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涅瓦托着下巴,摆出一副侦探思考的经典姿势——拇指抵住下颌,食指微微弯曲搭在脸颊上,眉头恰到好处地皱起,目光放空地投向天花板某处。
如果忽略她那张还残留着焦黑痕迹的脸,以及那蓬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的、像被雷劈过的冰蓝色爆炸头,这个姿势确实颇具几分“沉思者”的风范。
她听着克塞妮娅交予自己的、关于最近大部分事件的情报汇总。
从技术宣讲会,到涅普顿引发的“龙灾”,到那条此刻正蜷在她怀里瑟瑟发抖的青铜龙,再到皇帝诞辰大典选址居然选在高卢利亚东北角那种偏僻地方——听到最后一条时,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块焦黑的碎屑从额头上簌簌落下。
“选那儿?认真的?”她忍不住插嘴,“那边我记得连像样的官道都没修完吧?去年后勤班报上来的物资损耗清单里,光是往那边运建材就翻了三匹马,报废两辆货车。皇帝陛下的仪仗队要过去,得先修路?还是说准备让禁卫军扛着陛下飞过去?”
克塞妮娅没有回答,密涅瓦立刻意识到自己话多了,缩了缩脖子,把那句“这也太折腾人了”咽回肚子里。
不管怎么说,这么多难题交织在一起,任谁都会觉得棘手吧……克塞妮娅当然还没有不近人情到连这种事都理解不了,密涅瓦是她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抱怨两句很正常,只要不耽误干活就行。
“我理解了。”密涅瓦放下托着下巴的手,神情迅速切换回公事公办的模样,“那就交给我吧,我会在今天之内把皇帝陛下大典会用到的物资清单制定好,交给您确认。”
这句话出乎克塞妮娅的意料。
对待任务,密涅瓦向来是“不知不言”——没有把握的任务,她从不轻易承诺,更别说像这样连限制时间都定死了。
“你有想法了?”
密涅瓦点点头,竖起食指,嘴角扬起一个略带得意的弧度。
“差不多!之前帮后勤班做过几版应急预案,对那边的地形和物资缺口还算熟悉,只要把规格从‘军用’调到‘皇家用’,再把那些华而不实的装饰性条目加进去……三天之内出完整方案没问题,我说一天,是给自己留两天改稿的余地。”
她眨了眨眼,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克塞妮娅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其实她自己早先也有了些许想法——关于大典筹备、关于那条龙、关于最近接二连三的异常事件,她脑子里已经勾勒出几条可能的线索走向,但既然密涅瓦这么说了,她也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
反正也才在计划阶段而已……没有开始实行,一切都能变动。
后面还能借着密涅瓦的清单,看看她的想法这次会不会又和自己重合。
“既然如此,就依照你的想法去做吧。”克塞妮娅继续说道,“至于交期倒是不需要那么急——”
“是因为这家伙吗?”
密涅瓦颠了颠怀里那条龙,动作随意得像在掂量一袋新买的土豆。
龙——刚才还在努力降低存在感、假装自己是一团会呼吸的青铜色毛球——突然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它瞬间缩得更小了。
……不会吧?还有我的事吗?我都这么努力装透明了!
克塞妮娅点点头。
针对这家伙,有太多问题需要解答……不过它能听懂人话,能主动交流,已经算是万幸了。
不然她真得去请那些整天泡在研究室里、说话都带着一股霉味的老学究们来帮忙“翻译龙语”——想想就头疼,头疼指的是那些研究员们会头疼。
“说起来,”一个声音突兀地插入对话,“是不是得给它起个名字?”
开口的是维斯塔。
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站在角落里,安静得几乎让人忘记她的存在,但眼睛始终盯着密涅瓦怀里的龙,一眨不眨,像猫盯着一只会动的毛线球。
听到她的话,克塞妮娅这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儿。
不过既没有魔法契约,连口头约定都没有,纯粹是它栽自己手里……自己真的有帮它命名的立场吗?
她正想开口,怀里的龙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我、我可是有名字的!”
它甩动着那条还带着烧伤痕迹的尾巴,努力撑起身体,用尽可能威严的姿态——尽管以它现在的体型,那姿态更像一只试图膨胀自己以吓退敌人的壁虎。
“你们这些人类听好了!这可是承接自祖辈的名字——努尔!”
它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种“你们这群凡人还不速速跪拜”的骄傲。
维斯塔的嘴角抽了抽,轻声嘟囔了一句:“……明明我起好了更可爱的名字来着。”
声音虽小,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克塞妮娅瞥了她一眼。
原来维斯塔喜欢爬宠吗……这个认知来得有些突然,但好像又并不那么意外——毕竟她平时就对那些从后勤班送来的“特殊物资”格外上心,尤其是带鳞片的。
场面一度陷入沉寂。
没有人对“努尔”这个名字做出任何反应……密涅瓦在挠自己被烧焦的眉毛、墨丘利低头整理袖口,似乎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
努尔等了三秒。
五秒。
十秒。
“……喂喂!”它终于忍不住了,先往空中喷了一口小小的火团——大约只有拇指大小,以示抗议——然后扯着嗓子喊道,“你们听到这个名字,不觉得很神圣吗?!这可是龙族里非常厉害的名字欸——!”
克塞妮娅眨了眨眼。
她不了解多少异种族的事情——不如说整个战争幕僚团队加上杰里科,都对这些东西没有太多兴趣,平时打交道最多的也就是人类,偶尔有些半兽人商队,再远一点的种族,对她而言和传说中的生物没什么两样。
要说谁会稍微懂行一点,也只有那些研究室里的研究员吧……克塞妮娅记得之前确实雇佣过几个人专门搞驯化魔兽的工作,后来好像还出了几篇报告,被她压在文件堆最底层再也没翻出来过。
话虽这么说,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她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显得感兴趣的语气问道:“努尔?很厉害吗?”
“是的,没错!”
努尔一个闪身——动作之快,完全看不出它刚才还在虚弱喘息——从密涅瓦怀里蹦到克塞妮娅的桌面上。
它在光滑的木质桌面上站稳,大摇大摆地活动着身体,尾巴高高翘起,脑袋昂得几乎要仰过去……如果翅膀还在,它肯定会像孔雀开屏一样把那对青铜色的翼膜完全展开,只可惜它现在只有两截刚结痂的断茬。
“这可是我们龙族一脉传说中真龙顶点的名字!”它的声音抑扬顿挫,像在朗诵史诗,“是龙的原初之名之一!再往上,就是传说中的天空造物主、万物之始、永恒的龙神——黛拉利索——!”
“黛拉利索孕育了最初的真龙们,真龙又繁衍了——”
“停。”
克塞妮娅伸出手,一把抓住努尔的后颈皮,把它从桌面上拎了起来。
努尔正说到兴头上,突然腾空,四条小短腿在空中胡乱扒拉:“呜呜呜——咳咳!干嘛?!还有好多没说完呢!”
克塞妮娅没理它。
因为她视野里的系统弹窗正在疯狂闪烁——从努尔开口说出“龙族”两个字开始,那些半透明的光幕就像疯了一样往外蹦。
【检测到关键词:龙族】
【新单元解锁:龙族谱系基础】
【收录进度:0.1%……0.3%……0.7%……】
【检测到关键词:原初之名】
【新单元解锁:龙族命名学入门】
【收录进度:加载中……】
【检测到关键词:龙神黛拉利索】
【恭喜!发现传说级存在线索!】
【新单元解锁:神话纪元·造物主谱系】
【当前收藏率:12.1%→12.8%】
一条接一条,一行接一行,那些光幕像瀑布一样在克塞妮娅眼前倾泻而下,还附带高亮闪烁特效。
……龙族相关的信息居然也算一个大类吗?
努尔如果继续说下去,克塞妮娅恐怕要先被这些只有自己能看见的亮光闪瞎眼睛。
这系统弹窗的UI真不能好好改改吗?能不能不要一直闪烁啊!
“好好好,知道你是努尔了。”她把龙放回桌面上,揉了揉被闪得发酸的眼睛,“可别再说了……”
努尔落在桌上,晃了晃被捏得有些发晕的脑袋,不满地瞪着她:“哼!人类真是不懂欣赏!”
它确实很喜欢讲故事——明明只是一只刚出生不到一天的新生龙,居然有这么老成的爱好。
克塞妮娅看着它在桌面上挺起胸脯的样子,莫名想起前世那些街角的老太太老大爷,就喜欢聚在一起,翻来覆去讲那些几十年前的旧事。
“咱们后面再说吧。”她安抚道,“现在有更想让你分享的事情。”
“什么?”努尔歪着脑袋,尾巴尖在桌面上轻轻拍打,“人类发问的话,努尔我也不是不可以大发慈悲地为你们解惑哦。”
它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骄傲,三分施舍,还有四分“快问我快问我”的迫不及待。
“既然如此,那努尔大人告诉我们,”克塞妮娅刻意加重了“大人”两个字的语气,“你为什么会在高卢利亚?我记得龙类的家乡应该在离得很远的北方吧?”
努尔转向她,仰起身体,借着尾巴的支撑力把自己撑起来,像人类一样端坐在桌面上——两条后腿交叠,前爪搭在膝盖位置,脊背挺得笔直。
维斯塔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
介于“呜”和“哇”之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
“好问题。”努尔晃着自己的小脑袋,闭上眼睛,进入了某种冥想状态,但嘴巴依然没闲着,“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
克塞妮娅心里一沉:“什么意思?你也不知道?”
“你什么意思?”
努尔猛地睁开眼,没好气地从鼻孔里狠狠喷出一股热气——那热气带着灼人的温度,在它面前的桌面上烫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焦痕。
“记忆力超越世间万物的我们龙族,记忆力不好?”它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别说是在蛋里了!在老妈肚子里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开始吸收向前无数代的记忆了!要好好想想才能回忆起来——这是态度问题,不是能力问题!”
“是、是吗……”
克塞妮娅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视野里又炸开一团新的光幕。
【检测到关键词:龙族记忆传承】
【新单元解锁:龙族生物学·传承机制】
【当前收藏率:12.8%→12.9%】
【提示:该机制具有重大研究价值,建议用户持续关注。】
……行吧,又来了。
努尔盯着克塞妮娅,那双熔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疑惑。
“怎么感觉你是第一次见到龙的?”
克塞妮娅愣了一下:“嗯?我确实是第一次见到龙啊?”
“第一次见到龙,为什么收到我的心灵连接居然没有怀疑?”努尔歪着脑袋,尾巴尖困惑地拍打着桌面,“奇怪……前辈们的记忆里都说可以靠这个吓唬你们人类的,那些记忆里的人类,第一次被龙族心灵链接的时候,不是吓得跪地求饶,就是直接昏过去,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克塞妮娅沉默了一秒。
她想起之前准备物理上消灭努尔时,那道突然传进脑海里的、空灵又绝望的求饶声。
【求求你别杀我!!!】
那时候她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加大魔力输出。完全没有被“吓到”这种反应。
……你们龙族的老祖宗原来这么有童趣的吗?
虽然努尔的话让克塞妮娅有些怀疑——龙族是否真的像现有典籍里记载的那样,是那种古板、高傲、不屑与凡俗交流的古老生物。但更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
你问为什么?当然不能说因为前世影视剧、小说的影响,她以为龙可以心灵沟通是很正常的事,这是常见设定来着。
“可能是因为……”她斟酌着用词,“我比较……见过世面?”
努尔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它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继续“冥想”。
克塞妮娅暗自松了口气。
不过既然努尔这么打包票说能想起来,那她觉得眼下的难题瞬间消失了一半——至少不需要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了。等它回忆起来,就能知道龙蛋为什么会出现在高卢利亚,这背后又牵扯到什么。
晚上也能睡个好觉了。
“嘶——”
一股灼热的气浪突然从桌面上腾起。
克塞妮娅低头,看见努尔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色——从青铜色转为暗红,又从暗红转为几乎透明的橙黄,丝丝缕缕的白色蒸汽从它身体表面升腾而起。
它的体温在急速攀升!
办公桌发出“吱嘎”一声惨叫,桌面以努尔的屁股为中心,迅速泛起一圈焦黄,然后是焦黑,然后——
“它烧起来了!”
密涅瓦惊呼。
克塞妮娅反应极快,一把抓住努尔的后颈皮把它拎起来——但下一秒,手掌传来的剧痛让她差点松手,那温度比她预想的还要高,掌心瞬间泛红,皮肤传来被炙烤的刺痛感。
但她不敢放手。
要是让它掉在地上,这间办公室的地毯恐怕得直接报废——那地毯是宅邸里上个月刚换的,据说从东方商队手里买的,价钱贵得让克塞妮娅听到报价时沉默了整整十秒。
“小维,帮我——!”
维斯塔没有点头,但她的双眼瞬间亮起。
一道无形的力场从她身上扩散而出,精准地包裹住克塞妮娅手里的龙,轻轻一托——
克塞妮娅感觉手心一轻,努尔悬浮在了半空中。
“呃……好重啊它……”
维斯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吃力……她站在原地,双手维持着某种姿势,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那只小小的龙悬浮在她面前,明明看起来只有巴掌大,她却像托着几百斤的重物。
“因为只是缩小身体,并没有改变质量吗……”
克塞妮娅看着那只悬浮的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有时候,这个充满魔法和幻想要素的异世界,偶尔会出现一些还蛮符合科学的情况,比如质量守恒,比如能量转化,比如——
等一下。
那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这种缩小体型的魔法,如果逆向推导,是不是可以试着……创造黑洞?
细思极恐。
克塞妮娅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她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灵感,但直觉告诉她,这个想法还是不要让杰里科知道比较好。
在幻想世界掏出恒星级别的歼灭武器,还是有点太抽象了,实在有伤天和,而且技术难度太高,不值得为了“试试看”把整个高卢利亚炸上天。
她正发散着思维,悬浮在空中的努尔突然停止了高温辐射。
那股灼人的热浪迅速消退,它的皮肤从橙黄变回暗红,又从暗红慢慢褪成正常的青铜色,虽然还残留着一些热度,但已经不再构成威胁。
维斯塔松了一口气,把龙轻轻放回桌面上——这次她贴心地用魔法在它屁股下面铺了一层薄薄的空气垫,避免桌子再次遭殃。
努尔结束了思考。
但和刚才那副闹腾的模样不同,它好像陷入了某种沉默,维斯塔伸手把它抱进怀里,像对待玩具熊一样揉来揉去,甚至用手指戳它的肚皮——它都没有挣扎。
克塞妮娅看着这一幕,心情有些复杂。
维斯塔……喜欢爬宠这件事,她今天算是彻底确认了。
“努尔?”她试探着叫了一声,“你还好吗?”
“看不见!”
努尔突然大叫一声,把正在戳它肚皮的维斯塔吓了一跳。
“我看不见!为什么!明明之前的记忆都在?!”
克塞妮娅心头一紧:“什么?”
“我、我丢失了一段记忆……”努尔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高亢,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和茫然,“我能看见我的老妈……我看见她离开了冰原,在云层上面翱翔,飞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在一片黑压压的山脉里降落……”
它的声音越来越慢,像是在努力拼凑破碎的画面。
“最后……我看见了一群人。他们站在山崖下面,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戴着什么东西……然后……就没有了。”
它抬起头,那双熔金色的竖瞳里满是迷茫。
“为什么?!”
它没有发疯。它没有尖叫,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陈述着自己的思考所得——关于自己缺失了一段来到帝国的记忆。
但正是这种安静,让克塞妮娅觉得格外不对劲。
“你的意思是……想不起来了?”她放轻了声音。
“嗯。”努尔点点头,尾巴无力地垂落在桌面上,“绝对跟那群人有关!”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们操控我的老妈……”
努尔顿了顿,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克塞妮娅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深沉的东西。
“这个念头是老妈留给我的……她最后一刻发觉了……发觉对方能够操控自己的精神和思考能力……”
操控精神。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克塞妮娅头顶浇下来。
她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究竟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字眼了呢?
自从两年前那场列车上的相遇,自从那个叫沙里亚的女孩露出真面目,自从那群人的阴影第一次笼罩在她面前——
会精神操控的群体,据克塞妮娅所知,只能是一个团体。
那个沙里亚,菲丝斐比雅背后的神秘团体。
那个至今仍然像幽灵一样,让她抓不到任何线索的组织。
努尔的母亲——一条成年的、拥有完整传承记忆的青铜龙——被他们操控了?
克塞妮娅的指尖微微发凉。
如果那是真的,如果那群人的手已经能伸到龙族身上……
那他们突然出现在高卢利亚,出现在皇帝大典前夕,是为了什么?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寂静。
密涅瓦不再挠她的焦眉毛,墨丘利停止了整理袖口,就连维斯塔也停下了戳龙肚皮的动作,那只手悬在半空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克塞妮娅身上……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不早了,再过几个小时,太阳就会沉入地平线。
那群人……终于要浮出水面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