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三天。

这对于“铁砧-5”防区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意味着更长的白天,更冷的夜晚,以及更清晰的死亡。

没有风雪的掩盖,任何移动都会在雪地上留下痕迹。任何痕迹,都会被对面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捕捉。

米哈伊尔少校站在团指挥所的地图桌前,已经站了整整两个小时。

桌上的蜡烛换过三根,蜡泪在铁皮底座上凝成厚厚一叠,像冻伤的皮肤。

他在看地图。

不是看那些代表敌我态势的红蓝箭头,不是看那些标注着阵地编号的等高线。

他在看那些没有标注的地方。

废墟、沟壑、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无人区、双方巡逻队都不愿涉足的死亡地带。

作战参谋蜷在角落的弹药箱上,手里攥着一支红蓝铅笔,笔尖在纸面上戳出无数细小的黑点,却没有画出一条完整的线。

他不敢出声。

少校已经这样站了两个小时。在这两个小时里,只有蜡烛燃烧的哔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闷得像敲棉被的炮声。

“二十七个人。”米哈伊尔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锈。

“二十七个人,死在同一个猎人手里。我们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作战参谋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科索拉波夫死的时候,我以为那是炮击。”米哈伊尔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点在那个被标成红色的,代表“科索拉波夫阵亡”的位置。

“科索拉波夫的位置,那片废墟二楼,视野开阔,撤退路线隐蔽,是个老手选的地方。被炮火覆盖,很正常。”

他的手指移到另一个点。

“伊格纳季耶夫失踪的那天,我以为那是巡逻队疏忽。地窖入口完好,预警装置没触发,人不见了。我骂过巡逻队,骂过伊格纳季耶夫自己,说他麻痹大意,说他活该。”

手指再移。

“彼得连科,死在防线后方,脑袋后面中弹。我以为那是我们自己的警戒哨打瞌睡,让敌人摸进来了。我把警戒哨换了三拨,每天查五次岗。”

他的手指停下来,停在那个被画了最多红叉的区域。废弃居民点,“铁砧-9”。

“可现在呢?”

米哈伊尔转过身,看着作战参谋。他的眼眶深陷,眼白布满血丝,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地图。

“二十七个人。不是炮击,不是巡逻,不是警戒失误。是一个人。一把枪。一双耳朵。”

他顿了顿。

“他在听我们。听我们的枪声,听我们的换防,听我们的呼吸。我们每死一个人,他就多知道一点关于我们的事。现在我们死了二十七个人,他知道了多少?”

作战参谋的手在抖。他放下铅笔,用力攥紧拳头,强迫自己停止颤抖。

“少校,那怎么办?我们不知道他在哪,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我们知道一件事。”

米哈伊尔打断他。

“他知道我们在哪。”

作战参谋愣住了。

“他知道我们的狙击手会在哪些位置出现,知道我们的观察哨习惯往哪个方向看,知道我们的巡逻队几点换班。他知道这些,所以他能杀我们二十七个人。”

米哈伊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场演习的结果。

“那他为什么还没把剩下的狙击手全杀了?”

“因为……”

“因为他不是来杀人的。”米哈伊尔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

“他是来测图的。他在测我们的防线。哪里有人,哪里没人,哪里的人会往哪边看,哪里的枪声会往哪边传。他在画一张声纹地图。”

作战参谋低头看着那张被红蓝箭头切割成无数碎片的图纸,忽然觉得自己看到了另一张图。

一张看不见的图。

由枪声、脚步声、呼吸声、换弹声织成的图。

那个猎人手里的图。

“我们得让他来。”米哈伊尔说。“让他来我们想让他去的地方。让他听我们想让他听的声音。”

“怎么让?”

米哈伊尔没有说话。他从桌上拿起一份已经揉皱的电报,递给作战参谋。

那是最高统帅部今早发来的加密电文,译出来只有一行字:

“北线佯动已准备就绪。待命。”

作战参谋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北线佯动。“铁砧-2”到“铁砧-4”的中间地段,那条去年秋天挖了一半、被双方都视为“无人区”的旧战壕。

如果在那里部署狙击手,如果那些狙击手暴露得足够明显,如果对面那个猎人听到了那里的枪声……

“他会去北线。”作战参谋说。“他会被吸引过去。”

“然后呢?”

米哈伊尔看着他。

“然后他发现北线是空的,发现那些狙击手是假的,发现他听了一整天的枪声都是我们在放录音……”

“那他就知道南线有问题。”作战参谋的声音低下去。“他知道我们故意把他往北引,就知道南线才是我们要保的地方。他更不会来了。”

“对。”米哈伊尔说。“所以不能让他发现北线是空的。”

作战参谋皱起眉头。

“那我们真的在北线部署狙击手?真的让他们开枪?那不是送死吗……”

“不是送死。”米哈伊尔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条弧线,从北向南,穿过整个铁砧防线。“是交换。”

他的手指停在“铁砧-9”那片废墟上。

“我们用北线的枪声告诉他:这里有人。用北线的伤亡告诉他:这里是我们的软肋。用北线的撤退告诉他:我们被打怕了,我们在往南撤。”

作战参谋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那他会不会跟着撤过来?”

“会。”米哈伊尔说。“如果南线有他更想要的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一张手绘的草图,笔迹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那是爱蜜莉雅昨晚送来的。

图上画着“铁砧-9”废弃居民点的地形,标注着每一个可能的射击位,每一个隐蔽的撤退路线,每一处能反射声音的砖墙和铁板。

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让他听。让他算。让他来。”

米哈伊尔把那张草图按在地图上,和“铁砧-9”那片废墟重合。

“这里。”他说。“这里就是他要来的地方。”

作战参谋盯着那张草图,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少校,这太冒险了。如果我们判断错了,如果他不来,如果来了我们杀不了他……”

“那就死更多的人。”米哈伊尔说。“不是他死,就是我们死。没有第三条路。”

他把草图折好,放进口袋。

“发报吧。北线佯动,三天后开始。南线所有狙击单位,按爱蜜莉雅中尉的方案重新部署。”

作战参谋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往电讯室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少校。”

米哈伊尔抬起头。

“那个猎人……他知道我们在设计他吗?”

米哈伊尔沉默了一会儿。

“他如果知道,就不会来。”他说。“他如果不知道,就会来。”

“那您觉得他知道吗?”

米哈伊尔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地图上那片被红笔圈起来的废墟,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代表阵亡者的红叉,看着那个没有名字、没有代号、只有一双耳朵的猎人留下的所有痕迹。

“我不知道。”他说。“所以我必须假设他知道。”

作战参谋离开了。

指挥所里只剩下米哈伊尔一个人,和那张被蜡烛熏黄的地图。

他把手按在地图上“铁砧-9”的位置,按了很久。

那里的纸面已经被他的手指磨得发毛,像一层反复揉搓过的旧布。

…………

天亮的时候,爱蜜莉雅收到了命令。

格奥尔格蹲在她旁边,就着冻硬的军用罐头,慢慢地嚼着一块黑面包。

面包太硬,嚼起来像在啃木头,但他嚼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嚼到完全软了才咽下去。

这是前线学来的本事。吃太快,胃受不了。吃太慢,没吃完就可能得跑。

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怎么说?”

爱蜜莉雅把那张折叠的命令纸递给他。

格奥尔格展开,看了几行,眉头皱起来。

“‘铁砧-9’……废弃居民点。”他把纸折好,递回去。“那不是之前说的地方。”

“之前是之前。”爱蜜莉雅把纸收进内衬口袋。“现在改了。”

格奥尔格沉默了一会儿。

“那地方我去过。”他说。“去年秋天,还是我们刚来的时候。残墙断壁,到处是坑,什么遮挡都没有。”

“有遮挡。”爱蜜莉雅说。“砖墙、铁板、混凝土楼板,都是遮挡。”

“那是死人的遮挡。”格奥尔格的声音硬起来。“你知道那地方多大吗?一公里长,半公里宽,全是废墟。你选一个点,他选一个点,谁找到谁,全凭运气。”

爱蜜莉雅没有说话。

“中尉。”格奥尔格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我不是怕死。我是怕你死在那里。”

爱蜜莉雅抬起头,看着他。

格奥尔格的脸被冻得通红,眉毛上挂着霜,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今年四十二了,在这条防线上,这个年纪的老兵,十个里活不过半个。

“我不会死在那里。”爱蜜莉雅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会看着我。”

格奥尔格愣了一下。

爱蜜莉雅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雪。

“那地方有砖墙、铁板、混凝土。不同的材料,反射不同的声音。”她看着远处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废墟轮廓。

“他要听,就让他听。听不准的那种。”

格奥尔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把枪往肩上一甩。

“走吧,中尉。”他说。“去给他听点不一样的。”

…………

三天后,北线的枪声响了。

谢尔盖是在凌晨四时听到第一声的。

那时候他正趴在“铁砧-5”东侧一处废弃的伐木场边缘,耳朵贴着冻硬的地面。列昂尼德趴在他旁边,大气不敢出。

枪声从北边传来,很远,至少两公里,但声音很清晰。空旷的雪原上传声好,没有风的时候,三公里外的枪声也能听见。

单发。七六二口径。制式步枪。

谢尔盖的耳朵动了一下。

第二枪在三分钟后。位置偏移了大约四十米,还是同一支枪。

谢尔盖的眉头皱起来。

“上尉?”列昂尼德用气声问。

谢尔盖没有回答。他在听第三枪。

第三枪在四分钟后。位置又偏移了三十米。

三枪,三个位置,时间间隔均匀,距离偏移均匀。这不是战斗,这是……

“训练。”谢尔盖说。

列昂尼德愣了一下。

“新兵。”谢尔盖的声音很轻。“在练射击。”

列昂尼德往北边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白色的天和灰白色的雪。

“那边不是……”

“‘铁砧-2’到‘铁砧-4’。”谢尔盖说。“无人区。”

列昂尼德沉默了。无人区里怎么会有阿斯特拉的新兵在练射击?那是找死。随便哪个巡逻队路过,都能把他们一锅端。

谢尔盖没有说话。他把耳朵重新贴回地面,听着那些枪声一下一下传来。

七枪。十一枪。十七枪。

打到第二十三枪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谢尔盖忽然抬起右手,在耳边敲了两下。

列昂尼德知道那个信号:停止。

他等着谢尔盖说话。

谢尔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北边的方向,看了很久。

“上尉?”列昂尼德忍不住了。

谢尔盖转过头,看着他。

“那不是新兵。”谢尔盖说。

“那是?”

“诱饵。”

列昂尼德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们在北边开枪,让我们听见。”谢尔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让我们以为那边有软肋,让我们过去。然后……”

他没有说完。

列昂尼德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

“那我们怎么办?”

谢尔盖沉默了一会儿。

“等。”

“等什么?”

“等他们下一步。”

谢尔盖重新趴下去,耳朵贴着地面。

“他们要我们去北边。那他们一定不希望我们去南边。”

列昂尼德的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南边……”

“南边有他们不想让我们看见的东西。”谢尔盖说。“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

同一天下午,洛连方面的命令送到了。

列昂尼德看着那份电文,手有点抖。

他抬起头,看着谢尔盖。

谢尔盖接过电文,看了几秒,折好,放进口袋。

“上尉。”列昂尼德的声音有点紧。“那个区域……是哪里?”

谢尔盖没有回答。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展开,手指落在一个地方。

列昂尼德低头看去。

“铁砧-9”。废弃居民点。

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那是南边。

正是上尉说的,“他们不想让我们看见的地方”。

洛连高层与上尉判断一致。

“上尉,这……”

“他们在北边开枪,引我们过去。”谢尔盖的声音很平静。“我们没去。所以他们换了一招。”

列昂尼德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他们把命令发过来,让我们去南边。”谢尔盖继续说。“这不是巧合。”

“那……这是陷阱?”

“是。”谢尔盖说。“也不是。”

列昂尼德听不懂了。

谢尔盖把地图折好,放回口袋。

“他们在北边开枪,是想让我们去。我们没去。所以他们用命令让我们去南边。”他看着列昂尼德,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但他们不知道,我们本来就想去南边。”

列昂尼德愣住了。

“上尉,您是说……”

“他们想让我们去的地方,就是我们想去的地方。”谢尔盖站起来,把枪背好。“那就去。”

列昂尼德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背影比平时更直,更硬,像一把已经拔出鞘的刀。

“走吧。”谢尔盖说。“去听听,他们到底藏了什么不想让我们看见的东西。”

两个人消失在伐木场的阴影里。

北边的枪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敲块冰。

…………

傍晚的时候,爱蜜莉雅站在“铁砧-9”废墟的边缘,看着眼前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断壁残垣。

格奥尔格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风吹过废墟,穿过那些弹孔和裂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他会来吗?”格奥尔格问。

爱蜜莉雅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片废墟,看了很久。

久到夕阳沉下去,久到废墟变成一片漆黑的剪影。

然后她说:

“他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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