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吉原落了雨。
不是梅雨那种绵密的令人昏沉的雨,是另一种。
骤然而至,雨脚如针,砸在屋顶瓦片上发出密集的,金属响声。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被砸起后又沉降的味道,潮湿且微腥。
菊为我梳头时,手指比往常更凉。她近日话更少了,但那金色的意念流没有减弱,只是沉到了更深的地方。
那里,三十七根发丝被她用红纸包着,贴在心口,日夜不离。
“朝雾大人,”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今日的客人……是初会。”
我没有应声。
“是堺屋的少当家。”她顿了顿,梳齿滑过发尾,“宗庆大人说,他……指名很久了。茶会那日,他也在。”
茶会那日。他在。
我的指尖微微蜷缩。那日的琉璃蝴蝶,那日满堂的敬畏,那日枫将我推上神坛时轻轻按在我手背上的温度。都还在。
发髻深处,那缕冰蛇般的发丝微微蠕动了一下,像感应到了什么。
“什么名字。”我问。
“堺屋……新之助。”菊的声音更轻了,“年二十二,去年刚继承家业。听说……”
她停住。
“听说什么。”
“……听说他对大人,很执着。”菊艰难地选择措辞,“茶会后,他日日遣人来送礼。宗庆大人拒了十七次,他仍不肯罢休。今日这‘初会’,是他跪在宗庆大人面前求来的。”
我没有再问。
雨声渐密。
黑矢的气息守在门外,沉默如墨。
我望向纸窗的方向。那里只有虚无,但我仿佛能看见雨水顺着窗棂滑落,一道一道,像无数条透明冰冷的蛇。
…………
他来了。
脚步声穿过廊下时,我就知道他与之前的客人不同。
不是轻,不是重。是一种专注。
每一步都踏得极其认真,仿佛脚下的每一寸榻榻米都值得他用全身心去感受。
步幅不大,节奏稳定,没有商人常见的急促,也没有武士那种刻意的压制。
他只是走着,朝着我的方向,一步一步。
纸门拉开。
首先涌入的,是他的气息。是一种……干净的,接近于青竹与初雪的味道。
但在这干净底下,我“闻”到了另一种东西。很淡,很隐晦,却无法忽视的热度。
像冬日炭笼里将熄未熄的余烬,表面覆着灰,内里仍在燃烧。
他跪坐下座。衣料摩擦的声音规整而有礼,是商家子弟被严格训练过的仪态。
“鄙人堺屋新之助,拜见朝雾大人。”他的声音不高,却极其清晰,每个字都像被仔细擦拭过,“今日得见,夙愿得偿。”
沉默。
按照“初会”的规矩,我不必回应。只需端坐,让沉默本身成为一道墙,一层纱,一种不可触及。
但他没有像其他客人那样,被这沉默压得局促不安。他只是静静地跪坐在那里,呼吸平稳,仿佛“在这里”,就已经足够。
雨声填满了我们之间的空白。
很久之后,他开口了。
不是寒暄,不是奉承,是一句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朝雾大人,您冷吗?”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
“今日落雨,湿气重。”他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天真的关切。
“这间屋子朝北,冬日阴冷,夏日闷热。虽说是‘凌霄间’,却也不过是吉原的北侧偏室。宗庆大人……待您,并不算好。”
菊的气息骤然绷紧。
门外,黑矢的呼吸出现了变化。那是对谈话内容的警觉。
而我,在那一刻,“听”见了他话语里那层过于干净,毫无杂质的温度。
那不是商人评估商品的温度,不是客人猎奇窥探的温度,也不是枫那种想要支配的温度。
那是另一种。
是……想要靠近的温度。
“你……”我开口,声音比预想的更轻,“为何说这些。”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我听见他的呼吸变深了。他在吸气,像要沉入深水。
“因为,”他说,“我想让您知道,有人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看见您被供奉成‘明神’,却没有人问您愿不愿意。”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底下,有什么在缓慢克制地流动。
“看见枫夫人在您发间留下什么,看见宗庆大人将您当作算盘上最贵的那颗珠,看见那个武士守在门外,日日夜夜,用视线在您身上刻下记录。”
他停顿。
“我都看见了。”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我坐在原地,盲眼朝向他的方向。袖中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紧紧蜷起。
“你是……茶会那日,”我说,“你看见了什么。”
“蝴蝶。”他答得很快,“琉璃的蝴蝶,从那个人喉咙里飞出。很美。然后碎了。”
“你怕吗。”
“怕。”他说,“但不因为蝴蝶。”
“因为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听见他微微调整了跪坐的姿势,衣料摩擦,然后……
“因为您。”他说,“蝴蝶飞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蝴蝶。只有我看着您。”
他的声音里,那层干净的青竹质感,此刻染上了颤抖:
“您看不见。但您‘听’见了什么。您‘听’见之后,嘴角动了……只有一瞬,像尝到什么味道。没有人注意到。但我看见了。”
“您……在品尝他们的恐惧。”
沉默如刀,悬在两人之间。
我被击中了。
不是因为他说得对。是因为他说得太准。
那些被我压在心底的,属于佐藤莲的,被“真”的滋味喂养的饥渴……他看见了。
在那满堂琉璃飞舞、众人惊呼膜拜的时刻,他的视线穿过所有喧嚣,落在我那无人能解读的,盲眼的空洞上。
他看见了我在品尝。
“您是谁。”我的声音沙哑,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对一个人真正发问。
他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雨滴落在竹叶上。
“我是新之助。堺屋的少当家。去年继承家业,今年二十二岁。”他一字一句,“我是……从茶会那日起,就再也无法忘记您嘴角那弧度的人。”
“我是想靠近您的人。”
“哪怕您‘听’见我心中最脏的东西。”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枚钉子,楔入这片雨声笼罩的寂静。
他把话说的小声,不是为回避,反而正是为了向我强调这一点。
我“听”见了,通过他话语里那过于诚实,且毫不设防的裸露。
他知道。他知道我能“听”见。
他知道每一个来到我面前的人,最终都会被那“听真”的能力剖开、曝光、吞噬。
他知道松尾屋少主的崩溃,知道祐辅的割发,知道那个失声商人喉咙里飞出的琉璃蝴蝶。
他知道。
但他还是来了。
而且他说:哪怕您“听”见我心中最脏的东西。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祐辅。想起他割下发髻时那虔诚的,解脱的气息。
想起他说:“我的‘脏’,我的‘真’,供奉给您。”
这些人,来到我面前,被我“听”见,然后崩溃、献祭、消失。
但他们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朝雾大人。”新之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犹豫,这是与他之前语气不同的,属于人的迟疑,“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他停顿,似乎在寻找词汇,“您自己,想要什么?”
我愣住了。
来到这个世界三十余日,第一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
宗庆问的是“你能做什么”。枫问的是“你能被我怎样使用”。黑矢记录的是“她呈现了什么”。菊供奉的是“我为她献上什么”。
但没有人问过:你想要什么。
包括我自己。
包括那个藏在朝雾躯壳深处的佐藤莲,那个被“真”的滋味喂养出饥渴的异物,我也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我只是在“听”。在尝。在吞咽。
在被这具身体、这间牢笼、这张名为“太夫”或“花魁”的皮囊裹挟着,一步一步向前。
“我……”我的声音干涩,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这个句式,“我不知道。”
新之助沉默了。那沉默不压迫,不尴尬,像雨水。
“那,”他说,“我可以等。等您知道的那一天。”
他起身。衣料摩擦,脚步声向门口移动。在门槛处停住。
“朝雾大人。”
“嗯。”
“今日能与您说话,我……很满足。”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哪怕您没有‘听’见我心中任何东西。哪怕您只是坐在这里,听着雨声,偶尔回答我几个字。这就够了。”
纸门拉开。雨声骤然变大,潮湿的风涌入。
然后,他离开了。
我独自跪坐在原地,盲眼朝向虚无。手指在袖中,不知何时已松开。
他说“这就够了”。
但我知道,不够。
因为他心中那层干净底下,那将熄未熄的热度我“闻”到了。
那不是“满足”的热度。那是另一种。
那是渴望。
渴望被“听”见。渴望被我看见。
渴望在他自己构建的、完美的、干净的壳子上,被我凿开一道裂缝。
…………
第二日,他又来了。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日日皆来。不逾矩,不纠缠,只是安静地跪坐下座,偶尔说几句话,更多时候只是听着雨声。
雨已停了,但他说“我可以把雨声带来”,或读几段他随身携带的草子。
菊开始用异样的眼神看他,因为我能“感觉”到,那金色的意念流里,混入了一丝复杂到无法归类的东西。
不是嫉妒,不是恐惧,像是……困惑。困惑于这个人与之前所有客人的不同。
黑矢的记录,那几夜写得格外慢。笔锋悬停的次数更多了。
宗庆来过一次,站在门边,没有进。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但我“听”见了他气息里的警惕。
枫没有来。但那缕发丝,这几夜蠕动得更频繁了。像蛇在梦中感应到入侵者的气息。
第七日。
新之助来时,带了一物。
纸包裹的触感,打开时纸张的摩擦声。然后,他将它轻轻放在我面前的膳台上。
“这是……”
“蜡烛。”他说,“我自己做的。用的蜜蜡,掺了少许沉香。点燃时,会有淡淡的香气。”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少年般的不好意思:“我想……您看不见,但能闻到,能感觉到温度。或许,能喜欢。”
我的指尖触碰那支蜡烛。
触感温润,不是普通蜡烛那种粗糙的蜡质,而是更细腻柔软的,像皮肤。
“我可以点着它吗。”他问。
我点头。
火折子擦响的声音。
然后,一缕温暖的气息,在离我很近的地方,轻轻绽开。
是温度的绽放。那一小团火焰,就在我面前不远处,静静地持续散发着热量。
它不大,却稳定,像一颗缩小的心脏,在黑暗中缓慢搏动。
沉香的气息很淡,要仔细才能闻到。混合着蜜蜡加热后散发的甜香,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感觉。
“您喜欢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那火焰。
我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向着那温暖的方向。
指尖触及的不是火焰,还隔着一段距离。但那温度已经足够。
它穿透皮肤,沿着血管向上爬,最后在心口某个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那一按,很轻。
但那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
“新之助。”我开口,声音沙哑。
“在。”
“你……”我想问什么,却又不知如何问。
问他为何对我这样一个盲眼的、被当成工具的、被各种欲望包裹的女人如此执着?
问他心中那层干净底下,藏着的究竟是什么?
但我没有问出口。
因为那一刻,我“听”见了。
通过他呼吸的频率,通过他跪坐姿势里的紧绷,通过那支蜡烛火焰偶尔摇曳时,他屏住的气息……
【……不要“听”我。】
那是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的话。一遍,又一遍,像祈祷,像警告,像溺水者浮上水面时的吸气。
【……不要“听”我。就这样就好。就这样在她面前,就这样……就够了。】
但我知道,不够。
那层干净底下,那将熄未熄的热度,正在一天天升高。它在寻找出口。它在等待被我“听”见的那一刻。
而那一刻,很快就会来。
…………
第十四日。
他再来时,蜡烛已燃尽三支。今日他带来的是第四支,说是用了更好的香料,点燃时会有类似于桔梗的气息。
但今日,他不同。
脚步声依旧是那种专注的,一步一步的节奏,但每一步都更沉。
跪坐下座时,衣料摩擦的声音比往日更长……
他在犹豫,在调整,在试图压制什么。
“朝雾大人。”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底下,有什么在用力。
“嗯。”
“我……有话想说。”
我没有应声。静静地“望”向他。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雨早已停,吉原的夜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冢。
只有那支蜡烛,在我与他之间,持续稳定地燃烧。
然后,他开口了。
“我父亲,”他说,“去年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账目。
“他死之前,病了三年。不能动,不能说话,只剩一双眼睛还能转。我每日守在他床边,喂药,擦身,换尿布。三年。”
他停顿。呼吸变得深而缓。
“那三年里,我常想:他是不是在怪我。怪我接手家业太晚,怪我娶亲太迟,怪我没能让他抱上孙子……”
“他的眼睛总是看着我,一直看,一直看,看得我……喘不过气。”
“他死的那夜,我守在床边。他忽然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腕。三年没动过的手,那夜忽然有了力气。他抓着我,眼睛盯着我,嘴张着,想说什么。但只有‘嗬、嗬’的气声。”
“他就那样抓着我,抓了半个时辰。然后,手松了。眼睛闭上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里面的空洞,已经开始扩散。
“我合上他的眼。叫人来收殓。守灵。出殡。七七。一切都做得很周全。没有人说我一句不是。”
“但我知道。”
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很细,很小,像瓷器表面的裂痕:
“我知道他最后想说的是什么。”
“他想说:你让我失望了。”
沉默。
我感到蜡烛的火苗轻轻摇曳,在空气中画出轨迹。
“这念头,”他继续说,“像虫子一样,从那天起就住在我心里。白天忙生意,可以不想。夜里躺下,它就爬出来。一点一点,啃。”
“茶会那日,我来吉原,是想……找点什么把自己填满。随便什么。女人,酒,热闹。都好。”
“然后我看见您。”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稳的陈述,而是另一种,更轻柔,带着某种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虔诚:
“您坐在那里,盲眼朝向虚空。枫夫人说话时,您嘴角动了一下。蝴蝶飞出来时,您又动了一下。大家都在看蝴蝶。只有我在看您。”
“您……像在品尝。”
“品尝那些蝴蝶,品尝那个人的恐惧,品尝整个屋子里所有人的……什么。”
“那一刻我想:这个人,她知道什么是‘空’。”
“她和我一样,是空的。”
蜡烛的火苗剧烈摇曳起来。不是因为风,门窗都关着。是因为他的呼吸变了,变得急促,变得滚烫,变得像那层干净底下压抑了十四日的热度,终于要烧穿。
“这十四日,我日日来。不是想求什么。只是想……在您身边待着。让您的‘空’,陪我一会儿。”
“但不够。”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真实:
“不够!越靠近您,就越想……更近!想让您‘听’见我!想让我心里那只啃了我一年的虫子,被您……被您……”
他没有说完。
因为那一刻,我“听”见了。
不是通过主动的倾听。是那“言缚”的力量,被他这十四日积蓄的、压抑的、焚烧的渴望,主动激活了。
那涌来的,不是祐辅那种污浊的病态依恋,不是松尾屋少主那种冰冷的杀意,不是枫那种带着二十三年孤寂的复杂嫉妒。
是一种纯粹的、滚烫的、要把自己烧成灰烬也要靠近的渴望。
它带着颜色,不是红,不是黑,而是一种透明的、却灼热到令人无法直视的白。
它带着形状,是他十四日来每一次跪坐的姿态,是他带来每一支蜡烛时指尖的温度,是他每一句“您喜欢吗”背后的屏息等待。
它带着味道,不是铁锈,不是献祭的甜,而是那蜡烛燃烧时散发的,混合蜜蜡与沉香的,他自己或许都不知道的,他自己的气息。
它涌来,将我淹没。
然后——我听见了那“声音”。
不是意念,不是画面,是比这些都更原始的东西:
是他三岁第一次学会写自己名字时,父亲握着他的手说的“很好”……
是他十五岁第一次去堺港看货,父亲拍着他肩膀说的“你行”……
是他十九岁第一次谈成一笔大生意,父亲笑着说的“我儿子”……
是那三年里,父亲躺在床上,唯一能动的那双眼睛,从期待到空洞,从空洞到责备,从责备到最后的,临终前抓住他手腕时那无法言说的……
【……原谅我……】
不是“你让我失望”。
是“原谅我”。
原谅我让你守了三年。原谅我让你看着我死。原谅我最后能给你的,只有那一抓,和一句永远说不出口的道歉。
那“声音”撞入我意识的那一刻……
新之助的身体亮了。
不是比喻。是我“感觉”到的……一种极其强烈的、从内部发出的光,穿透他的皮肤、衣物、骨骼,在这间昏暗的“凌霄间”里炸开。
蜡烛的火苗猛地蹿高,像是在呼应那光。
菊的尖叫声被卡在喉咙里,只有气声。
门外黑矢猛地起身,纸门被拉开一半……然后僵住。
因为那光太强了。强到连盲者都能感觉到它的灼热。
然后,光开始融化。
不是从外到内。是从内到外。
他胸腔的位置最先软下去,像蜡烛烧到一半时,火苗根部那圈开始凹陷的蜡。
然后是腹部,四肢,最后是脸庞。
整个过程,他没有发出任何痛苦的呻吟。
相反……他的脸上,出现了那种表情。
我无法看见,但我的感知将它拓印下来,深深刻进意识里:
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细纹舒展,整张脸的肌肉松弛柔软,向某个方向缓缓流动……那是笑。
是幸福到极致、满足到极致、终于得到了一生所求的笑。
那笑容在他融化的脸上持续着,直到五官慢慢失去形状,直到整张脸变成一片柔软的,温热的,仍在发出淡淡光芒的……蜡。
他融成了一滩。
在他原本跪坐的地方,只剩下一滩缓缓流淌着,带着蜜蜡与沉香气息的蜡油。
它向四周铺开,漫过榻榻米的草茎,渗入席面的缝隙,最后在离我膝盖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
那支他带来的蜡烛,仍在一旁燃烧着。火苗安静稳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室内死寂。
菊的呼吸已经停了……她昏了过去。
黑矢站在半开的纸门处,气息彻底凝固成一块石头,连心跳都几乎无法察觉。
我跪坐在原地,盲眼朝向那滩蜡油的方向。
它在散发着温度。
那温度穿过空气,抵达我的脸颊,像他生前最后一次想要靠近我时,那压抑了十四日的滚烫。
它还散发着香气。
蜜蜡的甜,沉香的幽,混合成一种令人眩晕的味道。
那味道里,我“尝”到了他最后那一刻的意念……那最纯粹的一抹温度:
【……够了。】
【这就够了。】
我的指尖,触碰到那滩蜡油的边缘。
温热的。柔软的。像皮肤。
像他第一次握住我的手,让我触碰那支蜡烛时,指尖传来的温度。
纸门被完全拉开的声音。
枫的气息涌入。那湿润的白檀香,今夜带着震惊。
她站在门槛处,看着那滩蜡油。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那声音里,我第一次“听”见了一种破碎的东西:
“我算过。”
“算过嫉妒会杀人,算过爱会扭曲,算过言灵会变成蝴蝶飞出来。”
“但我没算过——”
“渴望,会把自己烧成蜡。”
她的声音停住。那缕在我发间的冰蛇,此刻剧烈蠕动起来,像被火焰灼伤。
…………
宗庆的脚步声急促,第一次失去了往日的平稳。
他在门槛处停住。沉默。
然后,我听见他蹲下身,那滩蜡油就在他脚边。他伸出手,触碰它。捻起一点。在指尖揉搓。
当他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平稳底下,有道再也填不上的深渊:
“蜡烛,燃尽了,是灰。”
“他燃尽了,是蜡。”
“我算了三十年账,算不出……这是什么成本。”
他站起身。脚步声远去。
那滩蜡油旁,留下几滴从指尖滴落的他自己的汗……或者别的什么。
…………
纸门重新合拢。枫走了,宗庆走了,菊被抬走。只剩黑矢,和那滩仍在散发温度的蜡油。
他站在门外,很久没有动。
然后,我听见他开口。不是对我,是对他自己,对那滩蜡油,对今夜之前他还相信的“职责”:
“我守了三十七日。”
“记了三十七日的神态、动作、每一次呼吸的深浅。”
“我以为我在记录‘异常’。”
“原来我记录的——”
“是每一个人,怎么把自己烧给她。”
他的笔从腰间滑落,落在廊下,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没有捡。
…………
我独自跪坐在原地。
面前,那滩蜡油仍在散发温度。那支蜡烛仍在燃烧。
整个房间,被这持续又微弱的光与热填满。
我伸出手。再一次触碰它。
温热的。柔软的。
像他。
像他说“这就够了”的时候,那干净到透明的,终于被“听”见之后的释然。
我“尝”到了。
这是第四种“真”的滋味。
是蜡在掌心融化的味道。
蜡融了,不是水,不是血,不是泪。
是一个人。
他把自己烧成蜡,只为了能在熄灭之前,被我“看见”最后一眼。
窗外的吉原灯火依旧。那光透过纸窗,与屋内这滩蜡油散发的微光,无声地融在一起。
远处,有人在唱净琉璃。那声音凄切悠长,像为今夜这场自焚,唱起的挽歌。
我跪坐原地。盲眼朝向那片虚无。
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来时,问的那句话:
“您冷吗?”
冷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此刻我面前这滩蜡油,曾是一个想让我温暖的人。
他用自己,做了最后一支蜡烛。
【……这就够了。】
他的声音,还留在我耳中。
而那支他带来的蜡烛,燃到此刻,终于——
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