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晚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明明只是来送柴的。
杂役院的柴每天要送到各峰,剑峰是最后一站,她扛着柴筐爬了三百级台阶,喘得像个破风箱。
然后她看见了林清寒。
所有疲惫在这一刻消失了。
不是,是所有疲惫、所有吐槽、所有“下山买房”的计划——都消失了。
演武场上,白衣女子持剑而立,身姿如松柏,气息如寒潭。
剑光起时,满场都是凛冽的白,剑锋划过空气,发出极轻的嗡鸣,像冬夜里第一片雪落上窗棂。
收剑时那声音戛然而止,她站在场地中央,剑尖点地,发丝垂落。
连风都停了一息。
许晚棠蹲在树后,柴筐放在脚边。
……好帅,啊,不……好美。
这不是人,这是艺术品。
同样是手,师姐的手是艺术品,我的手是劈柴工具;同样是剑,师姐的剑是——等等这招是什么来着?
她眯起眼睛努力回忆原著剧情:十天后,反派“幻剑公子”会在秘境入口拦住林清寒,假扮失散多年的表亲,用一把伪造的家传剑骗走她的信任,然后在秘境中夺走本命剑。
而刚才那招——那是破幻剑的起手式!
许晚棠差点从树后蹦起来。她怎么会这招?原著里她是被骗走剑之后、心魔缠身的第二年,才从上古剑谱里悟出这一式的!现在是第二年吗?不是啊!现在才是原著第一章!
她提前七年练会了破反派的大招?!
许晚棠目瞪口呆。这就是天才的世界吗。我以为我穿越是来当路人吃瓜的,结果瓜还没吃上,先被女主卷到了。
林清寒收剑入鞘。
然后,她转过头。
目光穿过半个演武场,穿过那棵歪脖子槐树,穿过许晚棠头顶的层层枝叶——
落在她脸上。
“谁。”
许晚棠一抖,从树后探出半个脑袋。柴筐放在脚边,柴整整齐齐,和她此刻的状态形成鲜明对比。
“杂、杂役院送柴的。”她把柴筐往前推了推,“放门口了,师姐您忙。”
她转身要走。
心声在这一刻像决堤的河——
她睫毛好长。刚才那招回去要记下来,下次打反派她肯定用得上。剑穗真好看,青玉衬白衣绝配。
……想偷。
林清寒握剑的手倏然收紧。
“站住。”
许晚棠僵在原地。
完了完了完了,偷看被抓现行,是不是要罚扫山门?扫就扫吧别扣灵石就行,求求了!
但是……师姐看着冷,应该没那么小气吧?
林清寒没有说话。她看着许晚棠。
三息、五息。
许晚棠的后背开始冒汗。
她为什么一直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还是柴不够整齐?不应该啊我劈柴很认真的——
“……柴放东厢。”
许晚棠愣了一瞬。“好的好的好的没问题师姐我这就放——东厢是哪边?”
林清寒没有回答。她转身往东侧偏殿走去,走了两步停下。
“……这边。”
许晚棠赶紧抱着柴筐跟上去,亦步亦趋像只跟着母鸡觅食的小鸡仔,目光却忍不住往前面飘。
师姐今天没穿那件带银纹的外袍,是换了内衬吗?头发束得比昨天高一点。剑穗还是青玉色——其实月白更适合她,青玉有点沉。
林清寒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东厢的门被推开。许晚棠把柴筐放下,整整齐齐码在墙边。
“放好了,师姐。”
她直起腰准备告辞。林清寒站在门边逆着光,许晚棠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问——
“你昨日……也在?”
许晚棠一愣。
昨日她确实来剑峰送柴,但没有遇见师姐,只在山腰听见剑鸣声。
她怎么知道我昨日来过?
“啊,是,昨天也是我送柴。”她挠挠头,“师姐昨天练到很晚,剑鸣声山下都听得见。杂役院那边听得特别清楚,我还以为打雷呢。”
她吓了一跳,然后出来收被子发现天晴,还以为是雷公旷工,结果是师姐在加班。
林清寒沉默片刻。“吵到你了?”
“没有没有没有!”许晚棠连连摆手。就是害我多收了三床被子,不过反正我也睡不着。“师姐练剑是正事,应该的应该的。”
她说完觉得气氛有点奇怪,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林清寒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移开视线。
“明日不必送柴了。”
许晚棠:?
不是,我得罪师姐了?就因为昨天说她练剑像打雷?那不是夸奖吗?雷公很厉害的啊!
“剑峰柴已足。”林清寒顿了顿,“——后日再来。”
许晚棠:……所以是隔天送?也行,少爬一趟山,少消耗二两肉。
“好的师姐,那后日见。”
她转身脚步轻快地往外走。走到门槛时,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
“……剑穗。”
许晚棠回头。
“嗯?”
林清寒背对着她整理剑架。
“青玉……太沉。”
许晚棠没听懂,但她不敢问。
“师姐说得对,换条轻的也好。”
她溜了。
走出东厢,走出剑峰,走到半山腰——她才敢把憋了半天的想法吐出来:所以师姐刚才是在征求我意见?不对,她不是那种人。可能就是随口一说。但是为什么要跟我说?我和她又不熟。
她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食堂的红烧肉快开售了,这件事比较重要。
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没看见——
林清寒站在东厢门口,手里握着那条青玉剑穗。指腹轻轻摩挲过玉面,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风从山门来,吹起她衣角。
半晌,她把青玉剑穗放进袖中。
食堂的晚饭时间是酉时正。许晚棠提前一刻钟就站在了队伍里——不是因为贪吃,是因为红烧肉每日限量十份,去晚了就没了。
她盯着打菜窗口,目光灼灼。红烧肉红烧肉红烧肉……还有三份……两份……前面还有四个人……
前面是赵师兄、钱师姐、孙师叔——
嗯?大师姐?
她揉了揉眼睛。
没错。林清寒站在队伍前方,距离她两个身位。
白衣,长发,一丝不乱。
就是——师姐来食堂干嘛?她不是辟谷了吗?辟谷期的修士来食堂,就像上班族周末去公司,不吉利啊。
林清寒没有回头,但肩线微微绷紧了一瞬。
许晚棠没注意到,她正忙着偷看。
师姐今天没佩剑,只是来吃饭的吧?吃什么饭需要不带剑?……红烧肉?不像,她那种人应该喝露水就饱了。难道是来视察食堂卫生的?那确实,前些日子发现饭菜里有个蜗牛再向我“打招呼”。
她自顾自点头,对自己的推理非常满意。
队伍向前移动。林清寒走到窗口。打菜弟子抬头,被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吓得哆嗦了一下。
“师、师姐要什么?”
林清寒看着菜牌。沉默三息。
“……红烧肉。”
“要几份?”
又沉默三息。
“两份。”
打菜阿姨麻利地盛好两份肉,放在托盘上。林清寒端起托盘转身,然后——
她走过许晚棠身边,顿了顿,放下一份在许晚棠的托盘边缘。
“买多了。”
然后走开,背影笔直如出鞘之剑。
许晚棠愣了。
……啊?师姐给我肉?为什么?我们很熟吗?她是不是认出我是昨天偷看她练剑的人?这份肉该不会是下毒的灭口餐吧?
林清寒在十米外的桌子坐下。
她听见了。
没毒,不会毒你。
她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是凉的,她没有换。
许晚棠还在原地发呆。周围弟子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她硬着头皮端起那份肉,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目光少了大半。
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好吃,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比阿姨给我留的那份还好吃。师姐在哪打的菜?窗口不一样吗?下次我也排那个窗口。
林清寒放下茶盏。她没有看许晚棠的方向,但她把那个窗口的位置记下了。
一顿饭吃得风平浪静。许晚棠吃完最后一块肉,端着空餐盘起身,经过林清寒那桌时顿了顿脚步。
“……谢谢师姐。”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林清寒没有抬头。“嗯。”
许晚棠走了。走出食堂,走下台阶,走进暮色里,她才敢小声嘀咕:
师姐人其实挺好的。就是太冷了。像块冻了三年的冰。也不知道谁能把她捂热。
林清寒坐在食堂里。茶盏已经空了,她没有离开。她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晚风里。
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餐盘。那份红烧肉她一口没动。凉了。
她把肉放进小盒子里,收进袖中。
没有为什么。就是觉得……扔了可惜。
深夜。
许晚棠没想到自己会失眠。
她躺在杂役院的小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窗外在下雨,三月的夜雨来得突然,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像上辈子公司隔壁工位那个喜欢用青轴键盘的同事。
她已经很久没想起那个同事了。也很久没想起那个工位、那个工牌、那个凌晨三点的需求变更邮件。
她现在每天劈柴、扫地、晒被子,月底领二两灵石。很简单,很平静,很好。
那为什么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雷声从远处滚来,闷闷的,像巨兽在云层上翻身。
她想起下午食堂里师姐的背影,想起那句“买多了”,想起那条青玉剑穗。
下周。下周六,那个骗子会和师姐搭话。他会说“我这里有你家传遗物的线索”,会用一把伪造的剑骗人。师姐会跟他一起进秘境。
然后……
她闭上眼。
原著第三十七章。苍梧秘境,幻境之谷。林清寒看见了十二年前的灭门之夜。火光,血,惨叫声。躲在柜子里不敢出声的自己。
她失控了。本命剑脱手,被幻剑公子趁虚夺走,
许晚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是路人。剧情不能改。蝴蝶效应,因果报应,一动不如一静——
她又翻了个身。
……草。
我果然是个圣母病晚期。
她坐起来,披衣下床。
油灯点起来的时候,窗外划过一道闪电。
她研墨,铺纸,执笔。
字很丑,像蚯蚓爬过,但她写得很认真。
【骗子特征】
1.男,自称“云游散修”,约莫三十许人相
2.喜着白衣,袖口绣银丝云纹
3.腰间必佩玉扣,刻流云纹,幻剑门信物
4.开场白:“姑娘可是姓林?”
5.会提起“青州林家”灭门案细节
6.会出示一把剑,说是“令尊旧物”
【破解方案】
1.不接话茬,不说自己姓林
2.不看他出示的任何物件
3.不去秘境
4.实在要去——带人,带剑,带录音玉简
5.幻剑门功法核心在“惑心”,守住本心,幻术自破
【PS】
「别问为什么知道这些。问就是算命的。」
她把纸折成小方块,塞进袖口。明天,明天找个机会塞给她。就说……就说我在山下集市听说的,山下有个算命瞎子特别灵,算完第二天就死了,死无对证。
嗯,就这么说。
她吹灭油灯重新躺回床上。雨还在下,但雷声远了。
她闭上眼。
师姐应该不会上当吧。她那么聪明。但她那么孤独。
有人假装认识她的家人,她肯定会信的。她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
……
好烦。我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我就是个路人。
就这一次。
下次绝对……绝对……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
窗外雨声如旧。
子时三刻,杂役院外的槐树下多了一道身影。
白衣。没有佩剑。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在她脚边汇成细细的水线。
林清寒站在那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子时,剑冢,本该是她练剑的时间。但她练不下去。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一个声音——
“师姐应该不会上当吧。”“她那么孤独。”“她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
不是质问。不是评判。只是陈述。
陈述里没有怜悯。
有——
林清寒说不清那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站不住了。
于是她下山。走过雨中的山道,走过熄灯的殿宇,走过无人的演武场。走到杂役院门口,走到这棵槐树下。
她听见了。从许晚棠研墨开始,到提笔,到写字,到自言自语编造“算命瞎子”。
到那句——
“好烦。”“我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雨势渐小。林清寒收了伞。
她没有离开。她站在那里,听着窗缝漏出的、极轻极轻的呼吸声。
一下。两下。三下。
她想起十二年前。
灭门那夜,她躲在衣柜里,双手捂着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外面是火光、惨叫、剑刃刺入身体的声音。她用尽全力捂着嘴,不敢呼吸。
没有人知道她在那里。没有人来找她。
她在衣柜里躲了三天。
第四天,凌霄宗的接引长老找到了她。
长老说:“你愿跟我走吗?”
她点头。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躲过。
十二年,她学会了握剑,学会了沉默,学会了不依赖任何人。
但现在。
现在有人——
林清寒垂下眼。
雨停了。檐水还在滴,滴答,滴答。
她在槐树下站了很久。久到袖口被夜露沾湿,久到指节被风吹凉。
然后她转身,没有回头。
翌日清晨。
许晚棠推开门,发现门口放着一只木盒。很素净的盒子,没有花纹,没有落款。
她愣了愣,弯腰捡起来打开。
里面躺着一条剑穗,月白色,穗尾坠着一颗小小的白玉珠,温润如凝脂。
她翻遍盒子没找到任何说明,正要合上时瞥见盒盖内侧贴着一张字条。
字迹如剑锋,力透纸背——
昨日买多了。
许晚棠:……
所以师姐昨天说“青玉太沉”,今天就买了新的?买多了就给我?我又不是收废品的。
她把剑穗捧在掌心对着晨光看。月白配银纹,轻灵得像一滴将落未落的雪。
……还挺好看。比青玉适合她。
她想了想,把剑穗收进袖中,和昨夜那张写着骗子特征的纸放在一起。
等会儿去剑峰送柴,顺便还给她——不行,她说是买多的,还回去显得很小气。那就……留着?留着干嘛,我又不用剑。当书签也行。虽然我没有书。
她挠挠头,决定先吃早饭。
剑峰之上。
林清寒站在东厢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柴筐。
她没有在等谁。
她只是……刚好站在这里。
晨风从山门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她垂眼,袖中那条青玉剑穗不知何时又被她攥在了掌心,玉面被体温熨得温热。
她想起昨日那句心声——
“其实月白更适合她。”
她没有见过自己的背影。不知道什么颜色适合。但她知道。
她信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林清寒抬眼。山道尽头,一道灰色身影正扛着柴筐吭哧吭哧往上爬。晨光落在她发顶,给那头乱糟糟的黑发镀了一层细碎的金。
许晚棠抬头,撞上她的视线,愣了一下。
“……师姐早!”
声音里带着三分拘谨、三分讨好、还有三分没睡醒的迷糊。
林清寒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近,看着许晚棠放下柴筐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她袖口露出一角月白。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嗯。”
许晚棠没有发现。今天的“嗯”,比往日软了三分。
她只知道剑峰的柴送完了,该去太上殿了。她扛起空筐挥挥手:“师姐明天见!”
林清寒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灰影消失在晨雾里。
风从山门来,吹起她衣角,吹起她空荡荡的剑穗钩。
她站了很久。
久到日头渐高,久到晨雾散尽。
然后她转身。
今日的剑,练得格外慢。
---
她不知道。
某个地方,有人收回了远望的视线。
风念可的耳尖在晨光里轻轻晃了晃。
月白……
原来她喜欢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