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川澪嘴里叼着棒棒糖的塑料棍，看着手里那个像个得了帕金森一样疯狂震动的手机。

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是“纱耶”。

这已经是第五次了。

从刚才她在那个金发碧眼的老外面前飙英语的时候，这手机就在口袋里嗡嗡作响，像个不知疲倦的闹钟。

那时候她没空理，现在闲下来了，也不想理。

涂川澪是个很现实的成年人。

既然原主是个坑蒙拐骗、把亲情当筹码的烂人，既然已经被扫地出门，那就应该像个合格的前任一样，死得干干净净，互不打扰。

更何况，她现在是个占据了这具身体的外来者。

面对原主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人际关系，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格式化。

“这种时候打电话来，无非就是想确认一下我是不是死在外面了吧。”

“嘟——”

世界清静了。

然而，还没等她把手机揣回那个装饰性的围裙兜里，屏幕再次亮起。

“嗡——嗡——”

那种执着的震动，顺着掌心的纹路传导到心脏，引起一阵莫名其妙的悸动。

涂川澪皱了皱眉。

她按住胸口。

那里并没有什么心绞痛，只有一种酸涩的憋闷感。

属于“涂川澪”的身体本能在作祟。

那个混蛋，一直像寄生虫一样依赖着纱耶的灵魂残渣，似乎在乞求她接通这个电话。

“啊啊啊啊，真烦人！”

涂川澪暴躁地抓了抓头发，把那个蕾丝发箍都抓歪了。

“行吧，行吧。”

她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像是对那个不存在的幽灵妥协。

“就当是送佛送到西。涂川澪，老娘最后替你打这一把高端局。”

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她按下了接听键。

“喂。”

声音刚传过去，听筒那边就是一阵沉默。

紧接着，是一声吸气声。

“……回来吧。”

没有任何寒暄，也没有质问她去了哪里，就是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

涂川澪愣了一下，没说话。

纱耶说得那么认真，那么急切。

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又像是在骗她自己。

“澪，你回来吧。

我不该赶你走……外面那么冷，你身上又没钱。

你是姐姐留下的唯一骨血，你长得那么像她……如果连你也出事了.......”

涂川澪听着这些絮絮叨叨的自责，眼神却越来越冷，越来越清醒。

“我说……”

涂川澪终于开口了，打断了那边的忏悔。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慵懒。

“纱耶，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什么？”

“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吧？”

涂川澪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穿越到这么一个烂人身上，接手了这一堆烂摊子，算自己倒霉。

但这笔烂账，算在自己身上也就罢了。

佐田纱耶又算什么呢？

才二十岁啊。

在这个年纪，应该去谈一场会脸红的恋爱，去为了期末考的学分发愁，或者在直播间里因为粉丝的一句夸奖而开心一整天。

而不是像个背负着十字架的苦行僧，试图把一个已经烂在泥里的人拉出来，结果弄脏了自己那身漂亮的羽毛。

没必要再搭上这么一个干干净净的青春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纱耶才发出了一声惊愕的轻呼：

“你……都知道了？”

她一直以为涂川澪不知道这件事，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履行“小姨”的责任。

“知道啊，这种事随便查查户籍就知道了。”

涂川澪撒了个谎。其实是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么一段模糊的印象，那是父母吵架时无意间透露的。

“所以，别自我感动了。”

涂川澪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那你……现在过得还好吗？”纱耶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

“好得很。”

涂川澪看着对面大楼玻璃幕墙上倒映出的自己——穿着廉价女仆装，叼着棒棒糖，像个刚下班的不良少女。

“在秋叶原打工呢。包吃，工资日结，还能看美女。”

她笑了笑，语气轻松：

“我的事你不用操心了。

没了我这个拖油瓶，你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可是……”

“没有可是。”

涂川澪打断了她，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既没有怨恨，也没有留恋。

“我很忙，老板喊我干活了。

挂了。”

“嘟——”

这一次，她没有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通话。

挂了电话之后，涂川澪看着渐渐熄灭的手机屏幕。

“我还真是个矫情的人呢。”

明明刚刚还在为了几百日元的时薪斤斤计较，为了省一张电车票去用双脚丈量东京，结果却把一张长期饭票、一个温暖的避风港给拒之门外。

这种“为了你好所以我要狠心离开你”的烂俗戏码，如果是以前在深夜档的肥皂剧里看到，自己高低得吐槽一句“编剧脑子进水了”或者“这女主是不是有受虐倾向”。

成年人的世界里，利益最大化才是准则，只有傻子才会把送上门的资源往外推。

可真轮到自己身上……

涂川澪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并不合身的廉价女仆装，又回想起纱耶。

哪怕是个只有十九岁的烂人壳子，里子毕竟是个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的成年灵魂。

去利用一个心软小姑娘的愧疚感，趴在她身上吸血，让她为了自己的烂账去透支未来……这种事，太掉价，太没品。

这也算是一个前·究极打工人最后的职业操守吧——

见到一张干净的白纸，就算不帮她画上彩虹，也至少别让自己这团墨汁溅上去。

“呼……”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点莫名其妙涌上来的酸涩感，连同嘴里那股廉价棒棒糖的糖精味一起咽了下去。

好了，悲情女主角的戏份杀青了。

现在是秋叶原打工人涂川澪的回合。

就在涂川澪坐在花坛边，像个大爷一样散热时，视线的一角突然闯入了一瓶挂着冷凝水珠的矿泉水。

冰凉的瓶身轻轻贴上了她滚烫的脸颊，激得她那层被汗水浸湿的绒毛竖了起来。

“很辛苦吧？”

耳边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有着几分熟悉的感觉。

涂川澪抬起头，金色的刘海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

逆着阳光，一张清秀的脸庞正弯着腰看着自己。黑色的长直发，即使穿这件略显宽大的促销员背心，也掩盖不住那种大和抚子般的温婉气质。

“你是……”

涂川澪眯了眯眼，脑海中的记忆库迅速检索。

几秒钟后，那个在烤肉店里紧张得捏着衣角自我介绍的身影浮现出来。

“田中由纪——”

涂川澪打了个响指，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之前我们见过的。是那个特长是做便当的女孩子，对吧！”

“诶？涂川桑居然还记得我吗？明明那时候我都没有怎么说话……”

“怎么会不记得？”

“毕竟在那群只会喝酒吹牛的大人中间，田中同学是唯一一个说‘会做便当’这种充满生活气息的人啊。”

“唔……”

田中由纪抱着怀里的传单，有些手足无措，

“没、没有那么好啦……”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名为“年上感”的箭射穿了心脏，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看来这具身体虽然是一副不良少女的皮囊，但只要稍微释放一点属于成年人的游刃有余，杀伤力还是很可观的。

名为暧昧的空气正在逐渐升温。

“嗡——嗡——”

话还没说完，那个讨厌的震动声再次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夺命连环call的架势，让空气都变得有些焦灼。

涂川澪低头一看，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那个备注名。

后面还有个括弧——【班主任】。

一番亲切交流之后班主任给了最后时限。

“嘟——嘟——”

电话被无情挂断。

涂川澪拿着手机，像个被抽干了灵魂的咸鱼，瘫软在花坛边。

刚才那个“从容优雅、魅力四射”的成熟大姐姐形象，此刻已经碎成了一地渣渣。

田中由纪站在一旁，看着刚才还气场两米八的涂川桑，此刻像个被训懵了的小学生，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一种奇怪的母性关怀。

“那个……”

田中由纪弱弱地递过来一张纸巾，“涂川桑，还好吗？班主任……好像很凶的样子。”

涂川澪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抬头看着天空，眼神空洞：

“田中同学，你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

“原来成年人的崩溃，往往只需要一个备注看错的电话。”

短暂的寒暄被一通电话终止了。

“那，涂川桑，我就先去继续发剩下的传单了。”

见涂川澪刚挨了一顿“班主任之吼”，魂都快吓飞了的样子，田中由纪体贴地没有多问，只是抱着怀里的传单，微微鞠了一躬。

“那个……后天学校见。”

“啊……嗯，学校见。”

涂川澪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消失在秋叶原熙熙攘攘的人潮中。

风吹起田中由纪黑色的长发，发梢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温柔的弧线。

那一瞬间，涂川澪的脑海里莫名跳出了一种既视感。

这不就是那些废萌Galgame或者王道轻小说里，男主角在人生低谷时，必定会遇到的“天降系女友”吗？

温柔、贤惠、会做饭，还在你最狼狈的时候递上一瓶水。

要是换个BGM，这会儿屏幕上大概已经跳出了【田中由纪好感度+10】的粉色提示框，接下来就是顺理成章的放学后约会、互换便当、然后在夕阳下的奔跑……

“啧。”

涂川澪猛地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些粉红色的废料甩出去。

“涂川凌啊涂川凌，你也是越活越回去了。多大的人了，还信这些？”

她自嘲地笑了笑，撕开手里那根还没吃完的棒棒糖包装纸。

“动漫看多了是会蒙住心的。”

虽然自己确实是穿越了，拿的还是这种“父母双亡”的标准日式男主开局配置。

但这终究是个现实世界。

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是物理定律和金钱法则，而不是围绕着某个特定个体转动的剧本。

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东京的电车离了谁都照样挤。

在这个冷漠的钢筋水泥森林里，哪来那么多巧合和宿命？有的只是为了生存而不断交错又分离的匆匆过客罢了。

“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想想今晚住哪。”

涂川澪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身，眼神重新变得清明且世俗。

“搞钱，搞钱才是硬道理。”

……

晚上九点。

新宿的一家罗森便利店。

涂川澪结束了女仆咖啡厅的日结工作，领到了那个班味店长发给她的几千日元。

这点钱，吃顿好的就没了。

作为一名拥有“时间管理大师”称号的前社畜，她马不停蹄地赶往了下一场，是之前在求职杂志上看到的夜班便利店兼职。

“你好，我是派遣事务所介绍来的涂川。”

涂川澪推开员工休息室的门，熟练地跟店长打了个招呼。

换上那套蓝白条纹的制服，把一头金发塞进帽子里，她对着镜子照了照。

嗯，虽然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依然掩盖不住这具身体那种“即使是便利店店员也要做最拽的那个”的不良气质。

“新人是吧？今晚货有点多，要把货架补齐，然后清洗关东煮的锅子。”

店长是个看起来很疲惫的中年人，随手指派了任务就钻进办公室摸鱼去了。

“收到。”

涂川澪应了一声，搬起一箱沉重的饮料，走出了后仓。

便利店的过道里冷气很足，白色的日光灯照得地面惨白。

她刚走到饮料柜前，准备把那箱乌龙茶放上去，就看到旁边的货架前，已经有一个同样穿着制服的身影正在那里忙碌。

那个身影正踮着脚，努力地把一排饭团摆放到最上层的货架上。

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对待什么珍贵的艺术品。

涂川澪愣了一下。

这背影，怎么看怎么眼熟。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那个身影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流滋啦一声穿过。

涂川澪手里搬着箱子，嘴巴微张。

对面那个女孩手里拿着梅子饭团，眼睛瞪得滚圆。

“诶？”

“诶？！”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带着同样的不可置信。

站在货架前的，正是几个小时前才在秋叶原分别、说着“攒钱买烤箱”的田中由纪。

“好巧……”

“这真是好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