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转过几个街区后,便驶上东江市的内环高架,经过一段长长的引桥后,开上连接苏江东西两岸的南跨江大桥。宋梓沫隐约感觉到,今天榕兰的车速比上回要快了一些,漆黑的越野车正以接近限速边缘的速度,朝着苏江东岸的方向驶去。

上了大桥后,先前在城市建筑间显得有些局促的视野豁然开阔。夜色中的苏江如一条横卧的墨色绸带,两岸灯火犹如缀在上面的细碎金箔,蜿蜒铺向远方。江心处,几艘游轮缓缓穿行,船灯在水面拖出暖黄的波痕,令冰冷的江水也染上几分人世的喧嚣。

宋梓沫静静望着窗外的夜色,没有说话。

她暂时没有撩拨榕兰的心情。

榕兰也没有开口,只是那双赤金色的眼眸里有异样的光彩微微流转。

她能察觉到宋梓沫有心事。这只白毛团子虽然掩饰得很好,可过分平静的状态本身就透着反常。尤其是联想到之前她提着那一大袋啤酒的样子,榕兰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毕竟,一个平常不怎么喝酒的人,突然买这么多酒回家,多半是心里藏着些什么难以言说的事情。

宋梓沫不主动说,榕兰也不便先提。她有预感,此刻的宋梓沫其实处于一种难得的放松状态。如果自己贸然展开话题,这只白毛团子多半会立刻把那份脆弱藏得严严实实,重新露出那副习惯性的、乐天派的笑容。

那不是榕兰想看到的。

她已经看够了人们藏在面具后的模样,不愿出门时还要面对一张戴着面具的脸。

最终,还是宋梓沫先提起了话头:

“那天你给我看的画,很漂亮,榕兰姐姐,我很喜欢。”

经过一段时间的缓冲,她渐渐从先前那种敏感不安的情绪里缓了过来。虽然胸口仍有些发闷,但至少已攒起几分开口说话的力气。

榕兰先是微微一怔,片刻后才恍然想起,她在前天晚上把自己画的宋梓沫发给了对方。只是当时的宋梓沫似乎心思并不在此,只草草夸了两句,就再没回音。

她还以为宋梓沫不喜欢呢。

少女的嘴角不禁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你喜欢就好,以后我还可以再画给你。”

毕竟,她心里还藏着许许多多未曾描绘的梦呢。

“所以,”宋梓沫转过脸,那双红瞳在昏暗中静静地望向榕兰的侧影,语气里带着试探的笑意,“榕兰姐姐其实很喜欢狐耳娘,对吗?”

榕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沉默了几秒:

“我......只是觉得加上狐耳,比较适合你的气质。”

车内光线很暗,宋梓沫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能够听出来,对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与慌乱。

“哦~”宋梓沫故意拖长了语调,眼里晃过促狭的光,“那榕兰姐姐是觉得,我是只坏坏的狐狸精咯?”

榕兰沉默了片刻。

以前还不觉得,现在这么一说......似乎、确实、有那么一点像啊。

她听见白毛团子的声音继续从耳畔传来,轻轻的,仿佛狐狸尾巴尖儿若有似无地撩过心尖:

“如果你很想看狐耳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哟,下回我买个头饰怎么样?”

榕兰的心跳得更快了,恍惚间,她几乎觉得身边真坐了一只娇媚的狐狸精,正眼波流转地望着她,眼巴巴地想要钻进她的怀里。

虽然她知道这不过是臆想,但榕兰的心中依然浮现出一股想要看向身侧的冲动。

手中的方向盘不知何时沾上了汗水,变得湿滑粘腻。榕兰轻轻咬了咬舌尖,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将注意力集中在路面上,只可惜效果不佳。

片刻后,她叹了口气,将车速缓缓降下,随即开启了辅助驾驶。

现在,她终于能好好瞧瞧身边这只磨人的小狐狸了。

然而令榕兰有些失望的是,宋梓沫并未如她想象中那般摆出什么撩人姿态,只是安安静静蜷在座椅里。手机屏幕亮着朦胧的光,映着她低垂的侧脸,俨然一副乖巧文静的模样。

榕兰此刻却想起另一件事:

如果狐耳都装上的话,狐狸尾巴也可以吗?

不过她并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口。

宋梓沫也停了话语,她感到有些倦了。方才提起话头,不过是短暂的缓和了下气氛,随着内心中的情绪再度无来由地跌落,她的兴致也坠了下去。

少女能感受到自己的情绪依然处在起伏不定的状态中,仿佛风暴中飘摇的船只,周身笼罩着沉沉的阴霾。哪怕此刻得到了榕兰的目光,那份心底的彷徨也依旧盘桓不去,难以驱散。

榕兰带着心中并不安宁的心思,重新将目光投向前方的道路。越野车驶过南跨江大桥,离开内环高架,很快汇入了江滨大道的车流之中。

今天是周日,不少人赶着周末的尾巴开车出门玩,路上车比工作日要多了不少,但好在这个路段靠着内环区外围,热闹程度相较于市中心要稍逊一筹,还不至于达到堵车的地步。

榕兰将车停在苏江公园的停车场,领着宋梓沫沿着木制路灯照亮的小径走了约莫五分钟。眼前的树丛忽然变得稀疏,视野豁然开朗,宽阔的苏江与一家临江而建的原木色小馆映入眼帘。

小馆装修得颇为精致,老式吊灯与旧时窗棂相映衬,营造出十足的复古气息,乍看起来倒更像一间沉静的书店。暖黄色的灯光从明净的玻璃窗透出,带着几分温和而不张扬的暖意;“棠心酒肆”的招牌在绿藤的掩映下,透出令人亲近的气息。

榕兰推开门,宋梓沫跟着她的脚步走进屋内。

店内的装潢同样带着温馨的味道,在过道的右侧就是小馆的吧台,吧台后是占据整面墙的酒柜,琳琅满目的酒品错落地摆放在木架上,玻璃瓶在浅色灯光的映照下透着幽幽的反光。

店里飘着舒缓的钢琴曲,悠悠的,让人想起江面上安静的月亮。

宋梓沫抬眸望去,过道尽头是一整排靠落地窗的卡座。透过玻璃,能看见屋外那条被灯火映照的苏江,看见对岸高楼的轮廓,看见在江面上慢慢驶过的游轮。

这里的风景确实不错。

不过卡座里空荡荡的,没坐几个人,显得有些冷清,也不知是因为酒价偏高,还是其他什么缘故。

“诶,榕兰?真是好久不见。”

眼见有人进门,一位气质慵懒的女子从吧台后面直起身,笑着朝榕兰打了个招呼。

宋梓沫抬起眼,悄悄打量着这位像是老板娘的年轻女子。

她扎着一束利落的低马尾,眉眼清秀,透着一股不染纤尘的灵气。上衣是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齐整地挽至肘部,搭上黑色阔腿裤,看起来颇有几分干练的味道。而脸上那副懒洋洋的神情又恰好中和了身上的锐利感,显露出些许令人亲近的随性。

嗯。”榕兰点点头,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话不多的清冷模样,“带朋友过来坐坐。”

“什么时候回国的?”老板娘一边洗手,一边像是随口问道。

她的手指白皙而纤长,灵巧地掠过水流,透着明显的沉稳感。

“两个月前。”榕兰答道,“我先带她去卡座那边。”

“等等。”老板娘仔细擦干手指,靠上前来。她先打量了宋梓沫一眼,随后向榕兰问道,“你们今晚喝点什么?”

榕兰略作思量,回答道:

“你以前的作品吧,落日余晖,少点甜。”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喜欢那种烈得过分的口感啊,我自己都品不太来呢。不过,倒是感谢你还能记住我的拙作了。”老板娘絮絮叨叨地说着,温和的目光落在宋梓沫的身上,“你呢,小妹妹,你想要什么样的?”

宋梓沫看了老板娘一眼,露出怯生生的模样:

“我是第一次喝酒,不太懂这些,可以请您推荐一款甜口的、喝起来比较容易醉的类型吗?”

“如果是刚试着喝酒的新人的话,我推荐长岛冰茶哦。”老板娘的目光在榕兰与宋梓沫之间悄然游弋着,带着隐约的好奇,“口感甜润,几乎没有酒的冲劲,很温和的。”

榕兰闻言,皱了皱眉,指尖在吧台上轻叩两下:

“喂,苏如雪,你倒是推荐点正常的,她第一次喝,那玩意的后劲她受不住的。”

喝过不少酒的榕兰自然知道,长岛冰茶是出了名的伪装成软饮的烈酒,喝起来口感清爽,没有纯饮烈酒的灼烧感,实际上酒精度数却相当高,很容易将一无所知的萌新给醉倒。

“不用哦,榕兰,就这一款吧。”宋梓沫却轻轻按住榕兰的手背,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容动摇的坚决,“我想要试一试醉酒的感觉呢,不用为我担心。”

“可是......”榕兰还想劝说,但对上宋梓沫那双澄澈而坚定的眼眸,终究还是放缓了语气,只低声提醒,“这酒喝着温和,醉起来却很快,你要想清楚。”

“嗯,反正榕兰姐姐你会送我回家的,对吧。”

宋梓沫甜甜地笑着,而后昂起脑袋看着老板娘苏如雪,说道:

“那就这样吧,一杯长岛冰茶,谢谢啦。”

她确实想要醉一场,最好是能将今天那些不痛快的情绪统统忘掉,那些纠结的心绪让她实在是太过疲惫了,此刻,她只想要坠入一场没有忧虑的睡梦深处。

苏如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俩,眉眼弯起狡黠的弧度,似是嗅到两人之间有些不太寻常的味道。但她并没有多问什么,只利落地从柜中取出晶莹的调酒器皿,器具相碰,发出清脆而熟练的声响。

“那,我们先去找个座位?”宋梓沫探出小指,轻轻勾了勾榕兰的掌心。

“嗯,好。”

榕兰含混地应了一声,心头却悄然浮起一个微妙的念头:

等到这只白毛团子醉倒......是不是就能顺理成章地,把她带回家了?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