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座的桌面是深沉的木纹质地，中央立着一盏方形玻璃小灯。柔和的暖光透过清澈的灯壁，在桌上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晕，隐隐透出几分浪漫的意味。
想来老板娘深谙如何营造这样的文艺情调，若是在这儿拍照，大概随手就能出片吧......
咔嗒——
一声轻细的快门声响起。宋梓沫抬起眼，正看见榕兰缓缓放下手机，脸上交织着“被发现”的局促与小心思被满足的笑意。
白毛少女倒也不恼，反而仰起脸，朝榕兰甜甜一笑。
她最懂得如何为女孩们提供情绪价值——何况，今晚这顿酒还是榕兰请的。
AA制？这种东西当然不存在的啦！待会儿她只要咕咚几口灌下去，醉得人事不省，榕兰总不好把她摇醒掏钱包吧。再说，堂堂榕氏集团的大小姐，多请两杯酒又算什么呢。
宋梓沫虽不是很会花钱的主，却格外热衷于攒钱，也擅于精打细算。
酒还没有上来，宋梓沫目光微转，望向窗外那个繁华的世界。东江市永远繁忙而华丽的夜景，总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宛若星河坠入红尘。
她忽然有些理解顾涵为什么总爱缩在咖啡店的角落里看往来的行人了——这种感觉的确很好。尤其当心底塞满心事的时候，这方不起眼的卡座仿佛能将所有纷扰都隔绝在外，圈成只属于她和榕兰的小小世界。
而那面干净通透的玻璃窗，就像一张偌大的荧幕，以奇妙的方式将她与世界温柔相连。窗外的车流与灯火，人潮与夜色，无声地将她心底里的那份疏离与寂寥，一点一点融进这片流动的光影里。
榕兰拿起手机，扫了扫桌角的二维码，随后将屏幕转向宋梓沫：
“想吃什么？你点一些吧。第一次喝酒，还是垫垫肚子比较好。”
宋梓沫接过手机，先是被上面不菲的价目惊了一下，随即想到是榕家大小姐买单，又安下心来。她在琳琅满目的小食里翻了片刻，最后点了一份泡芙和一份抹茶蛋糕，便把手机递了回去。
她一向偏爱甜口，对油炸的东西兴致缺缺。
白发少女微微抬起眼，目光悄悄追着榕兰的动作，她正想借机观察这位大小姐的饮食偏好。对待“目标”，宋梓沫向来细致：照顾对方的饮食是身为情场小狐狸的必修课。
就像顾涵的口味偏清淡一些，不喜欢辣味，但青睐苦涩的咖啡。所以每次一起吃饭，宋梓沫总会依着她的喜好点单，下厨时也格外留心这些细节。
想抓住女孩子的心，得先懂得照顾她们的胃。
——奇怪，我怎么又开始想顾涵了，我也太不专一了吧。
白毛团子鼓了鼓腮帮，为自己“不够专业”的行为感到可耻，重新将注意力放到榕兰手中的动作上。
只可惜今晚她的打算大概要落空了。榕兰什么也没点，只是平静地看了看她选的甜品，便默默付了账。
宋梓沫倒不气馁，她向来很有耐心。
过了一会儿，苏如雪端着两人的酒走了过来：
“小食还要等一会儿，后厨正在做，记得喝慢点哦。”
她俏皮地朝宋梓沫眨了眨眼。宋梓沫则回以一个天真懵懂的笑，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孩童气，仿佛一朵温室里开出的纯洁小白花，不曾见过外界的险恶世面。
苏如雪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她脸上滑到榕兰那儿，像是忽然猜到了什么，抿着嘴偷笑起来。
活像一只吃到了瓜的猹。
眼看苏如雪转身离开，宋梓沫缓缓收回视线。她发觉，苏如雪似乎格外喜欢她和榕兰之间的反差感，准确来说，那副姿态，多少带点看热闹的意味。
所以宋梓沫随手就给她刷了波好感。不出所料，回到吧台的苏如雪已经开始悄悄往这边瞧了。
被人注意的感觉，真好。
宋梓沫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目光落向桌上并排的两杯酒。
榕兰面前那杯酒盛在方形的玻璃杯里，上层酒液是明媚的橙黄，下层却沉淀着一片幽邃的深蓝色彩。杯底沉着些许冰片，在深色的酒液中折射出细碎的浮光，好似夜色中稀疏的晚星。
整杯酒，像是把夕阳沉入黑夜的那一瞬间悄然截取。
——真美，果然不负“落日余晖”这个美丽的名字。
宋梓沫这样想着，又看向自己面前这杯长岛冰茶，却是觉得卖相看起来要普通了些。圆柱形的玻璃杯里盛着深褐色的液体，柠檬片与冰块静静悬浮，只有杯口那枚薄荷叶添了一丝鲜亮的绿意。
——看起来就像加了料的可乐嘛。
她在心里悄悄嘀咕，一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清甜的口感滑入喉咙，一路蔓延下去，带着某种爽快的沁凉。
少女眼睛不由得微微一亮。
这和她预想中呛人的酒精味完全不同，反倒像某种风味独特的饮料。
她伸手指了指榕兰那杯，轻声问：
“可以尝一口你的吗？”
她有些好奇。
榕兰迟疑片刻，还是将杯子朝她推近了些，轻声提醒：
“我这杯可能不太合你口味......尝慢点。”
宋梓沫点点头，端起那方杯，小心地啜饮一口。
她的动作忽然顿住，眼睛微微睁大。
——仿佛咽下了一团火。
灼热的口感烧过舌尖，滚过喉咙，带来刀割似的烈意。而在那阵炽热缓缓退去之后，一缕清凉的苦，悄然泛上舌根，好似深夜中独自流淌的寒风。
宋梓沫慌忙捧起手边的长岛冰茶，大口大口地往下灌，直到舌尖那抹灼苦被冰甜的液体彻底冲淡，才放下杯子，轻轻舒了口气。
榕兰嘴唇动了动，本想开口提醒，可话还没出口，对方已经喝下去大半杯。她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救了。这样猛灌，不醉才怪。待会儿酒劲上来，怕不是要直接软在椅子上。
榕兰回过头，埋怨地瞪了一眼正在吧台边偷瞄的苏如雪，一丝埋怨——这家伙推荐什么不好，偏要推荐如长岛冰茶这般“新人杀手”的款式。
此刻，正在偷偷吃瓜的苏如雪脑海里还在编排着腹黑富家女拐骗不谙世事小白花的剧情。眼见榕兰瞪了自己一眼，苏如雪不由得摸了摸鼻子，心道自己好像也没有惹那个脾气不好的家伙吧。
而且她还好心地顺水推舟了呢，榕兰应该感谢她才对。
榕兰眼见苏如雪一脸无辜的模样，无可奈何地收回了目光，思绪却是不自觉地跑偏开来：
这只看起来软乎乎的白毛团子......抱起来，会是什么手感呢？
应该会很舒服吧。
缓过劲来的宋梓沫狐疑地盯着眼前那杯“落日余晖”，又抬眼看了看榕兰。她忽然有点怀疑这人的味觉是不是坏掉了。
怎么会有人喜欢这么难喝的东西啊？简直就是自讨苦吃。
这杯酒的卖相和味道完全就是两样东西。
把方形杯推回给榕兰，宋梓沫乐滋滋地捧起自己的长岛冰茶，小口小口地啜着，眼睛满足地眯了起来。
果然，她还是喜欢甜甜的滋味。
过了一会儿，苏如雪端着泡芙和抹茶蛋糕过来了。宋梓沫晃了晃手里空得只剩冰块哐啷响的玻璃杯，轻声问：
“可以再来一杯吗？”
她喝完了，意犹未尽。
苏如雪闻言，略带惊讶地瞥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榕兰，随即笑盈盈地应道：
“好哦～”
——看来榕兰这家伙今天是铁了心要把小白花灌到不省人事啊，喝得这么快，居然都不劝着点儿。啧，几年不见，竟然变得如此诡计多端了吗？只是可惜了这朵小白花，还挺漂亮的呢，也不知道是谁家的乖孩子，竟然遭此毒手。
不过，这和她苏如雪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不过是个吃瓜的无辜老板娘罢了。
此时的榕兰其实并没有像苏如雪所猜想的那般满是算计，她正低头瞅着自己的酒杯，认真琢磨该从哪边下口。
她记得宋梓沫刚才喝的是这一侧杯沿？那她换一侧好了。
另一边，宋梓沫轻轻掂起一枚泡芙，含入口中。
随着泡芙酥软的外表在舌尖的压迫下破碎，灌注其中的奶油软柔柔地漫了出来，将少女的口腔塞满，而后是甜而不腻的浓郁奶香味悄然绽放，令白毛团子舒服地晃了晃脑袋。
和平日里那些用植物奶油的杂鱼不同，苏如雪家的泡芙明显用了更高级的奶油，香甜却不齁人，口感柔滑得恰到好处，让人吃了一颗还想再吃。
心思转念间，宋梓沫又扒拉了一块塞进口中。
嗯，好吃。
生活本来就已经够苦涩了，还是多来点甜味比较好。
榕兰缓缓啜饮着自己那杯又烈又涩的酒，目光安静地落在显然心情很好的白毛团子身上，心底也跟着轻轻扬了一下。
——她这回的笑终于像是发自真心了，真好啊。看样子她还挺喜欢甜食的嘛，下回可以多买点投喂这只小家伙呢。
她仔细地观察着宋梓沫的脸色，发觉那张白皙的小脸上还没泛起酡红，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酒色还没上来，看来不是一沾酒精就倒的类型。不过，也不知道等到酒劲上来以后又会是什么样子。
当苏如雪把新的一杯长岛冰茶端过来时，宋梓沫已经吃完了抹茶小蛋糕，盘子里的泡芙也只剩寥寥几颗。
宋梓沫接过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正好冲淡了口中残留的甜腻。
她忽然想起什么，把盛着泡芙的盘子往榕兰那边推了推：
“尝尝？”
榕兰轻轻摇头，正要拒绝，却见宋梓沫已经捏起一块泡芙，径直递到她唇边。
少女抬起赤金色的眼眸，目光落在捏着泡芙的那只手上，手指修长匀称，干净漂亮。她下意识地微微张嘴，那块泡芙便被温柔地送入口中。
酒液残留的苦涩瞬间被绵密的奶油覆盖，汹涌而来的甜意近乎泛滥，迅速抚平了烈酒带来的灼烧感，像要把她埋进一片温软的、悠长的甜里。
“少吃太苦的东西，还是甜一点比较好哦。”宋梓沫笑盈盈地说。
“热量炸弹，吃多了会胖的。”榕兰眼里浮起一丝笑意，“还是节制一点好。”
“谁说的，你看我就没胖呀。”宋梓沫指了指自己，“该吃吃该喝喝，人生只有这一回，可不能委屈了自己。”
榕兰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宋梓沫的胸口，眼角弯起一抹促狭：
“哦～那确实没胖呢。”
宋梓沫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脸上“唰”地泛起薄红。她抱紧怀里的抱枕，瞪了榕兰一眼：
“你个大色胚，往哪儿看呢！”
说话间，她不由自主飞快地瞥了一眼榕兰。
啧，可恶的脂肪堆积体！
“我在看你呀。”榕兰托着腮，眼眸微微发亮。
她忽然觉得，逗弄这只小团子格外有意思，连话也不自觉地多了起来。
然后，又是一块泡芙被递到嘴边。
宋梓沫故意露出“凶巴巴”的眼神：
“吃吧吃吧，看我还堵不住你的嘴。”
榕兰顺从地衔住泡芙，倒没再继续逗她。只是咬破的瞬间，内里的奶油忽地迸溅出来，溢过唇角，留下一抹醒目的白痕。
宋梓沫见了，从桌上抽出纸巾站起身，伸手想去擦，却发觉自己似乎够不太到。她下意识踮起脚尖，左手撑住桌沿，右手轻轻拭过榕兰的嘴角。
动作有些笨拙，可那张小脸上却满是认真。猩红的眼眸直直望着榕兰，像是不愿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都漏出来啦，小心一点呀。”她的声音里透着柔软的责备。
榕兰抬起眼，眸子里倏然闪过一道异样的光，片刻后，她轻轻握住了宋梓沫的手腕。
宋梓沫微微一怔。
榕兰就那样握着她的手腕，带着她的手指，从自己唇角缓缓擦过，将最后一点痕迹也轻轻抹去。然后才慢慢松开了手。
“谢谢。”榕兰弯了弯唇角。
宋梓沫的表情顿了顿，飞快地将手缩了回去，小脸上浮起一层羞恼：
“你这坏蛋，怎么动手动脚的！”
——这当然是装的。
这次“机会”，本就是她自己送上前去的。不过是为了离榕兰更近一点，也为了能好好看清那张清冷面容上细微的神情。而羞恼的小情绪，也不过是她伪装的假象，因为她发现榕兰好像很喜欢逗弄她的感觉。
现在看来，效果似乎还不错，至少......榕兰已经主动起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