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利刃刨开眼前生命的血肉。

滚烫的血液自胸腔中溢出,逐渐冷却,而变作褐红的干块。我未曾思考,也未曾理解,只当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并不奇怪,自己的使命就是如此。

倘若要比喻,就像是下雨之际,便理所当然地打开雨伞。不需要再多怀疑,不需要再多思考,行走时,当左脚迈出,另一只脚也自然会跟着迈出。

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想着。

仰头看向天空。

不知不觉,天色也逐渐晚了,还真是眨眼之间的事情?

…总觉得忘做什么了,究竟是什么呢……

叹气着。

我总不能这样忘事,要不然怎么帮着支撑家里?这个岁数就老年痴呆,说起来未免太让父母觉得丢人。

说起来,妈妈似乎说店里又缺了面粉,不知为什么,最近原料涨价得愈发厉害。就连商品的定价跟着艰难了许多。

若不再涨价,利润就有些尴尬了。可真要那么做,妈妈却总是心软不愿意这么做,说是好不容易从贫民窟里出来,当是多体谅些过去的自己,让困难的人都吃得更好些。

有些头疼呢……

收起手里的利刃,我继续想着。可能是刚刚我的手法的确不够利落,身上染了不少的血。

这样可不好。

尤其是血迹洗起来麻烦,这身衣服我自己都不舍得穿,不是为了和那边商业街的大叔讲价,哪真会穿出去?

我俯下身,将自己的衣服领子重新打理好。真是为难,胸口的衣料被切开了一个大口子。

唯独发育比自己的妹妹好些,小时候总驼着背想要掩盖……这样敞着胸口走出去?未免太羞人了……

真是的,为什么会沾这么多血。这样岂不是像是在标靶吗,所有人都会往那里看吧。

可我越是想将那衣领合拢,就越觉得那鲜红溢出更多。到头来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反倒是让那污浊往地面滴落。

嘀嗒。

嘀嗒。

嘀嗒。

寂静的小巷里,回荡的只有这种声音。恰如时钟转动的指针,那同样是嘈杂的声音,记得自家老店铺仍开在废城区的时候,小时与妹妹玩耍,总能清晰地听见。

嘀嗒。

嘀嗒。

果然是吧?

虽然绝非双胞胎,而是隔了一年出生的姐妹。但无法反驳,我们实在是相像。越是看着自己的脸,我就愈发坚定这个想法。

嘀嗒。

嘀嗒。

妹妹在学院会不会很有人气呢?作为姐姐的我当初可是被情书骚扰得厉害……不是反驳说恋爱的想法怎么样,可是实在是对同年龄段的男孩子没有兴趣呢——

而且,想着自己这张脸娇羞着说什么「请跟我交往」这种话,也是真奇怪。比起那个,就算是家里的工作不紧急,我也更会是想捣鼓料理。

我实在是喜爱美味的事物。甚至于有人称呼我为「魔女」之名………说是吃了她做的糕点准没错?会跌入爱河的,所以反而很危险。

男孩子就是这样吧。

嘀嗒。

嘀嗒。

嗯?

直到这时我才恍惚间觉得哪里出了问题。

为什么,我能看到自己的脸呢?

而且,自己为什么会在小巷里。自己出门不是去为了去商业街订些材料……究竟有什么理由拐到这种没头没尾的地方?

不知为何,觉得脑袋飘飘然的。

好多事情想不明白,好多事情觉得奇怪。

就像是熬通宵后迷迷糊糊起床,眨着厚重的眼皮,却只能恍然地说出「好像是这样啊」的滋味。

待到我察觉到自己往日自豪的,制作料理的鼻子,怎样都无法嗅出味道。

以及自己脚底的液体如何粘稠。

那颜色多么的鲜艳,与打翻的红颜料截然不同,也定然不是什么厨用的番茄酱。

对啊,是血。

我应当知道的。

还有那面「镜子」。

血肉铸成的「镜子」。

那张脸。那张最后怀抱着恐惧,在骇然中涣散的瞳孔。逐渐失去血色的肌肤,冰冷的一切,熟悉的一切,可我却本能地知道这一切本应是我陌生的。

诶?

我杀掉的?

“那么,回去见,老师。”

我听见了。

然后是脚步声。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像是鼓点,像是督促我快些去死的钟声。

为什么?究竟是怎么样?

我不明白。

我应该在面包房里,我应该在家里帮工着……

抱怨自己一根筋的胆小妹妹,然后等她回来后,埋怨她丢下自己光顾着学习,再推着她的后背忽悠她帮着家里大扫除——

我不明白。

我应该是雪莉,雪莉·贝克。普通的,在面包房里帮工的女儿。放弃了魔法,觉得厨艺更有趣,而让妹妹安心地去走她想走的路。

我颤抖地看向自己的手。

丑陋如枯枝般细长,绝非人类,不,甚至说是生物都难。尖锐,锋利,漆黑。这真是我的手?这真是雪莉·贝克应当有的手?

不对吧。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应该,我不应该……

这种东西,都一定是骗人的!是哪个学院里的学生的恶作剧?放过我吧,这明明不好笑的?我永远不会……我理应是不会…

简直像是做贼心虚一样。

我亲手撕毁了那面「镜子」,然后头也不回地匆忙逃去。

————

“以上,这就是雪莉·贝克之死。”

将那段故事讲述完后,她像是予以致意一样,用力低下脑袋——大概是怕艾薇拉枕得发痛吧,她特意将下半身重新变回雪莉的血肉模样,我觉得或许是该夸她一声体贴。

虽说看起来实在是更诡异了。

“……对于这点,我并不是说要追求原谅。只是,您要是说明得更清楚些,我对这孩子的态度还能了然些。”

我明白她的想法。

别看她现在似乎又恢复了平稳状态,但跟刚才的情绪暴走联系起来,我便明白她只是故作理智罢了。

实际上,即便现在,她也没搞明白自己究竟是谁。无论是雪莉·贝克,还是开膛手杰克。

因为那番未加之的罪恶而由衷地恐惧着。生怕自己是冒牌货,杀了人才开始自我感动的,流下眼泪的鳄鱼。

而自己生还的喜悦却完全被那样的恐惧压垮。

她完全没觉得自己死而复生的可能性,如何值得幸福,比起那个,让艾薇拉痛苦的可能性,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雪莉·贝克对自己的妹妹很珍重啊。

“不过,那什么杰克…居然是魔导人偶?那么我今晚都在打什么嘛!早知道就去找内行的了,哼。”

那位佣兵首先竖起眉头,两手叉腰,很是有怨气地发难起来,但角度实在清奇。我多少能明白她是想让气氛融洽些,可那样的努力多半没有用。

做了总比不做好吧。我对上她贼兮兮的眼神,然后果断选择无视了。

“我有问题,今天晚上追杀我们三个的,也是你,对吧?”

……这对我而言是不知道的事情。

我不多言,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再将目光放在她身上。

可惜这时没办法分析出来她的表情。无论我怎样学过,分析这种字面意义的「石膏脸」还是太难了。

“…还不是要怪你把我心爱的妹——把艾薇拉带到怎么危险的地方?!”

说到这个,她明显来了精神。本来颓然的语调也跟着骤然升起,恶狠狠地宛如警告似的开口。

干得好,艾克,虽然是用讨人嫌的方式,但的确是转移话题了!

“你明白吗!我要是不来追你们,谁知道它们打算做什么?你们真要让艾薇拉丢了命,我就一定要让你尝尝后仰式抱摔的滋味………”

还有,雪莉·贝克甚至有摔跤的爱好?

“∑所以,你当时真没打算要我们的命吗!?”

多萝西吓了一跳,紧接着,她不知为何显得没了些精气神。我说不上来理由,硬要安个解释,就像是连续跳绳过了两百大关之后,才发现跳绳里没有绳一样。

“当然只是为了把你们赶到这里来,怎么讲,这里都确实是安全屋没错……发觉今天是行动日期的我,就一直在城市里游荡着,去接这些可怜的孩子们。”

她说着,怜悯地瞧了周边正安心睡着的其他少女。

“我没有消除她们记忆的方式,顶多只能骗她们,骗她们被救了。这样起码能让她们安心些,好好睡…”

所以才把我的名头搬出来?

…我的名头有那么好使吗。

我想装作不经意地扫一下艾克的反应,却发觉他没有半分奇怪,反而是很理所当然的样子点点头。

……真意外。

紧接着,是他让我摸不到脑袋的发言。

“——看吧!我就说,我就算站着不动,她也打不中我!果然目的不是这个?”

“对于那个,确实没想到这位艾克同学还有「那种东西」…………在城市里游荡时,我见过其他的警卫队队员用它追踪杰克……嗯,我怕你们太早识破我的真面目,所以只是想着摧毁它……”

…罗盘?

“倒是你说得明白点,艾克小哥!?那种情况下,谁能信你说的怪话,你倒是直接说「它的目标是罗盘」啊!”

“不?这点我没想到,我只是说它打不中我,没想到别的。”

“咕,咕……咕呜呜呜呜呜呜呜……!”

还有,这个雇佣兵为什么又发出开水壶的声音了?

…………

听着他们两个聊,我所不知道的,他们相处的事情……

不知为何觉得火大。

细想也没个理由,艾克又不真的是什么三岁小孩,能被怪阿姨用棒棒糖骗走什么的………

嗯,嗯……

摇摇头,我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迅速切出话题,想趁她理智还算正常,快些把最大的疑点问出。

“关于那个,我有提问的要点。这些幸存者的条件——”

“不知道。”

她坦率地只是吐出这三个字。而就是这三个字噎得我哑口无言,甚至有些力竭。

她看我这副模样,似乎是想安慰我,于是接着找补。

“更像是……感觉吧?觉得不该杀掉,这样——其他的杰克跟我不一样,所以我不好说自己的形容对不对……”

说起其他杰克,的确是头疼。实际上,我花尽力气也仅是堪堪解决掉半数的。而且多是晚了一步,等我到达现场,难以有幸存者存留。

包括提前赶到的警卫队队友也是。

学院方对于这次事件,显然没想到会恶劣化到这种程度。

虽说是全城禁出令级别的恶劣连续杀人案,对于大多数民众而言,是极度恐惧的,噩梦般的危机。甚至都出现了用杰克去吓调皮小孩的地步。

可问题却正是出在「大多数」这点。

学院代表的那小部分,却是完全不在乎杰克的贵族。

他们自己有着私兵,更有着不惧常理意义的杀人狂的魔法,所以对于这种事,也只是挑了挑眉,让城市方的警卫局多努力些。

对于他们而言,实在是粗俗的手段,所以打从一开始便当做没听见,只是当做茶余饭后的话题吧?

就算是有人打算管,也只是捐款这种纯面子工程的事情。顶多是多派些魔法师过来当顾问,好跟着留下个不错的功绩。

……贵族明明不该是这样的,所谓的位高权重被他们丢哪里去了?

当事态恶化到城中央变成「那种姿态」后,学院方才后知后觉再派出了几位十二席……

不得不承认,这种情况下他们做得比我的好。这时的我确实与凡骨无异,交给他们有什么错?

但是。

他们来得太晚,实在是太晚。

但凡早些,城里的伤亡不会到那种地步,这时才后知后觉地赶来逞英雄,难不成还要我夸他们做得好吗。

……莫名其妙的,感觉心情好了些。那实在是罪恶的比较欲,我更觉得自己恶心。

于是再将自我厌恶欲咽下,我重新努力清醒着自己回到现实。

可现实或许也不想对我太友好。我刚把意识上浮回真切的现在,却只是又迎面抛来个沉重的问题。

“所以,您能给我一个答案吗?绕了这么远,我也回答好多事情了。”

她抱着希望,以及同样沉重的绝望。

就像是渴望着快些让断头台落下的死刑犯人,那双细长的十指十指相扣,生怕我没听清,有力地一字一顿说着。

“……我,我究竟……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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