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泽爱日梨站在杂志架前,仰头盯着最顶层那本周刊现代。
她踮起脚尖,手臂伸得笔直,但是指尖距离杂志还差那么一点点。
“可恶……”
再踮高一点,脚后跟都快离地了,还是够不着。
鸣泽爱日梨咬着嘴唇,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后,深吸一口气,准备跳起来。
就在她屈膝蓄力的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松把那本杂志抽了下来。
“给。”
少女扭头,看到同寝的大西幸子笑眯眯地把杂志递过来。
“谢、谢谢……”鸣泽爱日梨接过杂志,让室友看到自己刚才的囧态让她脸有些发烫。
“爱日梨真的好可爱啊,”幸子捂着嘴笑,“明明都大四了,看起来还像初中生一样。”
“我才不是初中生!”爱日梨炸毛了,抱着杂志往后退了一步,“我还在成长期!医生说了,女生到二十五岁之前都还能长高的!”
“是是,”幸子笑得更开心了,“那你加油哦,争取突破一米五五。”
“我现在就有一米五六了!”
“哇,那真是太高了呢。”
爱日梨瞪着她,最后放弃了争辩,抱着杂志去收银台结账,顺手还买了袋欧力喜乐的福冈甘王草莓果冻。
走出便利店,夏天的风吹过来,她本想把杂志塞进帆布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下,忍不住翻出来快速看了看。
社会新闻板块,鸣泽悠澄署名的文章占了整整八页。
她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又在看鸣泽悠澄的文章?”幸子凑过来,“这期写的什么?”
“尤祖姆科学教的调查报告。”爱日梨把文章举起来,语气里掩饰不住的骄傲,“你看这个数据分析,还有采访的深度,普通记者根本做不到这种程度。”
“行行行,他写得最厉害。”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爱日梨吸着果冻,旁边传来两个女生的声音。
“欸,你看这期周刊现代了吗?”
“看了看了,那个尤祖姆科学教的报道对吧?”
爱日梨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写得也太过分了吧,”其中一个女生翻着手机,“我妈妈就是那个教的信徒,人家明明是在做慈善,帮助独居老人,结果被写成什么传销组织。”
“就是说啊,这个记者肯定是收了钱故意黑人家的。”
“而且你看这个鸣泽悠澄,之前还写过好几篇类似的报道,专门针对宗教团体,说不定就想博眼球赚流量。”
吸管被咬得吱吱作响。
幸子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刚想开口,爱日梨已经转身走到那两人面前。
“你们说的不对。”
两个女生愣住,看着眼前这个娇小的双马尾女生。
“那篇报道引用的所有数据都有出处,”爱日梨的声音很冷,“尤祖姆科学教表面上做慈善,实际上通过功德金、祈福费、见面会等名目向信众收费,平均每个老人一年要交二十万日元以上,这些钱的流向完全不透明,教团也从未公开过财务报表。”
“你、你怎么——”
“而且文章里提到的三个案例,都是实名采访,有录音和书面证词。足立区那个老太太,把养老金全部捐给教团,最后连房租都交不起;板桥区那对夫妇,为了参加教团的圣地巡礼,欠下一百多万债务,这些都是有据可查的事实。”
两个女生面面相觑。
“还有,鸣泽悠澄过去三年写过十七篇宗教调查报道,其中十一篇促成了警方立案,五个教团被勒令整改,两个教首被逮捕。你们说他博眼球?社会新闻组每次采访都要花费三个月以上做前期调查,深入教团内部,冒着被报复的风险收集证据。这样的职业精神,你们有什么资格质疑?”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都有点发抖了。
被鸣泽爱日梨一顿输出,两个女生完全是一副遇见鬼的表情,看着对面的小不点爆发出的强烈的战斗姿态,一副手痒难耐渴望打架的样子,两人也不想横生事端,因此只是嘟囔了几句什么就匆匆走开了。
爱日梨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
“爱日梨,”大西幸子走过来,眼神古怪,“你刚才说的那个足立区的案例……”
“怎么了?”
“文章里只提到板桥区和江户川区的案例,足立区那个……原文里没有吧?”
没有吗?
爱日梨的脸有些红了。
“我、我是……”她慌乱低下头,“是绘子姐姐告诉我的!她说那个案例本来也是要写进去的,但是篇幅不够,最后删掉了!”
“哦——”幸子拉长了音调,“原来如此啊。”
“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幸子笑得眼睛都弯了,“只是觉得,爱日梨对那位编辑的工作内容,了解得还真详细呢。”
“才、才没有!”爱日梨抱着杂志往前走,“只是绘子姐姐每次都跟我说而已!而且那个人的选材品味真的很差劲,明明有更好的角度可以切入,非要用那种老套的叙事结构……”
“是是,品味很差劲。”
“还有上个月那篇关于地下偶像的报道,开头那段完全是多余的,直接从第二段开始会更有冲击力……”
“嗯嗯,完全多余。”
“你能不能别用那种语气!”爱日梨又炸毛了,“我说的是事实!”
幸子憋着笑:“那个人,就是爱日梨的哥哥吧,毕竟你看,你们都姓鸣泽欸。”
爱日梨脚步顿住。
“……不关我的事。”她小声说,“那个人九年前就从家里逃走了,把我一个人丢下,自己跑到东京来过好日子,现在当上副总编又怎么样?反正……反正也不会过来看我。”
她抱紧了怀里的杂志。
“不过,”她别过脸,“业务水平……还算不错吧,就这样。”
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校园广播里传来学生会成员略显生涩的播音腔:“今天是6月15日星期五,接下来为您播报本周的校园新闻……”
“说起来,爱日梨,今天是你生日吧?”大西幸子想了起来,“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唱K?叫上大家给你庆祝一下。”
“不用啦,绘子姐姐晚上要过来,我们约好了去吃法餐了。”
“哇,是银座那家店吗?”幸子眼睛一亮,“听说要提前两个月预约的那家?”
“嗯。”
“那你哥呢?他不来吗?平时你不是总——”
“才不要他过来。”爱日梨打断了她的话,别过脸,但很快就换上满不在乎的表情,“要是看到那个人,我肯定没好脸色给他。”
“诶——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大西幸子看着鸣泽爱日梨的表情,很识趣地没有追问,笑着说那就明天再给她补过一个生日,然后挥挥手告别了。
鸣泽爱日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转角。
“反正……”她低声说给自己,“他早就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吧?”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帆布包,拉开拉链把现代周刊小心翼翼地塞进去,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心想下次杂谈回,倒是可以不点名地聊聊这件事。
拉上拉链后又检查了一遍,确保封面不会被折到。
前往校园南门的路上,她一个人走着,因为刚才大西幸子提到了那个人,脑子里突然冒出来许多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家里还住在福冈郊区的老公寓,夏天热得要命,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那个人坐在小书桌对面,台灯的光圈刚好罩住摊开的作业本。
“爱日梨,这道题不是教过你了吗?”
“可是……可是我还是不会嘛……”
“笨蛋,再看一遍例题。”
那个人会皱着眉头,用圆珠笔敲她的脑袋,但还是会一遍一遍地讲,直到她真的听懂为止。
鸣泽爱日梨下意识抿唇。
——既然选择了和绘子姐姐一起逃离这个家,那就给我爬到顶峰啊。
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