敬称将所有人隔开的鹰仓莉音,竟然在这种时候,在她看不见对方面孔的时刻,说出了这句话。

是认真的,还是……又是某种战术考量?为了让她在绝境中更信任身后的「支撑」?

若叶没有回应。她无法回头,看不到莉音此刻的表情。几秒的静默后,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向前爬去。

隧道的四壁出乎意料的平滑,没有预想中硌人的碎石或尖锐的凸起。最初的几米极其狭窄,肩膀摩擦着墙壁,呼吸在封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沉重。但爬了约三四米后,通道逐渐变得宽敞,足以让她稍微抬起上半身。

隧道是笔直的,长度大约七八米。尽头处,头灯的光照亮了一个小小的、不足三平米的封闭空间。

这里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孩童秘密基地。一面墙壁上开着一扇小小的、镶嵌着破碎花玻璃的假窗。

窗下是一张老旧的小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永远不会再亮起的煤油台灯,以及——一瓶鲜红欲滴的玫瑰花,花瓣饱满娇艳,与四周的陈旧腐朽格格不入。

玫瑰花旁,静静躺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若叶艰难地挪到桌边,拿起册子。封面是手绘的幼稚笔触,标题是:《一个病重女孩的故事》。

她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页上,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迹:

【xxx向他提了一个要求:她想要一个人类朋友。黑猫模样的「他」答应了「她」。可是xxx没有看到「他」脸上,狡黠而邪恶的微笑。】

「黑猫……骗了那个生病的女孩?」若叶低声喃喃,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她急切地翻向后面——但之后的所有书页,都被人粗暴地撕掉了。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纸边,像某种无声的控诉。

沉默在狭小的密室里蔓延。若叶看着那瓶不合时宜的鲜艳玫瑰,又看了看手中残缺的故事书。魔女莲,那个最初只是渴望一个朋友的病重女孩,就是在这样的欺骗下,一步步坠入深渊的吗?

她将小册子小心地放进怀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悲剧意味的小空间,开始原路返回。

返回的过程比进入时更加艰难。倒退爬行让方向感变得模糊,狭窄的通道在心理上显得更加压迫。但脚踝上绳索的触感,以及知道尽头有一个人在等待的事实,成了她唯一的支撑。

当她终于从洞口探出头,重新呼吸到教堂里相对「新鲜」的空气时,一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伸到了她面前。

「欢迎回来。」鹰仓莉音——不,是莉音——将她拉了出来,动作并不温柔,但很稳。她迅速解开若叶脚上的绳结,目光扫过她全身,确认没有明显外伤,「怎么样?有什么发现?」

「没有戒指。」若叶拍打着身上的灰尘,从怀里掏出那本小册子,「只找到这个。里面写着,黑猫欺骗了患病的魔女,假意答应帮她找‘人类朋友’。」

莉音接过册子,快速翻阅了一下那仅存的一页,又看了看后面被撕光的痕迹,眉头微蹙:「真是无趣的情报。除了再次证明那只猫不可信,毫无价值。」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重到令人心脏骤停的撞击声,猛地从她们刚刚通过的、上一个房间的方向炸响!那不是木头或石头的碰撞,更像是某种沉重的、有质量的巨物,狠狠砸在门板或墙壁上的声音!

整个教堂仿佛都随之震颤,穹顶落下簌簌灰尘。

两人瞬间僵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

那声音太近了。

近得就像……就在那扇门的另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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