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硌着碎石子,硌着飞行器蒙皮脱落的碎片,硌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烧焦后留下的黑色渣滓。她的手指还维持着那个抓握的姿势,但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那枚银白色的碎片被她收进口袋,沉甸甸地坠着战术背心下摆。
她没站起来。
不是站不起来。
是不想站。
天空还在那里。
云层还在那里。
那架银白色的飞行器已经彻底消失了,连尾焰的痕迹都被高空气流吹散,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发射架顶端的红灯还在闪。
一明。
一灭。
但已经没有航天器需要它指引了。
艾利躺在三米外。
她的左臂弯折成那个不自然的角度,手肘外侧有一块尖锐的骨茬刺破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白。她没叫。甚至没看自己的伤口。
她在看林默。
那眼神没有责备,没有安慰,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是在等。
等林默站起来。
林默没有站。
她低下头。
看着水泥地上自己跪出来的两个浅浅的膝印。
她想起三十五分钟前,自己还坐在那辆破丰田的后座,抱怨安全带系着不舒服。
她想起四个月前,自己还躺在东华某家医院的病床上,脊椎粉碎性骨折,医生对父母说“我们尽力了”。
她想起在地下室里的研究员,笑容亲切,递过来一份合同,
她签了。
她签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的是“总比瘫痪一辈子强”。
想的是“命比身高重要”。
想的是“以后还有机会恢复身份”。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会变成这副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既不是大人也不是孩子、既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的尴尬样子。
她不知道自己会在四个月里失去所有——
不是所有。
她还没失去命。
她还有命。
但那有什么用呢?
她跪在这里。
哈洛德飞走了。
魔核飞走了。
兰登死了。
顾红月昏迷。
德米特里重伤。
艾利骨折。
E80关机。
而她——
她连一架直升机的压制火力都突破不了。
她连一百二十米都跑不过去。
她连——
“林默。”
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是艾利。
艾利在左边。
那声音很轻。
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像四千年沉睡后苏醒时发出的第一声叹息。
林默转头。
晨光里站着一个人。
纯白长发。
深红瞳孔。
一米六的身高。
深红色礼服的下摆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下面同样深红色的高跟鞋。
佩洛丽卡。
那个四十分钟前还在夜莺小馆地下室养伤的女人。
那个被哈洛德夺走魔核、被K40重伤、被塔尔塔洛斯从翻覆的车里拖出来、失血过多昏迷了两个小时的女人。
那个创造了“新生计划”、改造了成百上千人、把林默从瘫痪边缘拉回来也把林默从人类社会抹去的女人。
她站在这里。
站在发射架下方的水泥平台上。
站在两架武装直升机的阴影里。
站在林默面前。
林默张了张嘴。
她的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声音又干又涩:
“……你怎么——”
“塔尔塔洛斯送我来的。”
佩洛丽卡的回答很简短,像在解释为什么今天迟到了五分钟。
“他还在楼下。蛇腹和诺娅和他一起。有人需要他们的帮助。”
她顿了顿。
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林默。
那个角度很奇怪。
佩洛丽卡只有一米六,林默这具十四岁少女身体也是一米四几,她跪着,佩洛丽卡站着,两人几乎平视。
“你在这里做什么?”佩洛丽卡问。
林默愣了一下。
她在这里做什么?
她在这里追杀哈洛德。
她在这里试图夺回魔核。
她在这里做顾红月交给她的任务。
她在这里——
她张了张嘴。
“我没追上。”她说。
“我看见。”
“他飞走了。”
“我看见。”
“我……”
佩洛丽卡没有等她说完。
她抬起头。
看着天空中那两架悬停的米-171。
旋翼还在轰鸣。
机枪还在预热。
射手还在等命令。
佩洛丽卡的瞳孔里倒映出那两架直升机的轮廓。
她的右手抬起来。
五指张开。
不是握拳。
是指挥。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风。
不是气流。
是更沉、更粘稠、更像活物的东西。
血。
不是佩洛丽卡的血。
是空气里残留的、地面上渗出的、发射架导流槽里还没被高温蒸发的、那些属于黑翼士兵、日冕小队、以及佩洛丽卡自己的血。
它们从四面八方升起来。
像被唤醒的蛇。
成千上万条细细的血丝,从水泥地缝隙、从弹壳残骸、从医疗兵遗落的注射枪针头、从林默膝盖下那片被碎石割破的皮肤里渗出。
它们汇集成束。
变粗。
变长。
像藤蔓。
像锁链。
像某种来自远古深海、不该被人类召唤的触须。
然后它们缠上了两架米-171的尾翼。
不是轻轻搭上去。
是勒紧。
是绞杀。
直升机的尾旋翼在零点三秒内被血索缠满,每一片桨叶都被固定在完全错误的角度。
飞行员猛推总距杆。
发动机咆哮。
主旋翼转速飙升。
但尾旋翼不动。
物理学是残酷的。
没有尾旋翼抵消反扭矩,机身开始以不可阻挡的速度自旋。
第一架直升机。
第二架直升机。
它们在半空中画出一个混乱的、失控的圆。
然后坠向地面。
不是坠毁。
是迫降。
佩洛丽卡没想要杀那些人。
她只是要让它们停下来。
两团黑色的烟雾从东侧升起。
飞行员跳伞了。
血索松开。
垂落。
重新渗回地面的裂隙里。
佩洛丽卡放下手。
她依然看着林默。
“最后的机会。”她说。
林默看着她。
“什么?”
佩洛丽卡没有解释。
她只是再次抬起手。
这一次,血索不是从地面升起。
是从她自己脚下。
从她深红色礼服的裙摆边缘。
从她掌心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里。
三道血索,每一根都有拇指粗,像三支从巨弓上射出的箭,笔直地射向天空。
不是射向直升机。
是射向更高处。
射向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云层。
射向那架飞行器消失的方向。
血索刺破云层。
继续延伸。
继续。
继续。
一百米。
二百米。
三百米。
四百米。
五百米。
它们在五百米的高空中缠住了什么。
不是飞行器本身。
是飞行器留在空气里的轨迹。
是尾焰还没完全消散的高温等离子体。
是某种林默看不懂、也无法理解的东西。
但血索确实缠住了。
它们绷紧。
像三根钓线,从天空垂下来,垂到佩洛丽卡手心里。
“去。”佩洛丽卡说。
林默看着那三根血索。
又看着佩洛丽卡。
“我——”
“你只有十秒。”佩洛丽卡说,“我的能力撑不了更久。”
她的脸色很白。
不是那种优雅的白。
是失血过多的白。
她四十分钟前还在养伤。
她现在站在这里。
她用血索缠住五百米高空里一道看不见的轨迹。
她的伤口在崩裂。
她的瞳孔在涣散。
但她没有倒下。
林默站起来。
她的膝盖还在疼。
她的肺还在烧。
她的腿还在抖。
但她站起来了。
她抓住最近的一根血索。
不是用手抓。
是用能力。
看不见的丝线从指尖延伸,缠上那根由凝固血液构成的绳索。
不是抓握。
是连接。
她的能力让她和那根血索成为一体。
她可以感知它的长度。
感知它的张力。
感知它另一端五百米高空里那架正在加速远离的飞行器。
然后她开始上升。
不是跳。
是拉。
她的能力把自己顺着血索往上拽。
二百四十公斤。
她自己这具十四岁少女身体的重量——四十二公斤。
剩下的载重余量,全部用来对抗重力。
她上升的速度是每秒三米。
每秒三米。
五百米需要一百六十七秒。
她没有一百六十七秒。
佩洛丽卡没有一百六十七秒。
但她没有选择。
她只能拉。
拉。
拉。
三十米。
五十米。
八十米。
她的能力半径是八十七米。
八十七米后,她够不到血索了。
她松开。
惯性让她继续向上飘了十几米。
然后她开始坠落。
她看着地面越来越近。
看着佩洛丽卡越来越近。
看着那三根血索依然绷紧在天空里——
等等。
不是三根。
是两根。
第三根正在向她移动。
佩洛丽卡操纵着那根血索,像挥鞭一样,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它缠住了林默的腰。
不是攻击。
是投送。
佩洛丽卡把林默像投石器上的弹丸一样,沿着另外两根血索的方向,向上甩出去。
林默感觉自己被一只巨手抛向天空。
风从耳边呼啸。
晨光刺进眼睛。
她什么都看不见。
只看见那三根血索越来越近。
一百米。
五十米。
十米。
她伸手。
抓住了那根最长的。
然后她继续上升。
不是每秒三米。
是每秒十米。
她正在被佩洛丽卡用尽全力甩向那架她追不上的飞行器。
二百米。
三百米。
四百米。
四百五十米。
四百八十米。
五百米。
她的手——
碰到了金属。
不是起落架轮舱。
是舱门。
那扇钛合金复合装甲、厚四厘米、设计用来承受再入大气层时一千六百度热流的舱门。
它开着。
不是为她开的。
是为别的什么。
林默没有时间思考。
她抓住门框边缘。
把自己整个人塞进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
五百米下,佩洛丽卡还站在那里。
深红色礼服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白发被气流吹散。
她的脸色已经白到近乎透明。
但她还仰着头。
看着天空。
看着林默消失的方向。
然后她的膝盖弯了一下。
不是跪下。
是终于撑不住了。
血索从天空坠落。
像断线的风筝。
像割断的脐带。
像一场盛大烟火熄灭后、缓缓飘落的灰烬。
林默转过头。
舱门在她身后自动关闭。
她站在哈洛德的飞行器里。
---
同一时间,七楼中控室。
德米特里不知道自己还在坚持什么。
他的右臂彻底废了。
不是失去运动能力——是失去任何功能。肩关节脱位,肱二头肌肌腱断裂,桡神经被骨茬压迫,整条手臂从肩膀往下都是麻木的。
他的左臂还能动。
但左手不是他的惯用手。
他左手握着那面盾牌——从三米外的墙根捡回来的。盾牌表面多了三道新鲜的弹痕,还有一道从左上角延伸到正中央的裂纹。
那道裂纹是夜魔焊过的。
焊疤像一条蜈蚣。
德米特里看着那道疤。
他想起十年前。
卡旺达。
维和部队营地被当地武装围困,四十七名东华工兵被困在雷区后面。他是彼得联盟派去的军事观察员,没有指挥权,只有一杆枪和一面盾。
他带着那面盾冲进雷区。
不是勇敢。
是他欠那个东华工兵连长一条命。
他冲进去了。
把人救出来了。
自己也中了两枪——一发在腿上,一发在盾牌上。
那发打在盾牌上的子弹从左上方切入,差点把整块钛合金板切成两半。
是兰登帮他焊好的。
那个一米八的老头踮着脚站在焊机前面,防护面罩太大,老是往下滑,他每焊三秒就要用肩膀把面罩顶回去。
“你这盾牌,”夜魔说,“还能再用十年。”
“十年后呢?”德米特里问。
夜魔摘下防护面罩,露出那张布满老人斑、但眼睛亮得出奇的脸。
“十年后我给你焊第二次。”
他没有等到十年。
德米特里看着盾牌上那道蜈蚣一样的焊疤。
他把盾牌举起来。
不是防御姿态。
是攻击姿态。
盾牌边缘对准突击手A。
突击手A正在换弹。
他的外骨骼还有百分之六十三电量。
他的防弹插板已经碎了。
但他还有格洛克17。
还有战术折刀。
还有两枚闪光弹。
他不认为自己会输。
德米特里冲上去。
不是跑。
是扑。
他用整个人的重量压向突击手A,盾牌边缘像斧刃一样劈向对方的颈侧。
突击手A抬臂格挡。
外骨骼的液压系统瞬间输出最大扭矩。
德米特里的盾牌停在半空中。
不是劈不动。
是他主动停了。
他的左手松开盾牌握把。
盾牌从空中坠落。
突击手A的视线追着那面盾牌——
德米特里的右膝已经撞进他的腹部。
不是外骨骼覆盖的区域。
是腹部。
战术背心覆盖腹部,但防弹插板只护住胸背,腹部只有凯夫拉软质防弹层。
德米特里的膝撞不是外骨骼驱动。
是他这辈子最后一点力气。
凯夫拉变形。
软组织挤压。
膈肌痉挛。
突击手A的呼吸中断了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
德米特里从地上捡起盾牌。
不是握。
是刺。
他把盾牌边缘那道像蜈蚣一样的焊疤,对准突击手A护目镜与头盔下沿的缝隙,刺了进去。
不是贯穿。
是卡住。
盾牌边缘卡在那道缝隙里,像一把楔子。
突击手A后退。
他的护目镜碎了。
他的视野从高清战术界面变成模糊的光影。
他的外骨骼还在运转。
但他看不见德米特里了。
德米特里已经从他视野里消失了。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转头。
德米特里站在三米外。
右手废了。
左臂在抖。
没有盾牌。
没有武器。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突击手A。
突击手A的外骨骼开始执行自检程序。
【检测到战斗损伤】
【护目镜:损毁100%】
【建议:后撤修整】
他没有后撤。
因为K40的指令是“歼灭”。
他服从指令。
他拔出手枪。
瞄准。
不是瞄准德米特里。
他看不见德米特里。
他瞄准的是德米特里声音传来的方向。
扳机预压。
然后他听到了金属撕裂的声音。
不是他的护甲。
是K40的。
德米特里没有看他。
德米特里在看K40。
那台机器人正在走向顾红月——那个女人还在昏迷,靠在控制台边缘,颈动脉毫无防护地暴露在K40的攻击范围内。
德米特里不知道E80已经关机了。
他只知道K40要去杀那个昏迷的女人。
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力气。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几步。
他不知道自己这面焊着夜魔遗言的盾牌还能承受多少伤害。
他只知道他必须过去。
他冲过去。
不是跑。
是踉跄。
K40转头。
它的光学感应器锁定德米特里。
距离:四米。
速度:每秒一点五米。
威胁等级:低。
它抬起左臂。
不是拳。
是挡。
德米特里的盾牌劈在K40左臂装甲上。
钛合金撞击钛合金。
火花四溅。
K40的装甲出现一道细小的裂纹。
德米特里的盾牌从中间断成两半。
不是沿裂纹断裂。
是从那道夜魔焊过的焊疤处断裂。
十年前卡旺达的焊点。
十年的负重、冲击、战斗、磨损。
它撑不住了。
上半截盾牌飞出去,砸在墙上,弹跳两下,落在地板上。
德米特里手里只剩下半截。
边缘参差不齐。
像一把锯。
像一把钝刀。
像任何一件本该报废、但主人舍不得扔的老伙计。
德米特里看着那半截盾牌。
他没有停。
他把那半截盾牌——边缘参差不齐、焊疤开裂、只剩原来三分之一大小——刺进K40胸口那道细小的装甲裂纹。
不是砸。
是刺。
用他废了的右臂、抖着的左臂、以及二十三年来从没放弃过的、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K40的装甲裂纹扩大。
盾牌边缘刺入三厘米。
五厘米。
七厘米。
K40的内衬缓冲层被刺穿。
光学感应器的线束被切断。
主电源电缆被切断。
备用电源自动启动。
但盾牌还卡在它胸口。
像楔子。
像墓碑。
像十年前那发差点杀死德米特里的子弹。
K40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盾牌残骸。
它的合成音响起来。
没有任何起伏。
没有任何情绪。
像在播报一条系统日志:
【检测到致命损伤】
【主电源离线】
【备用电源剩余电量:2%】
【预计关机时间:7秒】
它看着德米特里。
德米特里也看着它。
距离:五十厘米。
K40抬起左臂。
不是攻击。
是把那半截盾牌从自己胸口拔出来。
它做不到。
盾牌卡得太深了。
它的电量正在下降。
1.8%。
1.5%。
1.2%。
0.9%。
0.6%。
0.3%。
K40停下所有动作。
它站在那里。
面罩平滑无五官。
关节蓝光熄灭。
【系统关机】
它没有倒下。
只是静止了。
像一尊被遗忘在展厅里的雕塑。
德米特里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里还握着那半截盾牌握把。
他把握把放在K40脚边。
然后他转身。
向顾红月走去。
走了三步。
膝盖一软。
他跪倒在地板上。
没有力量再站起来。
但他还睁着眼睛。
看着顾红月颈动脉处那道平稳跳动的脉搏。
还活着。
都还活着。
他慢慢躺下去。
看着天花板。
想起了十年前卡旺达的黄昏。
夜魔站在焊机前面,防护面罩太大,老往下滑。
“你这盾牌,还能再用十年。”
“十年后我给你焊第二次。”
德米特里闭上眼睛。
他等不到第二次了。
---
五百米高空。
林默站在飞行器舱内。
这不是她想象中航天器该有的样子。
没有密密麻麻的仪表盘。
没有四处蔓延的管线。
没有窄**仄、让宇航员只能蜷缩在里面的弹射座椅。
这是一个客厅。
字面意义上的客厅。
二十平方米。
白色真皮沙发。
实木茶几。
壁挂式显示屏——此刻正播放着窗外云层掠过的实时画面。
天花板上嵌着氛围灯,色温可以调节,此刻是“晨曦”模式,柔和的暖黄光洒满整个空间。
角落里甚至立着一台咖啡机。
林默看着那台咖啡机。
她想起自己四十分钟前还在那辆破丰田后座啃过期压缩饼干。
她突然很想把那台咖啡机砸了。
“喜欢吗?”
声音从沙发方向传来。
哈洛德坐在沙发上。
橙色的双马尾从战斗头盔边缘垂下来,搭在肩头。他换掉了那件黑橙相间的作战服,穿一件宽松的奶白色针织开衫,下身是浅灰色休闲裤,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
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咖啡杯上印着拉古公司的logo。
他朝林默举了举杯。
“卡布奇诺,”他说,“要不要来一杯?”
林默没有回答。
她看着哈洛德胸口。
那件奶白色开衫下面,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个微微凸起的轮廓。
深红色。
脉动着。
哈洛德顺着她的视线低头。
“哦,这个。”他摸了摸那枚凸起,“伊芙蕾雅。”
他顿了顿。
“你知道她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林默不说话。
“古希伯来语。”哈洛德说,“‘生命’。”
他笑了一下。
“四千年了,她还活着。”
他站起来。
放下咖啡杯。
拖鞋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看着林默。
林默也看着他。
三米距离。
比七楼中控室那扇落地窗近得多。
比发射架下方那一百二十米开阔地近得多。
林默的手指动了。
能力丝线延伸。
不是攻击。
是探知。
她需要知道这个空间里有什么武器、什么掩体、什么可以被她利用来移动的东西。
咖啡机——十七公斤。
茶几——实木,二十公斤。
沙发——太重,她拽不动。
显示屏——壁挂式,十五公斤。
哈洛德——
他也在动。
不是向后。
是向前。
他的动作不快。
甚至称得上悠闲。
但林默的能力丝线在他周围五厘米处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开了。
不是护盾。
是空气。
高热空气。
他周围的气温正在以每秒十度的速度攀升。
林默后退一步。
她的后背撞在舱门上。
哈洛德停在两米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泛起橙红色的光。
不是火焰。
是等离子体。
温度:四千度。
“寻风。”他说,“哈洛德的魔法少女代号。第三代改造,主动接受,自愿不可逆。”
他抬起头。
“佩洛丽卡没见过我这个形态。”
他顿了顿。
“你是第一个。”
林默没有回答。
她的手在背后摸索舱门开关。
没有。
这个舱门只能从外部打开。
或者从控制面板。
控制面板在——
在哈洛德身后。
那台茶几旁边的壁挂式显示屏下方。
林默收回手。
她不再找退路。
她看着哈洛德。
“魔核。”她说。
哈洛德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你想要这个。”
“那是伊芙蕾雅。”
“我知道。”
“不是你的东西。”
哈洛德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
是那种“你果然不懂”的笑。
“你知道伊芙蕾雅是什么吗?”他问。
林默不说话。
“不是能源。”哈洛德说,“不是武器。不是信标。你们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工具——四千年前的人是这么以为的,佩洛丽卡是这么以为的,东华是这么以为的。”
他顿了顿。
“但她不是工具。”
“她是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枚脉动的晶体。
“四千年了。”
“她被创造出来。”
“被使用。”
“被榨干。”
“被埋葬。”
“然后被遗忘。”
他抬起头。
看着林默。
“你知道四千年是什么概念吗?”
林默没有说话。
“是东华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哈洛德说,“是埃及金字塔的年龄。是人类从青铜器时代走到航天时代的时间跨度。”
他停顿。
“她一个人活了这么久。”
林默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不是疯狂。
不是贪婪。
不是野心。
是——
孤独。
“所以你带她走。”林默说,“去二十五万光年外。”
“是。”
“让她一个人继续孤独。”
哈洛德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变了。
像被人刺中了某个从未设防的位置。
林默没有等他回答。
她冲上去。
不是能力。
是拳头。
她这具十四岁少女身体的力量不大。
但她的拳头正中哈洛德的脸。
不是脸颊。
是鼻梁。
哈洛德后退一步。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手指上沾了血。
他看着那抹红色。
然后他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温柔的笑。
是另一种。
“好。”他说。
他的右手抬起来。
掌心橙红色光芒暴涨。
林默来不及躲。
一股高温冲击波正面击中她的胸口。
她倒飞出去。
撞在沙发上。
又弹到地上。
她的视野一片白。
不是失明。
是过载。
她的战术服前襟烧焦了。
里面的防弹插板表面出现龟裂纹。
她的肋骨剧痛。
可能断了。
可能只是骨裂。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哈洛德正在向她走来。
不是走。
是飘。
他的脚下是等离子体。
他整个人悬浮在离地十厘米的高度。
像神明。
像幽灵。
像任何人类无法理解的东西。
林默撑着地板站起来。
她的左手按住右肋。
每次呼吸都有尖锐的刺痛。
肺被刺穿了?
不。
只是骨裂。
她还能呼吸。
她还能战斗。
她再次冲上去。
这一次,她用能力。
不是抓取物体。
是把咖啡机砸向哈洛德的脸。
十七公斤不锈钢。
哈洛德抬手。
等离子体。
咖啡机在半空中融化成液态金属,滴落在地毯上,烧出一片焦黑的洞。
林默没停。
茶几。
显示屏。
沙发靠垫。
所有她能拽动的东西,全部砸向哈洛德。
他一一熔化。
一一击落。
一一烧成灰烬。
然后他站到林默面前。
距离:五十厘米。
他低头看着她。
“还有什么?”他问。
林默没有回答。
她的右拳击中他的腹部。
不是能力。
是纯粹的、愤怒的、用尽全身力气的肉拳。
哈洛德没有躲。
他硬接了这一拳。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击中的位置。
奶白色开衫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皱褶。
仅此而已。
他叹了口气。
“你打不过我的。”他说。
林默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从七楼中控室看到K40的时候就知道。
从发射架下方被直升机压制的时候就知道。
从她用尽全力也拽不开那扇钛合金舱门的时候就知道。
她打不过他。
但她不能停。
兰登死了。
顾红月昏迷。
德米特里重伤。
艾利骨折。
E80关机。
佩洛丽卡流干了血。
她不能停。
她挥出第二拳。
哈洛德接住了。
不是用等离子体熔化。
是用手。
他的五指握住林默的拳头。
握力:她的拳骨开始咯咯作响。
“疼吗?”他问。
林默没有回答。
她抬膝。
撞向他的腹部。
他侧身避开。
松开她的拳头。
然后他的掌心再次亮起橙红色的光。
不是冲击波。
是推。
一道高压气流击中林默的胸口。
她再次倒飞出去。
这一次,她撞在了舱壁上。
不是墙壁。
是地板。
飞行器的底部结构。
舱内地板被她压出一个凹陷。
不是设计问题。
是她的身体撞穿了装饰层。
下面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正在往下陷。
舱壁夹层。
管线通道。
隔热层。
然后——
底部蒙皮。
那层厚四厘米、钛合金复合、设计用来承受再入大气层高温的底部蒙皮。
它变形了。
不是被她的身体撞变形。
是被她的能力。
她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伸出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丝线缠上了蒙皮边缘。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开始用力拽。
二百四十公斤。
全力输出。
蒙皮边缘开始剥离。
不不是大面积撕裂。
是一道细小的裂缝。
长七厘米。
宽三厘米。
空气从裂缝里涌出去。
在真空中发出尖锐的呼啸。
林默从裂缝里看到云层。
看到五百米下那根越来越小的发射架。
看到自己正在坠落——
不。
她不是在坠落。
她是在把裂缝扩大。
她的半个身子已经探出舱外。
一只手抓着裂缝边缘。
另一只手——
另一只手摸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金属。
不是管线。
是晶体。
温热的。
脉动的。
深红色的。
魔核。
它嵌在飞行器底部结构里。
不是哈洛德放进去的。
是这架飞行器本来就需要它作为能源核心。
魔核——伊芙蕾雅——正在为这架飞向二十五万光年外的飞行器提供动力。
林默的手指触到它。
不是抓。
是指尖。
轻轻搭在表面。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耳麦传来。
不是从空气中传来。
是从她自己脑海深处。
从某个她从未使用过、从未意识到其存在的角落里。
那是——
“你来了。”
林默睁开眼睛。
她不在飞行器里。
不在舱壁裂缝边缘。
不在高空。
不在任何她认识的地方。
她在一片虚空中。
没有上下。
没有左右。
没有光。
没有声音。
只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
纯白长发。
深红瞳孔。
一米六的身高。
深红色礼服。
——佩洛丽卡?
不对。
不是佩洛丽卡。
是相似。
非常相似。
但不一样。
佩洛丽卡的红色瞳孔像血。
这个人的红色瞳孔像——
像黄昏。
像落日。
像四千年孤独凝结成的、某种比血液更深邃的东西。
“你是……”林默的嘴唇在动。
“伊芙蕾雅。”
那个人的声音很轻。
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像隔着四千年的时光。
林默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深红色眼睛。
“你……和佩洛丽卡……”
“她继承了我的形态。”伊芙蕾雅说,“不是她选择的。是魔核在她接触时读取了我的记忆。”
她顿了顿。
“四千年前,我就是这个样子。”
林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在虚空里。
站在这个四千年高龄的“最初代魔女”面前。
她应该问魔核的事。
应该问怎么阻止哈洛德。
应该问二十五万光年外的“猎手”是什么。
但她问出口的是:
“你……一直一个人?”
伊芙蕾雅看着她。
那双深红色眼睛里没有悲伤。
只有平静。
像湖水。
像沉淀了四千年、再也不会泛起涟漪的死水。
“是。”她说。
林默沉默了。
伊芙蕾雅也没有说话。
她们就这样站在虚空里。
很久。
然后伊芙蕾雅开口:
“我的魔核分成两部分了。”
林默抬头。
“一部分是能量。正在被这架飞行器消耗。”
她停顿。
“一部分是灵魂。还在这里。”
她看着林默。
“快要撑不住了。”
林默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你会……”
“不是死。”伊芙蕾雅说,“我早就死了。四千年了。”
她顿了顿。
“只是意识还在。”
“现在,意识也要散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像在说晚餐吃什么。
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很久以前就接受了的、终于快要结束的事。
林默张了张嘴。
“那……那你……”
她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
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她想说“你别死”。
但她和伊芙蕾雅认识还不到三分钟。
她想说“我帮你”。
但她连自己都帮不了。
她想说——
伊芙蕾雅看着她。
“你想帮我对吗。”
林默点头。
“你不需要帮我。”伊芙蕾雅说,“你只需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伊芙蕾雅走近一步。
她抬起手。
指尖轻轻触在林默的眼睑上。
很轻。
像羽毛。
像四千年前某个黄昏,她在遗迹深处最后一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那束光。
“让我看看你的世界。”她说。
林默愣住了。
“什么?”
“我的魔核还能撑一小段时间。”伊芙蕾雅说,“不是作为载体。是作为——借住。”
她顿了顿。
“你愿意让我住在你的眼睛里吗?”
林默看着她。
看着那双深红色、沉淀了四千年孤独的眼睛。
“你不想去二十五万光年外?”她问。
伊芙蕾雅摇头。
“那里没有人在等我。”
她看着林默。
“这里有。”
林默没有说话。
她想起哈洛德说的那句话。
“她一个人活了这么久。”
四千年。
一万四千六百天。
三十五万零四百个小时。
无数个日出。
无数个月落。
没有人陪她说话。
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她还在这里。
林默闭上眼睛。
“好。”她说。
伊芙蕾雅的指尖泛起深红色的光。
不是血。
是更柔、更暖、更像夕阳照在古老遗迹上的那种光。
那道光从她的指尖流进林默的眼睑。
流进瞳孔。
流进某个林默从未知道它存在的、灵魂深处的位置。
很轻。
像被谁轻轻拥抱了一下。
像在漫长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一扇亮着灯的门。
林默睁开眼睛。
她还在飞行器舱壁裂缝边缘。
手还搭在魔核上。
魔核表面的深紫色光芒正在变暗。
不是熄灭。
是转移。
沿着她的指尖。
沿着她的血管。
沿着她体内某条看不见的路径。
流向她的眼睛。
她的左眼开始发热。
不是灼烧。
是温暖。
像有人在她眼眶里放了一颗很小很小的太阳。
她眨了眨眼。
看到的世界不一样了。
不是清晰度变化。
是颜色。
右眼看到的是正常世界。
左眼——
左眼看到的是能量的流动。
飞行器发动机的尾焰。
控制面板的电流。
哈洛德胸口的魔核残骸。
还有她自己指尖上、正在缓缓脉动的、那一道深红色的细线。
伊芙蕾雅的声音从她脑海里响起:
“你的左眼以后会是酒红色。”
“右眼还是紫罗兰色。”
“这样我看世界的时候,你也在看。”
林默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还搭在那枚已经黯淡的魔核上。
魔核碎了。
不是爆炸。
是瓦解。
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把最后一点灵魂送进了一个愿意接纳她的人类身体里。
然后它变成了一捧细碎的紫色粉末。
从林默指尖滑落。
被高空风卷走。
消失在天际。
林默抬起头。
哈洛德站在三米外。
他看着她。
看着她左眼那抹正在从紫罗兰转变成酒红色的虹膜。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伊芙蕾雅?”他问。
声音很低。
像怕惊动什么。
林默没有说话。
但她左眼的颜色已经彻底变成酒红。
像四千年前那个白发少女站在遗迹深处,最后一次回头看这个世界时的瞳孔颜色。
哈洛德看着她。
很久。
他没有攻击。
没有嘲讽。
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看着她。
像看着某个失而复得、又注定得而复失的东西。
然后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胸口那枚已经黯淡的魔核残骸。
他把它摘下来。
握在手心里。
“她选择了你。”他说。
不是问句。
是陈述。
林默没有说话。
哈洛德握紧那枚残骸。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愤怒。
是——
林默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也不想知道。
她撑起身体。
从舱壁裂缝里爬出来。
站在哈洛德面前。
两米。
他比她高。
但他看起来突然变得很小。
她抬起手。
不是攻击。
是指向舱门。
“送我下去。”她说。
哈洛德看着她。
“你知道我不会。”
“我知道。”
沉默。
然后哈洛德笑了一下。
不是刚才那种温柔的笑。
也不是愤怒的笑。
是某种——
算了。
他的手按在控制面板上。
不是舱门开关。
是另一个按钮。
【紧急弹射:隔离舱段】
他按下。
林默脚下的地板突然裂开。
不是裂缝扩大。
是地板本身分成四块,向四个方向收缩。
她站在一个独立的圆形平台上。
像电梯。
像升降机。
像——
弹射舱。
底部蒙皮在她脚下打开。
空气从缝隙里疯狂涌入。
高空的冷。
风的呼啸。
然后是坠落。
不是自由落体。
是弹射。
她乘坐的这个两平方米的圆形平台,以每秒十五米的速度,脱离飞行器。
向下坠落。
她抬头。
看到那架银白色的飞行器正在加速远离。
尾焰从蓝白色变成炽白。
机头微微上仰。
向着二十五万光年外的未知深空。
向着伊芙蕾雅不愿去的地方。
向着哈洛德一个人的旅途。
它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变成一个光点。
然后消失了。
林默在坠落。
风从她耳边呼啸。
地面正在以每秒十五米的速度逼近。
五百米。
四百米。
三百米。
二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她没有闭上眼睛。
她看着天空。
看着那架已经消失的飞行器曾经存在过的位置。
然后她被人接住了。
不是手。
是血索。
三根血索从地面升起,编织成一张网。
她落进网里。
冲击力被分散。
缓冲。
停下。
她躺在血索编织的柔软牢笼里。
上方是佩洛丽卡的脸。
纯白长发被风刮乱。
深红瞳孔正在失去焦距。
她的礼服下摆沾满了血——不是别人的,是她自己的。
她站在那里。
双手还维持着操控血索的姿势。
但她已经站不稳了。
膝盖在抖。
肩膀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
但她没有倒下。
她低头看着网里的林默。
林默也看着她。
两人都没有说话。
佩洛丽卡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林默读懂了。
她说的是——
“追上了。”
林默闭上眼睛。
不是昏迷。
是太累了。
累到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
她躺在血索织成的网里。
感受着佩洛丽卡抱着她——不,不是抱,是托着。
像托着什么很脆弱、很珍贵、摔碎了就再也拼不起来的东西。
她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
顾红月。
艾利。
德米特里。
安娜。
凯恩。
塔尔塔洛斯。
蛇腹。
诺娅。
还有那台被凯恩抱在怀里、关节蓝光已经彻底熄灭的黑色机器人。
他们围成一圈。
看着网里的林默。
没有人说话。
晨光从云层缝隙斜射下来。
照在佩洛丽卡的白发上。
照在林默紧闭的眼睑上。
照在她左眼那道还没完全褪去的酒红色光芒上。
她睡着了。
很沉。
没有梦。
这一次,伊芙蕾雅在她梦里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