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虚假的自由,永恒的凝视

我在一片陌生的干草堆里醒来。

鼻尖萦绕着麦香与尘土的气息,没有古堡里阴冷的大理石味,没有伊莉安娜身上那股寒夜蔷薇般甜腻入骨的香气,更没有那道如影随形、温柔得令人窒息的目光。窗外是喧闹的小镇集市,小贩的吆喝声、马车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孩童的嬉闹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我十八年人生里从未有过的、鲜活而热闹的人间。

我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纤细、温热,带着真实的脉搏跳动。我摸向自己的心口,那里平稳而有力地起伏着,没有冰冷的穿透感,没有鲜血淋漓的剧痛,只剩下属于活人的温度。

月光祭坛的咒文生效了。

我重塑了肉身,逃离了那座囚禁我一生的荒原古堡,斩断了与伊莉安娜之间的血脉契约,甚至……彻底忘记了她的模样,忘记了她的声音,忘记了那场血色生辰夜里,所有爱与痛的记忆。

我的脑海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本能:我叫哥伦比亚,从远方而来,要在这座小镇里,安安静静、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没有宿命,没有死亡,没有那个注定要杀死我、也深爱我的人。

我以为,我终于自由了。

小镇上的人都很和善,镇长见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便让我留在镇公所里帮忙打理文书,给了我一间干净的小木屋。日子平淡而温暖,我每天晒着太阳,看着街巷里人来人往,夜里躺在柔软的草床上,不必再攥紧裙摆发抖,不必再恐惧黑夜的降临,更不必在死亡的倒计时里惶惶不可终日。

我开始觉得,这样的生活,才是我本该拥有的人生。

可我从未察觉,那些潜藏在日常里的、细枝末节的诡异。

我走在集市上,总会莫名感到一阵微凉的视线黏在我的后背,像一张无形的网,轻轻包裹着我,不疼,却挥之不去。我回头望去,人流涌动,阳光明媚,没有任何可疑的人,只有一阵转瞬即逝的、淡淡的蔷薇香。

我夜里入睡,常常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人坐在我的床边,指尖极轻地拂过我的发顶,动作温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我猛地惊醒,木屋的门紧闭着,窗棂完好,屋内只有我一人,可空气里,偏偏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的气息。

我丢过一枚缝衣针,转身的功夫便消失不见,可傍晚时分,它又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窗台中央,摆放得整整齐齐。

我想吃街角的蜂蜜面包,还未走到店铺,老板就笑着递给我一个刚出炉的,说是一刻钟前,一位银灰色长发、眼眸暗红的美丽小姐提前付了钱,叮嘱他一定要趁热交给我。

等我追出去询问,街道上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风卷起落叶,轻轻擦过我的脚踝。

我开始不安。

那种感觉,像是有一双眼睛,从日出到日落,从黑夜到黎明,一刻不停地注视着我。它不伤害我,不靠近我,却将我所有的行动、所有的喜好、所有的情绪,都尽收眼底。我像是一只被圈养在玻璃笼中的鸟,自以为翱翔在广阔天地,实则每一根羽毛的颤动,都逃不开笼外那双凝视的眼。

这天深夜,暴雨突袭小镇,豆大的雨点砸在木屋的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我被雷声惊醒,蜷缩在被子里,莫名的恐惧从心底蔓延开来——那是一种刻在灵魂深处的、熟悉的战栗。

我猛地坐起身,望向窗边。

窗外的雨幕中,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伫立在梧桐树下,银灰色的长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苍白如玉的脸颊旁,一身漆黑的长裙在风雨中纹丝不动。那双暗红的眼眸,穿透雨帘,穿透木窗,直直地落在我的身上,温柔、粘稠、偏执,带着化不开的占有欲,如同最漆黑的夜色,将我整个人包裹。

是她。

哪怕我忘记了她的名字,忘记了我们的过往,忘记了所有爱恨,我的灵魂依旧认得她。

伊莉安娜。

我浑身僵硬,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想逃,想躲,想用力关上窗户,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地与她隔着一道薄薄的木窗,对视着。

她没有进来。

只是静静地站在雨里,看着我,像一尊坚守了千万年的雕像。

雨声里,我隐约听见了她极低极低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又带着恶魔独有的、不容抗拒的偏执,一字一句,飘进我的耳朵里:

“我的哥伦比亚,你跑不掉的。”

“你以为的逃离,不过是我给你的一场小小的游戏。”

“你以为的自由,不过是我为你搭建的、更大一点的囚笼。”

“这座小镇,每一条街道,每一间房屋,每一个对你微笑的人,都在我的掌控之下。”

“你走到哪里,我的视线就跟到哪里。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缠绕着我的力量。”

“你可以忘记我,可以讨厌我,可以拼命想逃离我……”

“但你永远,永远都在我的监视里,在我的怀抱里,在我的所有物清单里。”

“这座世界,就是我为你打造的古堡。”

“而我,会是你永生永世,都无法挣脱的影子。”

话音落下,雨幕中的身影缓缓消失,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屋内的空气里,只留下了那股挥之不去的、寒夜蔷薇的香气。

我瘫软在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疯狂地跳动。

我终于明白。

我从来没有逃离。

那场月光下的挣脱,那场小镇里的自由,从头到尾,都只是伊莉安娜默许的假象。她放我离开古堡,却用她毁天灭地的力量,将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我的囚笼。

她不再将我锁在身边,不再让我面对死亡的恐惧,却用一种更温柔、更偏执、也更绝望的方式,将我永远圈禁在她的凝视之中。

我逃不出荒原,逃不出小镇,逃不出这片天地。

更逃不出,她爱我至疯、囚我至永生的,宿命。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月光重新洒落在木屋的地板上。

我蜷缩在被子里,闭上双眼,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听见了,那道熟悉的、温柔到窒息的声音,再一次在我的耳边轻轻响起,如同情人的低语,如同恶魔的诅咒:

“晚安,我的大小姐。”

“好好睡觉,我会一直看着你。”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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