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死。
至少,我的意识没有。
在伊莉安娜的指尖刺穿我心脏的那一刻,剧痛并未吞噬一切,反而像是一把钥匙,撬开了血脉深处被封印的另一重真相——
祖先的古籍只写了一半。
恶魔以我之死挣脱封印,可作为祭品的我,并不会真正消散。我的灵魂会被恶魔之力强行绑定,依附于她永生不灭,永远做她囚笼中的藏品。
这才是那场血色生辰最残忍的真相。
我成了没有躯体、无法发声、无法触碰的影子,困在我亲手交付性命的古堡里,日日夜夜,看着伊莉安娜抱着我的躯壳梳妆、说话、流泪、忏悔。
我看着她银灰色的长发日渐失去光泽,看着她暗红的眼眸永远覆着一层水汽,看着她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却甘愿蜷缩在这间卧室里,一遍遍抚摸我不会再升温的脸颊。
她的爱依旧粘稠、偏执、令人窒息。
可这一次,窒息的是我。
我无法离开,无法回应,无法逃离她铺天盖地的思念与占有。她以为这是永恒相守,于我而言,却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永无止境的囚禁。
我恨过她,爱过她,最终原谅了她。
可我不想以这样的方式,永远留在她身边。
我要活着——以我自己的意志活着,而不是她怀中不会呼吸的娃娃,不是她永生囚笼里的标本。
灵魂在黑暗中挣扎了无数个日夜,直到荒原上第一万次落雪,古堡深处那道被祖先遗忘的血脉祭坛,忽然亮起微弱的金光。
那是属于莫顿家族的、最后一道自救咒文——祭品灵魂,可借月光之力,重塑肉身,逃离恶魔契约。
代价是,我会失去所有关于伊莉安娜的记忆。
忘记她的温柔,忘记她的偏执,忘记那场血色生辰,忘记我们之间,痛彻心扉又炽热入骨的一切。
我站在祭坛中央,金色的月光缠绕上我的灵魂,一点点凝聚成血肉骨骼。冰冷的力量冲刷着记忆,那些与她相关的画面——梳发时的呼吸、拥抱时的温度、落泪时的哽咽、刺穿心脏时的绝望——正在一寸寸碎裂、消散。
我没有犹豫。
我抬手,按住祭坛的符文。
逃。
这是我灵魂深处,最强烈的念头。
金光炸开的瞬间,古堡顶层的卧室里,伊莉安娜猛地抬头。
她怀中的躯体,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冰冷、消散。
那是她用恶魔之力维系了百年的、她的全世界。
“哥伦比亚……?”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恐慌,指尖慌乱地抱紧怀中渐渐虚化的身体,可无论她怎么输送力量,都再也抓不住那缕熟悉的温度。
“不……不许走!”
“你哪里都不准去!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恶魔之力疯狂席卷整座古堡,黑潮冲破窗户,撕碎荒原的风雪,她疯了一般感知我的灵魂气息,却只捕捉到一缕正在飞速远去、不断淡化的金光。
她的契约被打破了。
她的祭品,她的爱人,她永生囚笼里唯一的光——逃了。
伊莉安娜猛地站起身,周身的黑气压得荒原大地裂开缝隙,银灰色长发在狂风中狂舞,暗红眼眸里翻涌着被背叛的暴怒、蚀骨的恐慌,以及濒临崩溃的偏执。
她失去过我一次。
那一次,她亲手杀死了我。
这一次,我主动逃离了她。
“哥伦比亚……”
她咬着牙,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地狱,每一个字都裹着冻结一切的寒意,却又藏着撕心裂肺的哀求。
“你可以忘记我,可以恨我,可以再也不想看见我。”
“但你休想逃离我。”
“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就算你抹去所有记忆,就算你转世成尘埃——”
“我都会找到你。”
“把你带回我身边。”
“永远。”
黑潮冲天而起,恶魔的气息横贯整片大陆。
而我,在月光的包裹中,坠向远方陌生的城镇。
金色光芒彻底熄灭的那一刻,我失去了所有意识,也失去了所有关于那座古堡、那个银发红眸恶魔女仆的记忆。
我只记得,我在逃离一场窒息的梦。
却不知道,这场以永生为期限的追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