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时,天最暗的时候。

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只有雪原自身泛着的那层死灰色的微光。

那其实不是光,是黑暗浓到一定程度后,眼睛产生的幻觉。

格奥尔格趴在那道半塌的石墙后面,已经两个小时了。身下的雪被体温焐化了一层,又冻成冰,现在他的膝盖以下已经完全失去知觉。

但他不敢动。

七十米外,那片废墟的边缘,有一块被积雪覆盖的混凝土板。

混凝土板下面,是一具洛连士兵的遗体,三天前死的,还没来得及收。

遗体上方,插着一根比筷子还细的枯枝,枯枝顶端,绑着一小块从急救包拆出来的纱布。

那是爱蜜莉雅做的“饵”。

纱布在凌晨最微弱的空气流动中微微晃动,不是为了伪装成活物,只是为了在完全静止的环境里,制造一个不自然的动静。

任何有经验的观察手,只要用望远镜扫过这片废墟,都会被那个晃动的白点吸引。哪怕只是瞬间的注意力偏移,就足够。

够干什么?

够让爱蜜莉雅开枪。

格奥尔格侧过头,往自己的右后方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

他知道爱蜜莉雅在那里,七十米外另一片坍塌的屋顶残骸下面,那个她用了一整夜挖出来的,只容一枪一人的射击位。

他看不见她,但他知道她的枪口正对着这片废墟的每一个角落。

他在等。

等那个看不见的对手,做出反应。

…………

反声源定位战术。

这是爱蜜莉雅昨晚在地图上画出来的东西。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给死人刻墓碑。

“他在听。”她说。“听枪声的方向,听子弹击中目标的声音,听我们换弹的声音,听我们呼吸的声音。他不需要看见我们,他只需要听见。”

格奥尔格看着地图上那几条相交的虚线,没说话。

“三枪。”爱蜜莉雅继续说。“第一枪听位置,第二枪听习惯,第三枪听恐惧。他已经用这方法杀了我们二十七个人。他不是在瞄准,他是在测绘。”

“那怎么反?”

爱蜜莉雅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个点。废弃居民点,“铁砧-9”,东侧第三排废墟。

“让他听不准。”她说。“两个人,两支枪,同一型号,同一批次的弹药。同时开枪,打两个不同方向的目标。”

“子弹在空中飞的时候,声音会混在一起。他听到的,是三个方向,两种音色,无法对齐的时间差。”

格奥尔格皱眉。

“他分辨不出来?”

“会分辨出来。”爱蜜莉雅说。“但他需要时间。三秒,或者五秒。在那几秒里,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看。”

她抬起头,看着格奥尔格。

“你负责开那一枪。打最远的那个目标,那片残墙后面的假人。”

格奥尔格低头看着地图上标注的那个位置。距离二百四十米,视野开阔,没有任何遮蔽。

如果对面那个猎人在那一刻恰好看向这边……

“他知道那是假人吗?”

“不知道。”爱蜜莉雅说。“但开枪之后,枪口焰会暴露你的位置。他会往你这边看。那几秒,足够我找到他。”

格奥尔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找到他之后呢?”

“开枪。”

“然后他死了,我活着?”

爱蜜莉雅没有回答。

格奥尔格也没有再问。

他知道这个战术的价值。

他知道为什么需要两个人、两支枪、同时击发。

他知道爱蜜莉雅选的那个射击位有多隐蔽,知道自己这个位置有多危险。

他知道如果对面的猎人够快,在自己扣动扳机后,子弹就会立刻飞过来。

他知道这些,还是点了头。

…………

凌晨四时二十三分。

风停了。

格奥尔格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一下一下,很沉,像有人在用拳头锤一扇锁死的门。

他把右手从手套里抽出来,放在冰冷的枪托上。手指已经冻成青白色,但还能动。

他想起沃夫冈。

沃夫冈截肢之后,他去看过两次。

第一次,沃夫冈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看见他进来,咧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丑,嘴角歪着,牙缝里还塞着医疗站的劣质黑面包屑。

“来啦。”沃夫冈说,声音比平时哑。“坐,别站着像根桩。”

格奥尔格坐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沃夫冈左边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叠得很整齐,压在枕头下面。

“看什么看。”沃夫冈说。“又不是你的。”

格奥尔格没说话。

沃夫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我醒过来第一件事想什么吗?”

“什么?”

“我想,这他妈以后怎么挠左边痒痒。”

格奥尔格愣了一下。

沃夫冈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长,笑着笑着,眼睛里有东西闪,很快被他眨掉了。

也许是泪,也许不是。

“后来我想,”他说,“能挠痒痒的命,丢了也就丢了。能活下来喘气的命,得好好留着。”

他伸手,用右手拍拍格奥尔格的肩膀。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但拍得很用力。

“替那些没喘上气的,多喘几口。”

格奥尔格第二次去看他的时候,沃夫冈已经能坐起来了。他在用右手练习系鞋带,系了十几遍,每次都散开。

看见格奥尔格进来,他把鞋往床底下一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义肢呢?”格奥尔格问。

“扔了。”沃夫冈说。“咯吱咯吱响,跟死耗子似的。”

格奥尔格看着他。他瘦了很多,眼窝陷下去,颧骨凸出来,但眼睛还是亮的。

“你笑什么?”格奥尔格问。

沃夫冈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看了很久。

“笑我还能笑。”他说。

…………

风又起了。

格奥尔格从回忆里抽出来。他把右手重新套回手套,活动了一下手指。冻僵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被风声吞没。

他的步枪架在石墙的裂缝里,枪口指向二百四十米外那片残墙。

假人就竖在那里,用枯枝和破布扎的,穿上从阵亡士兵身上扒下来的旧军装。

从瞄准镜里看过去,那个假人像一个人。像沃夫冈,像伊万,像那些他已经记不清脸的新兵。

他要把子弹打进那个假人的胸口。

然后等一颗子弹,从看不见的方向,飞向自己的胸口。

这就是诱饵位的价值。

不是送死。是把自己变成对方必须优先处理的威胁。

当两颗子弹同时响起,对面的猎人会本能地选择更危险的目标,不是那个打死假人的人,是那个正在找他的人。

爱蜜莉雅是刀。

他是刀鞘。

刀鞘的作用,是让刀抽出来的时候,不被血溅到。

…………

凌晨四时三十七分。

约定的时间到了。

格奥尔格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像刀片一样刮过喉咙。

他把眼睛贴在瞄准镜上,十字线对准假人的胸口。那片残墙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用破布扎成的穿着旧军装的影子。

他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沃夫冈截肢之后,问他借过一次烟。

那时候沃夫冈还不能下床,躺在那里,眼睛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

格奥尔格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走,沃夫冈忽然开口:“有烟吗?”

“医生不让抽。”

“医生不让的事多了。”沃夫冈说。“让死吗?”

格奥尔格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递给他。

沃夫冈用右手接过来,吸了一口,呛得咳起来,咳得很厉害,牵动了伤口,脸都白了。

“这烟真他妈烂。”他说。

“后勤发的,都这味。”

沃夫冈又吸了一口,这次没咳。

他看着缭绕的烟雾,慢慢说:“我小时候跟我爹上山砍柴,累了就坐树墩子上抽烟。我爹抽的烟比这还烂,叶子是自己种的,晒干了卷起来就抽,呛得人直掉眼泪。”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给我爹买好烟抽。最好的。”

格奥尔格没说话。

沃夫冈把烟掐灭在床沿上,放进自己口袋里。

“留着我好了抽。”他说。

那是格奥尔格最后一次见沃夫冈笑。

…………

凌晨四时三十八分。

格奥尔格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开始收紧。

他想起爱蜜莉雅说的那些话。

“同时开枪。”

她说的不是“你开枪,我掩护”,是“同时”。两个枪声必须叠在一起,让对面那个猎人无法分辨方向。

这意味着他不能等她的信号。她也不能等他的。

他们只能靠默契,靠对时间的共同感知,靠这一路走来在战场上培养出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三。

格奥尔格深吸一口气,肺叶被冷空气扎得生疼。

二。

他的准星稳稳压在假人的胸口。

那个用破布扎成的影子,此刻在他眼里,像沃夫冈,像伊万,像那些他记不清脸的人。

一。

他扣动扳机。

…………

枪声震耳欲聋。

后坐力撞进肩膀,硝烟味冲进鼻腔。

格奥尔格没有去看假人有没有被打中,他知道打中了,二百四十米,固定目标,他闭着眼都能打中。

他在等。

等那颗子弹从某个方向飞来。

零点三秒。零点五秒。一秒。

没有子弹。

格奥尔格没有犹豫。他立刻缩头,贴着石墙的根部,向左侧翻滚。

这是他预先看好的撤退路线,一道被积雪覆盖的浅沟,通向二十米外另一处坍塌的地窖入口。

他在雪地里滚了三圈,停下来,趴在一个天然形成的雪窝里。心跳撞击着耳膜,呼吸粗得像拉风箱。

还是没有子弹。

他侧耳听。

风。自己的呼吸。

远处,爱蜜莉雅那边传来一声几乎被风撕碎的枪栓拉动声。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二十分钟后,爱蜜莉雅出现在他身边。

她从废墟的阴影里走出来,像一道真正的影子。脸上没有表情,只是蹲下来,把望远镜递给他。

格奥尔格接过来,往爱蜜莉雅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片他之前射击时根本不敢看的区域,废墟东侧约三百米,一片稀疏的枯灌木丛。

在灌木丛边缘,有一小块积雪的颜色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不是血迹,只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又被人用手粗略地抹平了。

那是有人趴过的痕迹。

“他在那里。”爱蜜莉雅说。“我开枪的时候,他正在往你那边看。”

格奥尔格盯着那片灌木丛。

“打中了吗?”

“没有。”爱蜜莉雅说。“他听见我了。我扣扳机之前,他已经在动了。子弹擦着他耳朵过去的。”

格奥尔格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是两个人了?”

“知道。”

“那他下次会怎么做?”

爱蜜莉雅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片灌木丛,看了很久。久到风又停了,久到天边开始泛起第一丝灰白。

然后她说:“他也会用两个人。”

…………

回去的路上,格奥尔格一句话没说。

爱蜜莉雅也没说。

他们穿过废墟,穿过那片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冻土带,穿过那些半埋在雪里的不知道属于谁的遗物。

一只破靴子,半个水壶,一张被血浸透又冻硬的证件照,照片上的人已经看不清脸。

格奥尔格在那张照片旁边停了一下。

他没有捡起来。他只是看着,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沃夫冈的话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替那些没喘上气的,多喘几口。”

他看着走在前面的爱蜜莉雅。她的背影很瘦,被白色的伪装服裹着,几乎和雪原融为一体。

她走得很快,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想,她应该也在替什么人喘气。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许是沃夫冈,也许是伊万,也许是那些她叫不出名字,却记住了脸的阵亡者。

他只知道,刚才开枪的时候,他想的不是对面那个猎人。

他想的是沃夫冈坐在病床上,用右手笨拙地系鞋带的样子。

他想的是沃夫冈把烟掐灭在床沿上,说“留着我好了抽”时的眼神。

他想的是沃夫冈说“笑我还能笑”时,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很快被他眨掉的东西。

格奥尔格忽然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着天。天还是灰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层无边无际的,压下来的铅灰色。

他知道,如果今天那颗子弹真的飞过来了,他会记得自己在死前最后一秒想的是什么。

不是怕。

是沃夫冈的脸。

和那个笑。

…………

“格奥尔格。”

爱蜜莉雅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他抬头,看见她站在那里,等着他。

“走。”

他点了点头,跟上去。

两个人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一前一后,越走越远,最后被新雪慢慢覆盖。

像从未有人来过。

又像来过了,只是没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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