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塞妮娅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那声音在安静的晨间梳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了几分回音。
按理来讲,早晨应该是一个人最精神、思维最活跃的时间段。但对于克塞妮娅而言,光是“从床上爬起来”这一步,就已经消耗了她今天一半的意志力。
至于另一半——正在被阿莱莎和朱诺联手消耗。
她像个被操控的提线木偶一样,被两人从床上挖起来,半拖半扶地按到梳妆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金色的长发乱得像刚打过架,几缕发丝甚至翘到了奇怪的方向。
这导致她今天起床比平时晚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哈欠又打了一个。克塞妮娅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副毫无形象的样子,连自己都懒得评价……伊莱恩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梳子,看着她打哈欠的模样,什么都没说——既没有提醒“这样不雅观”,也没有递帕子让她掩住嘴。
大概是体谅她昨晚的辛苦吧。
克塞妮娅昨晚和密涅瓦她们讨论接下来的组织计划,一直讨论到后半夜,等回到房间躺下时,窗外的月亮都快落下去了,直到入睡前她还在思索最后会议上面的谈话内容。
无解。
“大人,麻烦抬下手……好。”
伊莱恩的声音把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来。克塞妮娅机械地抬起手,任由伊莱恩把那缕翘起来的头发理顺。
说是“梳妆”,其实克塞妮娅对这件事的要求低得可怜——除非是大型聚会之类的特殊场合,否则她连淡妆都不需要打。
伊莱恩要做的主要工作,就是帮她把被睡乱的长发梳理整齐,至于朱诺,则是给伊莱恩打下手,递递梳子、递递发带,偶尔帮忙按住克塞妮娅的肩膀让她别乱动。
“今天天气不错,”伊莱恩一边梳理,一边用那种让人放松的轻柔语调说,“就做点防晒防风的淡妆吧?”
她这话与其说是征求克塞妮娅意见,不如说是念给自己听的,因为克塞妮娅对这种事情从来都是放任主义——不管伊莱恩说什么,她都会“好好好”地回应,然后左耳进右耳出。
果然,镜子里那张脸只是茫然地点了点头,眼睛还半闭着。
“也许会下雨。”朱诺难得开口,她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根发带,“我感觉空气里有些闷闷的……情报班那边也说过,萨拉森河上游那边下了大雨。”
朱诺偶尔也会提出自己的建议,但她本人对化妆这件事的理解其实还不如克塞妮娅——至少克塞妮娅前世见过无数美妆视频,虽然没动手实践过,理论知识还是有的。
朱诺就纯粹是个门外汉,所以她的建议也只能起到“扩充选项”的作用,具体怎么执行还得看伊莱恩的判断。
“那就不做太厚的底妆。”伊莱恩很快做出调整,“透气为主,防水为辅。”
克塞妮娅听着两人在自己耳边讨论那些她完全听不懂的术语,一边努力跟睡神作斗争,一边强撑着让自己进入思考状态。
好奇怪。
明明只有被困难困扰的时候,她才能百分之百投入精神。可现在困难明明就摆在眼前——那条龙带来的情报、那群神秘人的阴影、杰里科的安危——她却总是走神,越想越困,越困越想,进入一种无解的死循环。
“好麻烦……”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说了什么。
伊莱恩的手上的动作停滞了片刻,低头看她的脸。克塞妮娅眼神放空,焦距完全不在镜子里,显然不是在对任何人说话。
伊莱恩和朱诺交换了一个眼色,什么都没问,继续手上的工作。
克塞妮娅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
自从从龙——努尔那里得到那个劲爆至极的情报后,她的脑袋就没有停歇过。
那群能够操控龙的神秘群体。
他们是谁?来自哪里?为什么要对龙族下手?和两年前那个组织是同一批人吗?如果真的是他们,为什么现在又冒出来了?他们的目标是什么?和皇帝大典的选址有关吗?和杰里科现在的位置有关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
她试图从努尔那里得到更多信息,但那条龙也说不清楚。
“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努尔当时这样回答,那双熔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挫败,“他们也只是在老妈留给我的记忆里一闪而过而已。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知道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然后老妈就失控了。”
努尔都这么说了,克塞妮娅也不好再追问什么。
但她还是觉得,将他们假想为自己一直以来追寻讨伐的那伙危险分子,会是比较稳妥的做法。
如果是他们,那就意味着杰里科现在可能正处于危险之中。
因为龙蛋出现的位置,和杰里科之前信上所说的活动范围,实在太接近了。
“小朱。”
她突然开口,把正在给伊莱恩递发卡的朱诺吓了一跳。
“您说,大人。”
“墨丘利他们出发了吗?”
“是的。”朱诺点头,“昨晚连夜出发的。”
“……是吗?真是辛苦他们了。”
克塞妮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
既然将危险分子的身份暂定为假想敌,那么克塞妮娅首先要考虑的就是杰里科的安全。
虽然杰里科在信里说自己身边有海拉和露娜狄安娜双子,但担心就是担心——那个神秘组织连成年的青铜龙都能操控,杰里科就算再强,也未必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全身而退。
所以为了打消疑虑,也为了未雨绸缪,克塞妮娅还是决定从巴昂再派一批人手去接应杰里科。
如果最后证明是多此一举,那当然没问题——防的就是那点“偶尔”和“低概率”。
但在“谁带队”这个问题上,克塞妮娅犯了难。
按理来讲,这种事最好拜托给塔莉娅。毕竟送再多战斗力,也不如逃跑技能关键。塔莉娅那种“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传送能力,简直是保命神技。
但问题是——塔莉娅现在跑得不知道哪里去了。
自从在宣讲会之前神秘失踪,留下一大堆烂摊子之后,她就再没回来宅邸过……克塞妮娅派出去找她的人也都无功而返,只说“最后塔莉娅大人出现的相关信息出自东边某个小镇,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塔莉娅就是这样的人,克塞妮娅早该习惯的。
只是如此这般后,剩下的人选就只有墨丘利了。
同样深谙传送魔法大道的“信使”,虽然做不到塔莉娅那种随心所欲的程度,但在群体传送这件事上,她比塔莉娅靠谱得多——至少不会有把队友随机传送到方圆十里内的任意位置或者干脆带着一群人进水里游泳的风险。
可是……
墨丘利之前为了完成任务,作为密探在野外生活了很久,刚刚才从任务中返回,好不容易得到一点休息时间。
克塞妮娅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墨丘利自己主动站出来的。
“让我去吧。”她说,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跑得快。”
克塞妮娅看着她,苦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如果要说宅邸里谁最耿直正经,朱诺排第一,那第二名,就是墨丘利了。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克塞妮娅也不好再阻拦,最后这份工作还是交给了墨丘利。
没想到她连一晚上都等不及,昨晚就直接离开宅邸去执行任务了…………
克塞妮娅有些懊悔——应该等着给她送行的。但转念一想,要是自己煞有介事地跑去送行,不就把这任务搞得跟十死无生似的艰难吗?完全没必要。
想到这儿,她还是在心里默默为墨丘利和杰里科祈祷了一下。
愿他们平安。
“好了,大人。”
伊莱恩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克塞妮娅抬头看镜子,里面的自己已经焕然一新——金色的长发被梳理得整整齐齐,虽然还是那张没睡醒的脸,但至少看起来像个人样了。
“谢谢。”
她站起身,趁着化妆工作告一段落,狠狠地舒展了一下身体……手臂举过头顶,腰向后弯,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果然,强迫自己去思考,才是破除贪睡魔咒的最好方式。
“对了。”
她转过身,看向伊莱恩和朱诺,露出一个笑容。
“早上好。”
这声早安来得确实有些太晚了——太阳都已经升得老高,换成平时她早就坐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了。
但伊莱恩和朱诺相视一笑,还是认真地回应了她。
“您早安,大人。”
“早安,克塞妮娅大人。”
走出梳妆室,走廊里已经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细微人声。宅邸开始热闹起来了——仆人们开始打扫,厨房开始准备午餐,守卫们换班交接。
今天的工作还挺多的。
宣讲会结束了,不代表参与者会立刻离开。他们中有相当一部分人选择暂时留在巴昂——有的是等待总部一手计划的商会外派人员,有的是在巴昂等候机遇的贵族们,有的干脆是些贪恋外出假期、索性流连于巴昂娱乐区的纨绔子弟。
为了确保这群身份特殊的人的安全——他们也许就是未来的大金主——克塞妮娅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对了,”朱诺跟在她身侧,一边走一边继续汇报,“国教的队伍今早天不亮的时候就出发了,前往边境线执行‘福音’。”
“这么早?”克塞妮娅挑眉。
“是的,他们乘坐的马车很快,通行路线会经过一大段最近新修的马道。”朱诺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情报的具体内容,“按照他们的速度,应该在晚餐时间之前就能越过萨拉森河,到达边境也不外乎再多加几个小时。”
正如玛丽莲之前和克塞妮娅说起过的那样,国教的“福音行动”正式开始了。
克塞妮娅想起昨天的工厂参观没看见玛丽莲的身影,大概就是因为她被留下来准备今天会用到的“活动物资”吧。
那些物资里据说有大量的经文书卷、圣物箱、还有给边境居民准备的救济品——粮食、药品、保暖衣物,国教在这方面倒是舍得花钱。
在克塞妮娅的提前安排下,通往边境的路上已经布置了好几个检查站,就为了确保队伍的安全……另外还有一些私兵和死侍,作为密探被提前派遣去了边境地区,暗中监视可疑人员。
只有玛丽莲一个人的话,应该没关系吧?
但国教的队伍里应该也不全是只会念经的教士,克塞妮娅虽然没有从玛丽莲那里打听过,但是后来情报板回报过——随行的还有几个经验丰富的护卫,都是以前在军队服役过的老兵。
既然如此,就先把重心放在巴昂城里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来到办公室门前。
朱诺上前一步,推开那扇熟悉的橡木门——
然后愣住了。
克塞妮娅从她身后探头,也愣住了。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
文件散落得到处都是,有几张椅子被推到了墙角,书柜的抽屉半开着,里面的文件被翻得乱七八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某种化学试剂,又像是烧焦的纸,还有一点点……龙的气息?
而在这一片混乱的中心,站着兰。
这位平时总是穿着整洁的白大褂、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说话慢条斯理的研究室代理负责人(因为塔莉娅不在)——此刻正双手叉腰,站在克塞妮娅的办公桌前,脸上满是兴奋。
她的白大褂上沾着几块可疑的污渍,头发也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而在她身边,围着至少七八个同样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有的蹲在地上翻文件,有的趴在书柜前找东西,有的举着奇怪的仪器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
最离谱的是,兰的怀里——正抱着那条青铜色的龙。
努尔被她像抱婴儿一样横抱着,四只小短腿无力地垂在空中,尾巴耷拉着,脑袋仰着,嘴巴微张,一双熔金色的眼睛里满是生无可恋。
它看见克塞妮娅出现在门口,眼睛里突然迸发出求救的光芒。
“救——咕!”
它刚张开嘴,就被兰塞了一根银色的细管子到嘴里,那管子一端连着某种奇怪的仪器,正在发出“滴滴”的声响。
“别动,别动,马上就好了。”兰头也不回地说,语气里带着哄小孩的耐心,“再测一组数据就行。”
克塞妮娅:“……”
朱诺:“……”
门口的两人,和房间里的一群人,就这么对视了三秒。
克塞妮娅深吸一口气。
“兰。”
“嗯?”兰终于抬起头,看见克塞妮娅站在门口,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哦!克塞妮娅大人,早上好!您来得正好!我们这边有重大发现!”
她一边说,一边继续往努尔嘴里塞那根管子。
努尔的眼角滑过一滴眼泪——虽然没有人能确定龙族到底有没有泪腺。
克塞妮娅看着自己办公室的惨状,又看看那条被当作实验品的龙,再看看那群毫无自觉的研究员。
今天……估计又是一个“平静”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