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泽悠澄坐在包厢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餐巾的边角。
他今天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修身合体,领口是银色的细边,这是绘子特地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她说“见爱日梨总得正式一点”。
这身行头让他浑身不自在,领口勒得发慌,袖口的袖扣也硌手,他更习惯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背着相机包在街头巷尾跑新闻。
“悠澄,你能不能别一直动那个餐巾?”绘子抬起头,手里拿着菜单,“都被你揉皱了。”
“……我没有。”
“你有。”绘子放下菜单,伸手把他手里的餐巾抽走,重新叠好放在桌上,“你从进来就一直在摸它,服务生都看了你有三次了。”
鸣泽悠澄讪讪收回手,改去摸水杯。
绘子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你去采访杀人犯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过吧?”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些人……”鸣泽悠澄组织语言,“那些人我知道怎么应对,但是爱日梨……”
他说不下去了。
九年,整整九年没见过面,偶尔在视频通话里瞥见妹妹的身影,对方也刻意躲开镜头,只留下一个背影或者半张侧脸。
可能鸣泽家有这样的基因吧,他们一家人都不怎么擅长表达自己的情绪。父亲是这样,他也是这样,爱日梨大概也遗传了这一点。
绘子的笑意淡了些,她站起身走到丈夫身边,手搭在他的肩上:“没事的。”
“爱日梨每次和我视频的时候,都会装作不经意问起你最近在忙什么。上个月问你们组是不是在跟进那个地下偶像的案子,上上个月问你有没有去北海道出差,再往前一个月……”
“她问这些?”
“嗯,”绘子点头,“而且每次都要绕好大一个弯子才问到正题。比如先说最近天气怎么样,然后说看到新闻说北海道下雪了,然后才顺·便·问一句你是不是去那边采访了。”
鸣泽悠澄愣住。
“她以为自己每次找的借口很完美,”绘子笑了,“还以为我意识不到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呢。”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而且啊,”绘子继续说,“关心自己妹妹这么基础的事情,你每次都让我代劳。”
她伸手戳了戳丈夫的额头,学着爱日梨的语气:“笨蛋哥哥。”
鸣泽悠澄被戳得往后仰了仰,然后苦笑起来,可随着包厢外传来脚步声,他的笑容立刻就收敛了。
绘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整理了一下裙摆,冲他眨眨眼。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下。
侍者礼貌的声音响起:“鸣泽小姐,这边请。”
门开了。
鸣泽爱日梨穿着一套米白色小礼服,腰间系着细细的丝带出现在门口,她的头发特意放下来烫了卷,比起双马尾看上去更成熟一些。
少女刚进门就看到了鸣泽绘子,笑着喊了一声“绘子姐姐”,然后她的目光就扫到坐在里面的鸣泽悠澄。
笑容凝固在脸上。
下一秒,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鸣泽爱日梨下意识转身就跑,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
“爱日梨,”绘子的声音不大,“你上个月不是说想要那套计量经济学的教材吗?我记得是MIT出版社的那套,日文版还没引进,英文原版要八万日元。”
鸣泽爱日梨的手停在半空。
“我已经让悠澄从亚马逊订好了,下周就能到,不过如果你现在走了,我就让他退货。”
“……”
“还有你说想去的那个暑期实习,野村证券的投资银行部,推荐信悠澄也帮你准备好了。”
爱日梨咬住嘴唇。
其实她刚准备逃跑的时候就后悔了,自己看见哥哥就像老鼠看见了猫一样,身体先于思考就要逃跑,因此在绘子姐姐给出台阶之后,即使身体还像机器人那样僵硬,她还是一步步地挪了回来,坐在了离鸣泽悠澄最远的位置。
整个过程她都没有看他一眼,视线就和之前的鸣泽悠澄一样钉在桌布上,数着那些暗色的花纹。
看着爱日梨的出现,鸣泽悠澄张嘴张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最烂的开场白:“爱日梨,你……长高了。”
说完鸣泽悠澄也后悔了。
这句话完全刺中了小不点脆弱的自尊心,爱日梨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猛得像要咬人:“托某人滚出家门的福,我在这个平均身高线努力生长还真是抱歉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爱日梨打断他,“是想说我以前太矮了吗?还是想说现在也没高到哪里去?”
鸣泽悠澄闭嘴了。
绘子在旁边笑出声,她拿起菜单遮住嘴,肩膀抖动得厉害。
“绘子姐姐你笑什么!”爱日梨扭头瞪她。
“没什么。”绘子放下菜单,眼角还挂着笑意,“只是觉得你们兄妹俩九年没见,默契倒是一点没变。”
侍者推着餐车进来,开胃菜是鹅肝慕斯配无花果,味道乏善可陈,摆盘倒是精致得像艺术品。
爱日梨拿起刀叉,动作熟练得让鸣泽悠澄愣住。
她先用叉子固定住慕斯,然后用刀切下一小块,插起来配上无花果,送入口中。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完全是在高档餐厅用餐多年的样子。
鸣泽悠澄想起九年前,爱日梨吃饭团的时候,酱油还滴得到处都是。
“爱日梨现在可厉害了。”绘子像是看出他的想法,“去年暑假在这家餐厅实习过一个月,法餐礼仪比我还熟,就连今晚的预约都是她帮忙预定的。”
“嗯。”爱日梨切着盘子里的食物,头也不抬,“毕竟没人教,只能自己学。”
这话扎得鸣泽悠澄说不出话。
主菜上来了,香煎鸭胸配樱桃酱汁,鸭肉切面呈现出完美的粉红色。
三人各自吃着,只有刀叉碰撞瓷盘的细微声响。
绘子试图调节气氛:“爱日梨,你们经济系最近在研究什么课题?”
“行为经济学。”爱日梨答得很简短,“分析投资者的非理性决策模式。”
“听起来很有意思。”
“还行吧,教授说我的论文写得不错,可能会推荐发表。”
“那很厉害啊!”绘子为她高兴。
“也没什么。”爱日梨悄悄抬头看了鸣泽悠澄一眼,又飞快移开,“就是……把卡尼曼的前景理论和日本股市的散户行为做了个实证分析,样本量有三千多个交易日的数据。”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教授说这个研究角度在国内还没人做过。”
鸣泽悠澄放下刀叉:“前景理论……我记得是关于损失厌恶的那个?”
爱日梨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你知道?”
“当年在东大蹭过几节经济学的公开课,”鸣泽悠澄回忆着,“那时候文学部和经济学部有个跨学科讲座,讲行为经济学的教授……叫什么来着,姓山本?”
“山本隆司。”爱日梨接上他的话,“他现在在东京都立大学,也是我的导师。”
鸣泽悠澄愣住。
“山本教授说你当年在他课上提的问题很有意思,”爱日梨低下头,叉子在盘子里戳着樱桃酱汁,“关于日本泡沫经济时期投资者的群体性非理性行为,他说那个问题启发了他后来好几篇论文的研究方向。”
“他……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你是那届唯一一个文学部跑去蹭课还能提出专业问题的学生。”爱日梨的语气里有点骄傲,但很快又收了回去,“不过这些你应该都不知道吧。”
鸣泽悠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知道山本教授现在带几个研究生吗?”爱日梨继续问,声音很轻,“你知道我的论文题目是什么吗?你知道我去年拿了学部优秀论文奖吗?”
山本教授的近况我怎么知道……不过学部优秀论文奖,爱日梨居然还拿到了这个奖项嘛。不过,她为什么要这么问呢,难道是想知道我有没有在关注她……
想到这里鸣泽悠澄有种不知道怎么表达的情绪,说是愧疚更多是对自己的痛恨,自己好像确实不是个好哥哥,连妹妹一路过来的成长都不关心,怎么会这样呢?自己为什么一直在逃避?
他不应该是个这样的人才对啊。
鸣泽悠澄沉默了。
爱日梨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也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切盘子里的鸭肉。
包厢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刀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