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谷地区的夜风格外大。

雷德·利斯科特站在一处废弃的矿场平台上,红色的贝雷帽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不得不按着帽檐,眯起眼睛望向北方天际那道正在升起的橙红色光痕。

“真他妈亮。”他说。

身后没人接话。护国卫队的士兵们也都仰着头,看着那道拖着长长尾焰的光点越升越高,逐渐融进满天繁星里,分不清哪颗是星星,哪颗是正在逃离地球的疯子。

“老大,”终于有个年轻的士兵忍不住开口,“那是啥?”

“一个资本家。”雷德说。

“啊?”

“一个嫌地球太小、非要跑到外太空去霍霍的资本家。”雷德点了支烟,烟雾刚吐出来就被风吹散,“二十五万光年外,听说了吗?他要去的地方。那得是多大的地皮才能让他觉得值当?”

士兵挠了挠头:“那……那他还会回来吗?”

“回不来。”雷德说,“二十五万光年。就算他能活那么久,等他回来的时候,咱们这儿大概已经轮到曾孙子的曾孙子跟拉古公司签卖身契了。”

他没回头,但语气里带着某种罕见的、接近于怅惘的东西。护国卫队的司令官,那个在军阀圈子里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著称的雷德·利斯科特,此刻看着那道光痕彻底消失在天际线,沉默了很久。

风继续吹。远处的溪谷里有野狗在叫,叫声断断续续,像是在抱怨今晚的月亮不够圆。

“行了,”雷德终于掐灭烟头,转过身,“那玩意儿跟咱们没关系。一个资本家的疯狂梦想而已。咱们有咱们的事要办。”

他走下平台,矿场的空地上停着三辆改装皮卡,车厢里堆满了刚从拉古运输队那儿抢来的物资。几个士兵正在清点,有人在低声计数,有人在往嘴里塞压缩饼干。

雷德走过去,拍了拍一个士兵的肩膀:“老马呢?”

“在那边,”士兵朝矿场深处的废弃厂房努了努嘴,“跟那个……那个东西一起。”

“那个东西”这个称呼让雷德的眉毛挑了一下。

“什么叫那个东西?”

“就……”士兵的表情有点微妙,“就那个机器人送来的那个……那个市长。”

废弃厂房的角落里点着一盏煤油灯。

护国卫队的战场指挥官老马——全名马库斯·贝洛,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兵,脸上有三道从年轻时就留下的刀疤——正蹲在地上,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看着面前的人。

“老马。”雷德走进来。

马库斯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老大。”

“听说咱们收了个快递?”

“不是咱们收的。”马库斯指了指那人,“是它送来的。扔下就跑……不对,扔下就走。走得还挺快,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它已经翻过两道山梁了。”

雷德低头看了看那个“快递”。

贾斯汀·莫里斯,迪科尔临时市长,拉古公司财务部长,此刻正以一种非常不体面的姿势蜷缩在地上。他的西装皱得像腌菜,领带歪到后脖梗子去了,头发上沾着不知道是机油还是什么的黑色黏稠物,眼镜的一条腿断了,只能用一个勉强的角度挂在耳朵上。

但他还活着。而且看起来没什么重伤,除了精神上的。

“贾斯汀市长,”雷德蹲下来,用枪管戳了戳他的肩膀,“醒醒。收快递了。”

贾斯汀抖了一下,艰难地睁开眼。

当他看清面前那张戴着红贝雷帽的脸时,他的表情可以用“精彩”来形容——绝望、困惑、恐惧、还有一丝不太明显的“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

“雷德·利斯科特。”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正是在下。”雷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贾斯汀市长,咱们可是第一次线下见面。之前都是在新闻上,你西装革履宣布‘迪科尔重建计划第三期启动’,我在这山沟里啃压缩饼干。没想到你也有下乡视察的一天。”

贾斯汀没说话。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腿软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别急,”雷德说,“慢慢来。反正你也没地方去。”

“我……”贾斯汀咽了口唾沫,“那个机器人……”

“对,那个机器人。”雷德转头问马库斯,“它有说自己叫啥吗?”

“没有。”马库斯说,“它就——就那样把人往地上一放,然后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走了。我开枪打它来着,子弹弹开了,它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什么眼神?”

“就……就那种……”马库斯努力组织语言,“那种你儿子小时候你做错事了他看你的眼神。带着点‘你幼稚不幼稚’的意思。”

雷德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有点意思。”他说,“行了,先把咱们的市长先生扶起来,弄点水喝。这样子太惨了,传出去说咱们虐待俘虏,不好听。”

两个士兵上前,把贾斯汀架起来,扶到旁边一个破木箱子上坐着。有人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贾斯汀接过来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那是我的水壶,”马库斯面无表情地说,“你慢点喝,我不急。”

贾斯汀咳了好一阵,终于缓过来。他抬起头,看着雷德,眼神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镇定:“你打算拿我怎么办?交换俘虏?还是直接毙了,给拉古公司一个下马威?”

雷德没回答,反而在马库斯旁边坐下来,点了支烟。

“贾斯汀市长,”他吐出一口烟,“你知道吗,我刚才在外面看火箭。哈洛德那个疯子,真飞走了。二十五万光年外,啧啧。你说他图啥?”

贾斯汀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话题会这样展开。

“他……”贾斯汀斟酌着词句,“他一向有自己的想法。”

“自己的想法。”雷德重复了一遍,“那你呢?你有自己的想法吗?还是说,你就是个替人跑腿的,哈洛德让你干啥你就干啥?”

贾斯汀没说话。

“我听说了,”雷德弹了弹烟灰,“那天在市长大楼,你被绑在自己办公室的椅子上,当着自己下属的面,被哈洛德当成人质。你猜我怎么知道的?”

贾斯汀的眼皮跳了一下。

“哈洛德那个疯子,把全过程都录下来了,”雷德说,“而且不知道怎么搞的,视频流得到处都是。现在整个伊斯坦都知道,迪科尔的临时市长是个被人绑在椅子上当道具的废物。”

贾斯汀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但我不这么看。”雷德话锋一转。

贾斯汀抬起头。

雷德站起身,走到贾斯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废物吗?不是。能在拉古公司爬到财务部长这个位置的,没有废物。你只是运气不好,跟错了人。”

他转身走了两步,背对着贾斯汀,声音从前面传来:“哈洛德跑了。他把你扔在这儿,自己飞外太空去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贾斯汀沉默。

“意味着你在拉古公司已经没有靠山了。”雷德转过身,“约翰·拉古那个老狐狸,从来不管具体业务,他只管看。现在哈洛德一系的烂摊子,你觉得他会接手吗?他会一脚踢开,撇得干干净净。你贾斯汀·莫里斯,很快就会变成‘已被公司开除的前员工’,说不定还会被扣个什么帽子,说你和哈洛德合谋损害公司利益。”

贾斯汀的脸色越来越白。

“所以你现在面临两个选择。”雷德竖起两根手指,“一,我把你送回迪科尔。你继续当你的临时市长,然后等着拉古公司派人来‘调查’你,最后被扔进哪个监狱里关到死。或者,运气好点,被改造成魔法少女,换个身体继续当棋子。”

贾斯汀的喉咙动了动。

“二,”雷德的第二根手指晃了晃,“你跟我合作。”

厂房里安静了几秒。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追问什么。

“……合作?”贾斯汀的声音干涩。

“对,合作。”雷德重新蹲下来,和贾斯汀平视,“你别怕,我不是让你当叛徒。我知道你有底线,不想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我也不需要你出卖拉古公司的机密——当然,如果你非要出卖,我也不拦着。”

马库斯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雷德没理他,继续说:“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回到迪科尔,继续当你的市长。”

贾斯汀愣住。

“继续当市长?”他重复道,“那……那不是……”

“那不是和现在一样吗?”雷德替他说完,“表面上一样。实际上不一样。”

他站起身,开始在厂房里踱步,一边走一边说,像是在给新兵讲课:

“贾斯汀市长,你知道我们护国卫队最缺什么吗?不是枪,不是钱,是地盘。准确地说,是在城市里的落脚点。我们的士兵大多数都是本地人,他们在农村有家,在城市里没有。执行任务的时候,我们只能躲在山里,藏在废弃厂房里,住在平民不敢收留我们的地方。因为我们没有‘合法身份’,没有‘合法落脚点’。”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贾斯汀:

“但如果你还是市长,你就可以给我们这些。”

贾斯汀的眼睛瞪大了一点。

“不是让你公开宣布‘护国卫队是我兄弟’,”雷德摆摆手,“那样你活不过三天。我只需要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走回来,在贾斯汀旁边的木箱上坐下,声音放低了些:

“迪科尔那么大,总有那么几条街、几个社区,是你们管不过来的。你把那些地方‘默许’给我们,让我们的人能在那里落脚、补给、养伤。我们不会打你的旗号,不会给你惹麻烦。甚至反过来,我们可以帮你——帮你维持那些地方的秩序,帮你处理那些你不好处理的人。”

贾斯汀沉默了很久。

“……你这是让我做双重间谍。”他终于说。

“不,”雷德摇头,“双重间谍是两头吃。你只是……在履行职责的同时,稍微倾斜一点点。这是政治智慧,不是背叛。”

“拉古公司不会答应的。”

“拉古公司现在顾不上你。”雷德说,“哈洛德跑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拉古公司在伊斯坦的力量出现了真空。他们需要时间重新部署,需要人稳住局面。这时候你回去,只要你听话,不主动惹事,他们不会动你。甚至还要靠你。”

贾斯汀的眼珠转了转,显然在飞速盘算。

“那……那我能得到什么?”

雷德笑了。

“这才是谈生意的态度。”他拍了拍贾斯汀的肩膀,“你能得到什么?你能得到一个活路。不是那种被拉古公司拴着脖子的活路,是真正的、有选择的活路。”

他站起身,俯视着贾斯汀:

“我知道你不信我。军阀说话,向来不算数。但你可以想想——如果我想杀你,刚才那一枪就开了。如果我想拿你换好处,我现在已经在联系拉古公司了。但我没有。我把你请过来,好好说话,给你倒水喝——虽然那水是老马喝过的。”

马库斯在旁边又咳嗽了一声。

贾斯汀沉默了很久。

厂房外,风小了一些。野狗不叫了。远处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

“我需要……我需要考虑一下。”贾斯汀终于说。

“当然。”雷德爽快地点头,“你慢慢考虑。反正你也没地方去。”

他转身要走,突然又停下,回头说:

“对了,那个把你送来的机器人——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特别的?”

贾斯汀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下那段混乱的记忆:

“它……它一路都没说话。但是把我放下来的时候,它看了我一眼。”

“什么眼神?”

“就……”贾斯汀皱起眉头,“就那种……你知道那种考试的时候你偷看旁边人的卷子,被监考老师发现的眼神吗?不是生气,就是……失望。”

雷德和马库斯对视一眼。

“有意思。”雷德说,“行了,你继续考虑。老马,给他找个睡袋,今晚让他好好休息。明天咱们再聊。”

后半夜,月亮升起来了。

雷德一个人坐在矿场的边缘,双腿悬在外面,下面是十几米深的废弃矿坑。月光把一切都照得发白,矿坑边缘的杂草在风里轻轻摇晃。

身后传来脚步声。

“老大。”马库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老马,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马库斯点了支烟,“那市长的话,你信吗?”

“不信。”雷德说。

马库斯愣了一下:“那你还……”

“我信他会合作。”雷德说,“但我不信他会一直合作。这种人,你给他点好处,他帮你办事。但一旦有更大的好处,他会毫不犹豫地出卖你。”

“那你还跟他谈?”

“因为我们现在需要的就是‘点好处’。”雷德说,“哪怕他只能给我们三个月、半年,那也够了。这三个月里,我们可以做很多事。”

马库斯沉默地抽烟。

“老马,”雷德突然说,“拉哈尔走的时候,你在他身边吗?”

马库斯抽烟的动作停了停。

“在。”他说。

“他……最后说了什么?”

马库斯沉默了很久。

“他说……”马库斯的声音有点哑,“他说他做不到。那里有孩子。”

雷德没说话。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比我强。”雷德终于说,“我心太黑了,做不了这种选择。”

“老大……”

“我是认真的。”雷德打断他,“拉哈尔有底线。我没有。我可以跟贾斯汀这种人谈合作,可以跟军火商称兄道弟,可以把迪科尔分成一块块交易。拉哈尔做不到。所以他死了,我还活着。”

马库斯想说什么,但雷德摆摆手:

“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军阀嘛,不择手段嘛。但有时候我也在想,等这一切结束了,等我们把拉古公司赶出去了,我还能干什么?”

他看着月光下的矿坑:

“到时候,大概也没人需要我了。像我这种人,只配在战争里活着。”

马库斯沉默了很久。

“老大,”他终于说,“不管以后怎么样,我跟你。”

雷德转头看他,月光下看不清表情。

“行了,”他说,“别煽情了。去睡吧,明天还有一堆事。”

马库斯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个市长……要不要派人盯着?”

“盯着点,”雷德说,“但别太紧。让他觉得自己是自由的,他才会认真考虑我们的提议。”

马库斯点点头,走了。

雷德继续坐在矿坑边缘,看着月亮。

那道光痕早就消失了。哈洛德这会儿大概已经在距离地球几万公里的地方了。二十五万光年,真是个疯子才会定的目标。

但雷德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个疯子,临走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看着空荡荡的天空,没想出答案。

五、市长的失眠夜

同一轮月亮下,贾斯汀·莫里斯躺在睡袋里,睁着眼。

睡袋是护国卫队发的,有一股霉味,拉链不太好使,脚那头还有个破洞。但这已经是他今晚能得到的最高待遇了——想想也是,俘虏睡睡袋,已经算是优待俘虏了。

他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哈洛德把他绑在椅子上的画面,一会儿是那个机器人放他下来时失望的眼神,一会儿是雷德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一会儿是自己办公室那张真皮椅子——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坐上去。

雷德的提议,他当然在考虑。

但让他真正睡不着的是另一个问题:

那个机器人,到底是谁派来的?

它把自己从市长大楼救出来——如果那算“救”的话——然后一路护送到这里,把自己扔给护国卫队,然后就走了。

为什么?

是谁让它这么做的?

它最后的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贾斯汀翻了个身,睡袋发出难听的摩擦声。

他想起一件事。

那个机器人放他下来的时候,它胸口有一块地方在发光。不是战斗时的那种能量光,而是另一种——蓝色的,很微弱,一闪一闪的。

像是在……发信号?

还是在……记录什么?

贾斯汀越想越乱,干脆坐起来。

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他看见不远处马库斯睡得很沉,打着呼噜。再远一点,几个哨兵站在高处,枪口对着外面。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雷德刚才跟他说话的时候,态度太放松了。

不是装出来的那种放松。是真的放松。就好像……就好像他根本没把贾斯汀当回事,就好像他确信贾斯汀一定会答应,就好像——

就好像他手里还握着别的牌。

什么牌?

贾斯汀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但那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就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进拉古公司面试,坐在等候区里,看着那些西装革履的面试官来来去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你们都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他现在又有这种感觉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厂房,贾斯汀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他睁开眼,看见护国卫队的士兵们正在收拾东西。有人往皮卡上装弹药箱,有人往水壶里灌水,有人在检查枪械,动作熟练而安静。

“醒了?”雷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贾斯汀转头,看见雷德蹲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正在喝什么东西。

“过来吃早饭。”雷德说,“别嫌弃,就是稀饭加咸菜。咱们比不上你们市政府食堂,凑合着吃。”

贾斯汀从睡袋里爬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有个士兵递过来一个同样的搪瓷缸,里面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外加一筷子咸菜。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寡淡无味。

但他还是喝完了。

雷德看着他喝粥,眼神里带着一丝满意。

“考虑得怎么样了?”雷德问。

贾斯汀放下搪瓷缸,沉默了几秒。

“我想问几个问题。”

“问。”

“第一个问题:你刚才说的那些,比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具体是哪些地方?有多大范围?要持续多久?”

雷德笑了:“很好,问得具体。那我告诉你——具体哪些地方,现在不能定。要等你在迪科尔站稳了,我们再慢慢商量。但大方向是:东城区那一片,就是你上次说要拆迁重建的那片老城区。那片地方,你们市政府管不过来,拉古公司也不愿意投钱。正好给我们用。”

贾斯汀的眉头皱了皱。

那片老城区,确实是迪科尔的“老大难”。基础设施破旧,治安混乱,居民大多是低收入群体。市政府早就想拆,但拆不起——拉古公司不愿意投钱,市政府自己又没钱。

“第二,”雷德继续说,“范围不会太大。我们不是要占山为王,我们只是需要一个落脚点。三五条街,最多一个社区。足够了。”

“第三,持续时间。”雷德把搪瓷缸放下,“到你当市长结束那天为止。如果到时候你还想当,我们可以再谈。如果你不当了,那约定自然作废。”

贾斯汀沉默地思考。

“第二个问题。”他抬起头,“你拿什么保证,你会遵守约定?”

雷德笑得更明显了。

“好问题。”他说,“但我没法保证。我只能说,我雷德·利斯科特在这行混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说话算话。我说不杀俘虏,就不杀。我说给平民留活路,就给。你可以去打听打听,护国卫队占领过的地方,有没有屠过城?”

贾斯汀没说话。

“当然,”雷德耸耸肩,“你也可以不信。那咱们现在就别谈了,我派人把你送回迪科尔,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贾斯汀沉默。

“第三个问题。”他终于说,“那个机器人,是谁派来的?”

雷德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我不知道。”他说。

“真的?”

“真的。”雷德的语气很坦诚,“我要是知道,就不会问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了。那个机器人,来路不明。但它把你送到我这儿,说明它想帮我。这就够了。”

“它可能是拉古公司的人派来的,想让你杀了我,然后嫁祸给你。”贾斯汀说。

雷德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贾斯汀市长,”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真是个政客。这种事都想得出来。”

他笑完了,擦了擦眼角:

“但你想过没有?如果它真是想嫁祸给我,那它为什么要把你活着送过来?它直接杀了你,然后把尸体扔在我门口,不是更简单?”

贾斯汀语塞。

“行了,”雷德站起身,“别想那么复杂。有些事情,就是想得太复杂才想不明白。你就记住一点:你现在活着,我没杀你,还请你喝粥。这就够了。”

他拍了拍贾斯汀的肩膀:

“我再给你十分钟考虑。十分钟后,你给我答复。同意,咱们就合作。不同意,我派人送你回去。你自己选。”

说完,他转身走了。

贾斯汀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手里的空搪瓷缸。

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皱巴巴的西装上。他想起三天前,自己还坐在市长办公室里,喝着秘书泡的咖啡,看着文件上的数字,盘算着怎么再多从拉古公司那儿要点预算。

现在他坐在这里,等着给一个军阀答复。

人生真是奇妙。

十分钟后,雷德准时回来了。

“想好了?”

贾斯汀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镇定。

“想好了。”

“说。”

“我同意合作。”

雷德笑了,这次笑得很真诚。

“好。”他说,“那咱们就一言为定。现在说说具体操作——”

他招手叫来马库斯:

“老马,准备一下,派几个人把市长先生送回迪科尔。不要太招摇,从山路走,别让人发现。”

马库斯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雷德又看向贾斯汀:

“你回去之后,该干什么干什么。继续当你的市长,继续跟拉古公司汇报,继续签你的文件。就当这几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你们怎么联系我?”

“我们会联系你的。”雷德说,“放心,不会用太明显的方式。可能是一封信,可能是一个电话,也可能是——一个机器人。”

贾斯汀的脸皮跳了跳。

“说到机器人,”雷德压低声音,“你回去之后,留意一下。看看有没有人打听那个机器人的消息。如果有,告诉我。”

“我怎么告诉你?”

“你会有办法的。”雷德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准备出发吧。山路不好走,早点动身。”

贾斯汀站起身,看着雷德。

“雷德司令,”他说,“有句话我想说。”

“说。”

“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军阀的军阀。”

雷德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多谢夸奖。”他说,“你也是我见过的最不像市长的市长。行了,走吧,别煽情了。”

贾斯汀转身,跟着一个士兵向外面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问了一句:

“对了,那个机器人……它把我放下来的时候,胸口有蓝光一闪一闪的。你见过那种东西吗?”

雷德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蓝光?”他问。

“对,蓝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发信号。”

雷德沉默了两秒。

“没见过。”他说,“但我会留意的。”

贾斯汀点点头,转身走了。

雷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

“蓝光……”他喃喃自语。

马库斯从旁边走过来:“老大,怎么了?”

“老马,”雷德说,“你还记得昨天那个机器人走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马库斯想了想:“没注意……就看见它走得很稳,翻山的时候跟平地一样。”

“胸口有没有发光?”

“发光?”马库斯摇头,“没注意。我当时光顾着看它走路的姿势了。”

雷德沉默。

“老大,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雷德慢慢说,“那个机器人,可能不只是来送快递的。”

“那是?”

“它可能是在……踩点。”

马库斯愣了一下:“踩点?踩什么点?”

雷德没回答。

他抬头看向北方的天空——昨天那道火箭光痕消失的方向。

“老马,”他说,“你觉得哈洛德那个人,是那种会一个人跑路的人吗?”

马库斯想了想:“不像。他那么爱显摆,要是真跑路,肯定会搞个大新闻。”

“对。”雷德说,“所以,他肯定还留着后手。”

“你是说……”

“我不知道。”雷德打断他,“但那个机器人,肯定跟这件事有关。”

他转身向厂房里走去:

“行了,别想了。反正现在我们也做不了什么。先把眼前的事办好——迪科尔那边,派人盯紧点。贾斯汀这人,能合作,但不能全信。”

马库斯点点头。

“还有,”雷德的声音从厂房里传来,“派人去查查那个机器人的底细。看看它是从哪儿来的,要去哪儿。能找到线索最好,找不到……也别强求。”

马库斯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太阳越升越高,溪谷地区的早晨渐渐热闹起来。鸟儿开始叫,野狗开始跑,远处的山路上,一支小小的车队正在缓慢前行。

贾斯汀坐在皮卡车厢里,被颠得七荤八素。

他看着周围荒凉的山景,想着自己几小时前还在市长大楼里签文件,几小时后就要回到那间办公室,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真的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生活彻底不一样了。

皮卡颠了一下,他的脑袋撞在车厢板上,疼得龇牙咧嘴。

“妈的。”他小声骂了一句。

开车的士兵从驾驶室探出头:“市长先生,你没事吧?”

“没事。”贾斯汀揉着脑袋,“就是……就是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机器人把我放下来的时候,它看了我一眼。我当时没明白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现在明白了?”

贾斯汀沉默了几秒。

“现在也不明白。”他说,“但我觉得,那眼神,不是失望。”

“那是什么?”

贾斯汀想了想,慢慢说:

“像是在告别。”

士兵愣了一下,没接话。

皮卡继续颠簸着向前,扬起一路尘土。

远处,溪谷地区的山峰在阳光下泛着金色。山脚下,护国卫队的营地渐渐缩小成一个点,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贾斯汀收回目光,靠在车厢板上,闭上眼睛。

那个眼神,他大概会记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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