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会后七日。

这七日里,吉原的空气的质地变了。

走在廊下的侍女们脚步声更轻,经过“凌霄间”时会刻意屏息。

新造们奉茶时手指的颤抖更明显,茶水溅出的次数比往年加起来还多。

就连远处三味线的练习声,也总在不经意间走调,仿佛弹奏的人心思根本不在一弦一柱之间。

宗庆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茶会次日,他立在门边,没有进,只留下一句话:“堺屋的东家夫人遣人送来了礼。说想请你去她的别邸,为内眷们做一回‘净耳’的演示。”

他的语气平稳,像报账,“我已替你推了。太夫不是走街串巷的阴阳师。”

第二次是第四日。他带了账本,在我对面坐下,翻页的声响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

临走时他说:“这三日,指名你的‘初会’请求有十七件。其中六人愿出十倍常规礼金。另有一人,愿出三十倍。只要你不‘听’他。”

他合上账本,衣料摩擦声里带着一丝笑意。

“三十倍,只为‘不被听见’。朝雾,你已不是商品了。你是货币,是衡量恐惧与欲望的尺。”

他走后,我独自跪坐在镜前。

盲眼朝向虚无,指尖轻轻抚过发髻深处那缕冰蛇般的发丝。它这七日格外安静,安静得像在消化茶会那日吞下的满堂敬畏。

但我知道,它没有睡。每当廊下有脚步声经过,它便会极其细微地蜷缩一下,如同蛇在梦中感应到猎物。

枫也在等。等它消化完,等下一餐。

而菊……

菊变了。

…………

第七日的夜。

黑矢的气息依旧守在门外,如墨。

菊为我卸下白日的衣装,她的手指比往常更凉,动作却更轻更慢,仿佛每一个接触都带着某种仪式的重量。

她解开我的腰带,折叠,收入衣柜。她为我换上寝衣,系好胸前的纽带。她搀我至镜前,开始梳理我散下的长发。

木梳滑过发丝的声音细密如雨。

我闭着眼,虽然睁着也无用(悲),沉浸在这日常的、重复的、令人昏沉的声响里。

然后,我“听”见了。

不是木梳。是一种更细、更轻、隐秘的抽离声,像有人从一片完整的织物上,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地,抽出一根极细的丝线。

菊的手指在我后颈停住了。

她的呼吸变得极浅,浅到几乎无法察觉。心跳却在加速。

那“咚、咚、咚”的搏动声,简直和King的帝王引擎媲美。

她在藏什么。

我没有动。没有问。只是继续“望”着镜中那片永恒的虚无,等待。

她以为我睡着了。

梳头的动作停了。她轻轻起身,脚步像踩在针尖上,一步一步向后退。

纸门拉开一道极细的缝。她出去了。

我依旧没有动。

门外,黑矢的气息出现了一丝极微妙的偏移。他在看她。又在看我。他知道我醒着。他在等我反应。

我没有反应。

约莫半刻钟后,菊回来了。她的脚步比出去时轻快了些,带着某种满足后的松弛。她在我身侧躺下,呼吸渐渐平匀。

但她没有睡。

我在她均匀的呼吸声底下,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那是她按在自己心口的手,与衣料摩擦的“悉索”。她按着那里,像按着一件宝物。

次日,菊为我梳头时,我忽然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气息骤然冻结。

“菊。”我的声音很轻,“你怀里藏着什么。”

没有回答。只有她手腕处脉搏的狂跳,那跳动几乎要挣破皮肤,撞进我掌心。

“朝、朝雾大人……”她的声音碎成齑粉。

我松开手。盲眼朝向她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却仿佛能“看”见她此刻的表情。惊恐,羞愧,还有一丝奇异的殉道者的骄傲。

她跪伏下去。额头抵着榻榻米,声音从齿缝间挤出:

“是……是大人的……发丝。”

沉默。

“奴婢……奴婢每次为大人梳头,会落下几根……奴婢将它们收起……藏于怀中……”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

“奴婢……奴婢只是想……想留下大人的一部分……大人太远了……远得像天上的月亮……奴婢触碰不到……但您的发丝……是温暖的……是……是临近的……”

她从怀里取出那物。纸包裹的触感,打开时纸的摩擦声。然后……她将它轻轻放在我膝上。

一小束。用和纸裹成细长形,外面系着一根她从自己衣带上拆下的线。

“……”

不是姐妹。诗人握持。

“这是……第几根。”我问。

“三十七根。”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从侍奉大人第一日起,每日……每日都在收。”

三十七日。每日一根,有时更多。她没有一日中断。

“您若觉得奴婢恶心……您可责罚……”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榻榻米的纹理里。

我没有说话。

指尖轻轻触碰那束发丝。它们干燥,纤细,带着菊的体温。

三十七根,三十七日,三十七次她从地上、从梳齿间、从我的枕边,小心翼翼地拾起、珍藏、供奉。

我忽然想起祐辅割下的发髻。那是以“污浊”为名的供奉,血淋淋的献祭。

而菊的供奉……

是更轻的。更安静的。也因此,更令人悚然。

【——她在收集我。】

这个念头浮起时,我竟不知该恐惧,还是该感谢。

发髻深处,那缕枫的发丝,在那一刻,极其细微地蠕动了一下。像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

午后,宗庆与枫的冲突来了。

我“听”见它,是从脚步声开始的。

宗庆的脚步先响起。他今日的步子比往常重,每一步都带着算盘珠拨动般的节奏,又多了一丝压抑的滞涩。

他走向的是“枫之间”的方向。

那里,枫的气息如蜜般铺开,等着他。

然后是账本被摔在案上的闷响。

“这笔帐,你需解释。”

宗庆的声音。没有敬语,没有平日那种平稳到虚伪的客气。只剩刀刃。

枫的笑声响起。轻,软,像丝绸滑过刀刃。

“解释?宗庆大人何时需要向我解释账目了?”

“这是松尾屋少主的‘赎罪金’。他送来时,声称是‘供奉净耳明神’的谢礼。”宗庆的语速比平日快,每个字都像算珠被用力拨动,“按规矩,此类‘供养’,一半入游廓公账,一半归当事太夫。”

“是呢。”枫的声音依旧柔软,“所以?”

“所以,你为何将整笔,划入自己名下。”

沉默。很短,只有三息。

但那三息里,我“闻”到了枫身上那湿润的白檀香,骤然变浓。

像蛇在攻击前,吐出的信子。

“宗庆大人,”枫开口,声音里那层蜜融化了,露出底下坚硬的东西,“松尾屋的少主,那日来的是‘初会’。他在谁的引导下,见的朝雾?”

宗庆没有回答。

“他在谁的茶席上,失态、崩溃呢?”

依旧没有回答。

“他在‘听真’之后,拜谢的、跪伏的、口称‘明神’的……”枫的声音骤然锐利如针,“……是朝雾,还是我?”

沉默。这一次很长。

宗庆的声音再响起时,恢复了平稳,但那平稳底下,有某种东西在断裂的边缘:

“枫。你是在提醒我,这七年,是谁将你从‘新造’调教成‘太夫’?”

“不。”枫的笑声轻轻响起,“我是在提醒您,这七年,是谁,让‘枫’这个名字,值得被写进账本。”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更柔,像蛇在猎物耳边嘶嘶吐信:

“您的算盘,只能算出金银往来。但那些客人心中最深的恐惧、最脏的欲望、最无法启齿的秘密……它们值多少,您算得出吗?”

沉默。

然后,宗庆开口了。他的声音里,我第一次“听”见了不属于商人的东西。

那是被触及底线的猛兽的低吼:

“枫。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每次去‘凌霄间’,都会在朝雾发间留下些什么。”

枫的气息,在那一刻,出现了极短的停滞。

“那缕头发。”宗庆一字一句,像在账簿上刻下无法涂改的数字,“你种在她身上的东西。”

沉默如刀,悬在两人之间。

然后,枫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甜,带着某种近乎释然的愉悦:“您看见了。”

“她是瞎子,我不是。”

喂喂冒犯了啊喂。

“那您为何不阻止?”

宗庆没有回答。

“因为您也在等。”枫的声音带着胜利的柔软,“等我种的那颗种子,结出更多‘净耳’的果实。等朝雾变得更‘灵验’,更‘不可触及’,更……值钱。”

她停顿,然后一字一句:

“您和我,宗庆大人,没有区别。我只是用自己的方式,而您用算盘。我们都在收集她。”

那金属断裂的声音更近了。

我“听”见宗庆的手,按在了算盘上。

…………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拨动算珠的清脆“啪”。是另一种。

更闷,更沉,像蛋壳从内部被顶破的细微崩裂声。

宗庆的呼吸凝滞了。

枫的笑声也停了。

那声音来自算盘。来自某一颗被宗庆手指按住的算珠。它裂开了,不是被压裂,是从里面裂开。

木质的外壳崩出细小的碎片,落在榻榻米上,发出几乎无法捕捉的“噗”声。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裂开的算珠里爬出来。

我听见了它的足。很多足。极细小的、带着黏腻湿气的、一根一根落在木质算盘框上的脚步声。

它在爬。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在确认,在选择方向。

宗庆没有动。枫也没有动。

整个房间被这属于非人之物的细小脚步声,钉死在原地。

那东西爬出了算盘。爬上了宗庆的手背。他的气息骤然收紧。那是比恐惧更深的东西:被洞穿的震惊。

然后,它从他手背爬下。落在榻榻米上。继续爬。足尖划过榻榻米草茎的声音,细密如雨,却比雨冷。

它在爬向某个方向……

门。

它要出去。

门外,黑矢的气息骤然绷紧如弓弦。他听见了。他在等。

那东西爬到门槛边。停下。然后……

我听见了它钻进去了。那无数细足依次消失在地板缝隙里的声音,像一串极小的,逐渐下沉的音阶。

最后一声足音落下。

沉寂。

室内的空气凝固了不知多久。

然后,枫的声音响起。她第一个开口。那声音里,我第一次“听”见了一丝真正的、无法伪装的兴趣。

不是对算盘,不是对蜘蛛。是对宗庆本人。

“宗庆大人,您的算盘……吃的是什么账,才能养出这样的……‘利息’?”

她的笑声轻轻响起,像丝绸滑过刀刃。

宗庆没有回答。

但我听见,他的手,缓缓握紧。那裂开的算珠碎片,在他掌心被碾成更细的粉末。

他站起来。脚步声向门口移动。在门槛处停住。

“枫夫人。”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平稳底下,有道再也合不拢的裂缝:

“我算了三十年的账。算过米价、布价、人命价、贞操价。”

他停顿。

“今日,我第一次算出,有些东西,是算不尽的。”

脚步声远去。

枫的笑声在身后追着他,轻,软,像蛇在草丛间游走,觅寻。

…………

那夜,黑矢的记录格外漫长。

笔尖在纸上游走的声音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刻碑。

写到某处,笔锋骤然停住。停在那个地方。是那颗算珠裂开,东西爬出的地方。

他没有办法记录它。因为“心番”的文书格式里,没有“算珠里爬出的蜘蛛”这一栏。

笔尖悬停了很久。然后,是墨滴落在纸上的声音。一滴,又一滴。

不是意外,是故意的。他在用墨点,覆盖那个无法被记录的空格。

一滴。两滴。三滴。

直到那一小块区域,被墨彻底染黑。

菊在我身侧睡得很沉。她今夜格外满足。怀中那三十七根发丝,正贴着她的心口,温暖沉默地,陪她入眠。

我独自醒着。

盲眼朝向纸窗。

发髻深处,枫的发丝安静地盘绕。

地板缝隙深处,那只蜘蛛此刻正在黑暗中爬行。

它穿过地板下的横梁,越过老鼠的巢穴,绕过腐朽的木桩,爬向某个我还不知道的地方。

它在找什么。

或者,它在等什么。

“‘言灵’。”

“枫说这个词的时候,琉璃蝴蝶从喉咙里飞出。”

“宗庆说这个词的时候,算珠裂开,蜘蛛爬出。”

“我的‘言灵’……它会长成什么样子?”

窗外,吉原的灯火依旧温柔。

我闭上眼。

黑暗中,无数细足爬行的声音,正从地板深处,缓缓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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