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晚在副驾驶上一直忧心忡忡地念叨,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
“师傅你真的要去吗”“要不我们报警吧”“他们家人好多”。
陈清河听着,心里却没太大感想。
在她眼里,赵家是墨河市只手遮天的庞然大物,连林鼎那样的老江湖都得恭恭敬敬陪着笑脸。
师傅一个人去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她甚至在心里后悔起来,都是自己太任性,非要跑,非要拉着师傅,现在连累师傅要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凶神恶煞……
陈清河觉得林小晚的担心有点可爱。
如果陈清河知道她此时在想什么,估计会直接笑出来。
赵家?
墨河市只手遮天的一把手?
陈清河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不过就是去跟几个固执的老头子耍耍嘴皮子罢了,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掀桌子。
实在不行把陆欢带上,那家伙损人的口才是一等一的好,一张嘴能顶十个人,能把死的说成活的,黑的说成白的。
如果要是耍嘴皮子不好使,他们敢拿势压人的话——
那就是比背景咯?
要不要和温书瑶battle一下子?
她的大英特种空勤团“SAS”可不是开玩笑的。
章策这种能跨国调查陈清河的小队是因为他们只是一支谈不上多强的雇佣兵,而且有签证。
而那个 SAS有正规的编制,跨国行动很麻烦,搞不好还会引起外交纠纷,所以只能在大使馆里待着。
但如果他们敢动陈清河一根指头,温书瑶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等着迎接我的神兵天降吧你就。
陈清河想象了一下那副画面:赵家老爷子正襟危坐,准备给他一个下马威,然后窗户碎了,一群黑衣特种兵跟着玻璃碎片从天而降,每一个人都在枪口下举手。
“师傅?”
林小晚看陈清河嘴角扯起一丝弧度,疑惑地喊了他一声。
陈清河踩死刹车,宝马刹停在公寓楼下。
“怎么了?”
陈清河解开安全带,但发现林小晚好像没有下车的意思。
她窝在座椅上绞着手指,低头看他。
“师傅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她问得小心翼翼,在陈清河说出替她去面对那场包办婚姻的时候,没人知道她心里有多甜。
甜蜜的同时她也在害怕,害怕师傅觉得她麻烦,害怕师傅觉得自己是累赘。
她可以在白发苍苍不怒自威的爷爷面前扭头就跑,把十六岁以前的世界全都抛在脑后,可以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拉开车门跳上副驾驶,管他什么赵家林家。
但是她害怕有一天师傅会对自己叹气,害怕师傅的瞳孔中会对自己露出疲于应付的眼神。
一想到那副画面她的心就仿佛被揪住,空气灌了铅一样沉重,要费尽全力才能呼吸。
陈清河的目光上下扫视着这个脆弱的女孩,掠过她的发丝和绞在一起的手指。
“怎么会呢?”
“可是!”林小晚一下子抬头,“可是我总是在给你添麻烦,那晚在酒吧也是,今天的订婚宴也是。”
她的眼眶又染上了红色,这是一个还没长大总是爱哭的姑娘。
“还有那天!我,我亲你那天,我明明知道师娘就在外边,我跑回去之后一整晚没睡着,我怕你第二天不理我了,我怕你觉得我是个不知廉耻的人。”
“我总是在给你添麻烦,却帮不上你什么忙……”,她越说越激动,“你总是在帮我,不求回报,如果不是为了我,你早就坐上主席的位置了,如果不是为了我……”
“我就是一个烂人,我什么都做不到,我连逃跑都要你带着我……”
声音到这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她看得出爷爷对陈清河的态度,看得出林鼎不待见她这个师傅。
她以为陈清河还愿意留在太平协会是为了她,他说过要让她坐上主席,让所有人都看的起她。
而她只会给师傅添麻烦。
陈清河默默听完,认真扮演一个合格的倾听者,他知道林小晚误会了。
陆欢的话又响在耳边,恍如隔世。
“她们不是游戏里的NPC,她们也是活生生的人。”
他轻笑一声,抬手把她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不要这么想,小晚。”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你会认识形形色色的人,遇到无法理解的恶意,但这不是你的错。”
“你从小经历了那么多苦,直面人性的各种阴暗丑恶,却依旧没有失去自我,你已经够乖够勇敢了。”
“你为什么不觉得,我为你做的这些事都是你该得到的呢?”
“那些恶意不是你的错,你才十七岁,理应在鲜花和赞美中长大,被人宠着惯着。老天爷大概是一不小心疏忽了,忘了天底下还有这么乖巧的一个孩子居然没有得到他的祝福。”
“所以他派我来补偿你。”
这话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没有说谎,神明派给他的任务确实是帮助林小晚走上正轨。
“能当你师傅,我还挺骄傲的。”
林小晚定在那,晶莹的眼泪蓄满了眼眶却没有落下,路灯透过车窗照亮了陈清河的脸。
忽然降临的温柔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她忽然觉得也许老天爷真的搞错了什么。
她看见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在她被泪水模糊后的视线中低头,温柔地冲她笑。
“师傅……”
她想说“你骗人”,想说“你肯定是哄我的”,但这些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林小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啪嗒啪嗒,落在月白色的常服上,晕开一小团深色。
她没擦,就那么让它流着。
“师傅。”,她又叫了一声。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她吸了吸鼻子,“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吗?”
“就是……派你来补上那句。”
陈清河想了想。
“老天爷派我来的,又不是我自己想来的,你得问老天爷。”
他指了指黑暗广阔的天空。
林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泪还在往下淌,鼻子还在吸溜,笑得狼狈得不行。
“师傅你怎么这样。”她说。
陈清河把纸巾盒从扶手箱里拿出来递给她。
“擦擦,一会让人看见以为我欺负你了。”
林小晚抽出纸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
“本来就是。”
“什么?”
“没什么。”
她把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车里安静了几秒。
林小晚忽然又开口。
“师傅。”
“嗯?”
“我能抱一下你吗?”
陈清河看着她。
她坐在副驾驶上,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手里攥着纸巾,哭过的眼睛格外明亮,像等着什么答案。
前几天刚按着伤口强吻他的女孩现在居然连一个拥抱都要问得这么小心翼翼,陈清河无奈妥协。
“好吧,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