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餐后甜点端上来了,特制的草莓千层酥,白色的奶油层层叠叠,顶端放着三颗鲜红的草莓。

鸣泽悠澄盯着盘子里的草莓,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太多草莓,特别是日本水果还奇贵无比。鸣泽家想吃草莓的时候就会去买小蛋糕,那种水果蛋糕通常会装饰一些水果,相当于一份钱同时买了蛋糕和草莓,相当划算。

分蛋糕的时候,他都会趁着爱日梨不注意,偷偷把自己那份草莓拨到她碗里,小丫头也不傻,后来总会抢先一步把草莓塞回他碗里,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草莓往往掉在桌上,被父亲骂浪费食物。

现在,看着盘子里精致的甜点,一种自己也不知道的补偿心态发作,鸣泽悠澄下意识用叉子叉起自己盘子里最大的那颗草莓。

叉子举到半空中,他顿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他们已经不是那个为了几颗草莓互相推让的穷孩子了,现在的爱日梨在这种地方实习过,穿着得体的礼服,用着标准的刀叉礼仪,甚至认识菜单上那些他都念不出来的法语菜名。

她不需要自己的施舍了。

爱日梨盯着那颗悬在半空的草莓,突然伸出叉子,近乎抢夺地把那颗草莓从鸣泽悠澄的叉子上叉走,塞进自己嘴里。

狠狠地嚼着。

“看什么看。”爱日梨嘴里塞着草莓,含糊不清但气势汹汹地说,“是你自己动作太慢了,举起来就是不要了吧?不能浪费食物。”

鸣泽悠澄收回叉子,低头继续吃自己的千层酥。

绘子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红茶。

晚餐接近尾声,绘子在桌子底下踢了踢鸣泽悠澄的脚。

鸣泽悠澄愣了一秒,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礼物袋,袋子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银色的品牌logo。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推到爱日梨面前。

“打开看看。”绘子笑着说。

爱日梨犹豫了几秒,还是伸手打开了袋子。

里面是一支白色的万宝龙钢笔,笔身上刻着缪斯系列的花纹,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不是洋娃娃,不是衣服,不是化妆品。

是一支钢笔。

“听说你在找工作了。”鸣泽悠澄开口,“记者也好,交易员也罢,笔总是要的。”

爱日梨盯着那支笔,手指悬在礼物袋上方,没有立刻去拿。

万宝龙缪斯系列的玛丽亚·卡拉斯特别版,她在银座三越见过这个系列的展柜,当时只是路过瞥了一眼,就默默走开了。

十八万日元。

抵得上她实习两个月的收入,也抵得上鸣泽家以前一个季度的生活费。

她没有马上接,而是冷笑一声:“怎么?副总编大人现在有钱了?想用这种东西来抵消负罪感?”

鸣泽悠澄没有说话。

“你觉得这九年,是区区一支钢笔能够抵消的吗?”

鸣泽悠澄沉默了很久,久到爱日梨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是赎罪。”他的视线看向别处,“这是……贿赂。”

“哈?”

“万一以后你也在编辑这一行混,万一哪天你要写文章骂我,用支好点的笔,也写得顺手点。”

爱日梨愣了一下。

她盯着那个礼物袋,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个人,这个抛弃了她九年的混蛋哥哥,现在坐在这里,说着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不是道歉,不是解释,是贿赂,这算什么?

“神经病。”她一把抓过礼物袋,抱在怀里,动作和下午抱着周刊现代的样子一模一样,“谁要写文章骂你,浪费纸。”

随后她低下头,不敢看其他人的反应。

“……既然是贿赂,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但我告诉你,别以为我会手下留情,你要是哪天写出什么烂稿子,我照样会在网络上挑你的漏洞,让你在业界丢人。”

晚餐结束,三人走到餐厅一楼的接待大厅。

门童正要接过车钥匙,绘子却笑着把钥匙收回来:“不好意思,我刚才想起来吃饭的时候那瓶红酒的年份可能不对,账单要去前台核实一下。你们兄妹俩在门口等一下,车子马上过来。”

鸣泽悠澄刚想说自己去,绘子就踩着高跟鞋优雅地转过身,回头给了他一个“你敢跟过来就试试”的眼神。

于是两人站在银座L'Osier门口的路边,初夏的夜晚有点凉,爱日梨抱着双臂,手里还攥着那个装钢笔的礼物袋。

鸣泽悠澄站在她身后半步,想脱外套给她,手抬到一半又顿住,他盯着自己的袖口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周围是繁华的都市,灯火通明,车流不息,他们两人之间却隔着九年的空白。

鸣泽悠澄摸了摸口袋,想抽支烟缓解紧张,但是一想到爱日梨还在旁边便又作罢。

这个动作被她的余光捕捉到了。

“想抽就抽吧,”爱日梨盯着对面的路灯,“反正你一身烟味也散不掉。”

“没有,我正在戒烟了,虽然还没成功。”

“也是。”爱日梨说,“意志薄弱的男人。”

一阵沉默。

爱日梨突然低下头,鞋尖在地上轻轻地蹭着地砖的缝隙,她穿着一双浅口高跟鞋,走了一晚上,脚后跟磨得有点疼。

“那支笔……”她突然说,“我看过测评。”

鸣泽悠澄转过头。

“算你有点眼光。”

鸣泽悠澄松了口气:“喜欢就好,如果用着不顺手,发票在袋子里,随时都可以去换。”

“谁说要换了!”爱日梨猛地转身,“我可不想之后你在绘子姐姐面前说我对你不讲情面。”

她护着那支笔,嘴上依旧不饶人:“但是,鸣泽悠澄,你听好了。”

她抬起头,那双和鸣泽悠澄相似的眼睛里闪烁着银座的霓虹光影,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爱日梨深吸一口气,即便如此,声音还是有些抖,但她还是一字一句把想说的全部说了出来:

“别以为吃顿饭、送支笔就能回到过去。”

她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我现在过得很好,不需要哥哥,也不需要谁来保护。东京都立大学经济系的绩点我排第三,暑假也拿到了实习offer,山本老师劝我直接保研,这些都是我自己做到的。”

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

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在向他炫耀。

就像小时候考了满分,第一时间跑回家给他看试卷那样。

不行,你不能这样,鸣泽爱日梨,你不能这么廉价。

“总之,”她转过身,背对鸣泽悠澄,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我过得很好,比你想象中要好很多。所以——”

“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也不用特地来见我,我有绘子姐姐就够了,她比你这个当哥哥的称职多了。”

鸣泽悠澄看着自家妹妹的背影,突然笑了。

原本以为听到自己这番发自肺腑感人至深的发言,他不愧疚万分当场土下座也就算了,至少也是无言以对吧,结果他居然笑了?

爱日梨瞬间恼羞成怒地回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摇摇头,“只是觉得……你确实长大了。”

爱日梨瞪着他,还想再说什么。

“真是感人的兄妹情深啊,鸣泽副总编,只是不知道等下你还笑得出来吗。”

一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突然在路边急刹停下,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几个身穿深色西装,面色不善的男人走了下来。

领头的人手里夹着一支烟,手里拿着这周的周刊现代,脸上挂着阴冷的笑。

爱日梨立刻收起了刚才的软弱和眼泪,回头看过去。

但比她反应更快的是鸣泽悠澄。

那个刚才还一脸欣慰的男人眼神一瞬间变得像狼一样凶狠,他一步跨出,直接挡在鸣泽爱日梨身前,用那件昂贵的西装隔绝了所有恶意的视线。

他没有回头,只是反手向后,推了鸣泽爱日梨一下,言语之中没有了晚饭时的温吞:

“爱日梨,退后,回去去找绘子,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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