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老显然对萧炎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十分受用,身形缓缓自半空落下,足尖轻点水面,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他唇角噙着一丝淡笑,苍老却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向萧炎的眉心。

“凝神,静心。”

指尖触额,微凉。下一刻,庞大而复杂的信息流,宛如决堤的江河,轰然涌入萧炎的脑海。

“焰分噬浪尺,地阶低级斗技。炼至大成,劈山断浪,举手投足。”

短短十八字的介绍,没有冗长的释义,没有繁琐的层次划分,却透着一股斩断一切的狂傲与简单粗暴的强大。萧炎只觉得呼吸一窒,随即是席卷全身的滚烫兴奋,冲得他脑门都有些发晕。地阶!真正属于攻击范畴的地阶斗技!

“从今日起,你便在这瀑布下修炼。”药老收回手指,袖袍一拂,指向那十根在激流中时隐时现的木桩,语气是罕见的严厉,“何时你能在第十根木桩上,顶着主瀑激流,挥尺劈砍三百次而身形不退,才算初窥门径,勉强能使出这一式。”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电,刺向萧炎:“切记,以你目前实力,倾尽全力,也仅够施展一次‘焰分噬浪尺’。若不自量力,强行动用第二次……”药老的声音沉了下去,“经脉必然重损,伤及根基,甚至断送日后潜力。此招,乃搏命之技,非生死关头,不得轻用!”

说罢,将玄重尺抛回。萧炎接住尺柄,那熟悉的沉甸感让他心神稍定,可抬头望向那咆哮的银色巨龙,耳边尽是震耳欲聋的轰响,心底仍不禁泛起一丝本能的怵意。

“老师,这般天地之力……若无斗气护体,怕是刚站上去,就得给砸进湖底吧?”

药老闻言,却是笑眯眯地捋了捋胡须,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点“阴谋得逞”的意味:“呵呵,怕了?你小子如今肉身锤炼得,比寻常一阶魔兽也不遑多让,这点水砸一砸,死不了人。”

他随即敛了笑意,正色道:“修炼时,必须时刻背负玄重尺。日后施展‘焰分噬浪尺’,其大半威力也需借这重尺之势方能发挥。若无此物,这地阶斗技的威能,怕是十不存三。”

“还有,”药老眼中精光一闪,出手如电,竟直接将萧炎指间的纳戒摘了下来,捏在掌心把玩,“别动那些花花肠子,想着靠丹药、符箓取巧。这一次,你只能靠你自己。”

萧炎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苦笑。心思被老师看穿得干干净净。但他骨子里那份倔强与傲气随即涌了上来,胸膛一挺,哼道:“小爷我什么苦头没啃过?不就是跟瀑布摔跤么!今日,我便当一回这后山的独行猛虎!”

豪言壮语落地,他深吸口气,提尺纵身,黑衫湿贴在精壮的躯干上,稳稳落向第一根木桩。

“轰,!”

双脚甫一沾上那湿滑圆木,还来不及调动斗气,瀑布主体那恐怖绝伦的冲击力便已结结实实撞在后背。那不是水,像是一堵高速移动的钢铁城墙狠狠拍来!萧炎只觉得双肩猛然向下一塌,脊骨传来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眼前一黑,整个人已被那无可抗拒的巨力“噗通”一声扫进深潭,砸起好大一片水花。

“淦!”

萧炎从水里冒出头,狠狠吐掉呛进的湖水,眼睛都红了。他瞪着那仿佛在嘲笑他的瀑布,怒从心头起:“小爷我今天还就不信这个邪!区区一条水带子,看我怎么让你乖乖听话!必须拿捏!”

他再度跃起,冲向木桩。

然后,

“轰…”

“我淦!”

“轰…”

“妈的!”

“轰…”

“再来!”

“轰…”

“老子是斗帝传承者!”

“轰…”

“精血?血气?给我燃!”

“轰…”

“吹火掌!”

“轰…”

“八极崩!”

“轰…”

“阴阳双炎?!……小二你坑我?!”

“轰…”

“我们萧家……”

“轰…”

“我绝不会……”

“轰…”

“我一定会回来的!”

“轰…”

“玛德,拼了!!!”

“轰!轰!轰……”

少年一次次被冲下,又一次次红着眼睛爬起跃上,口中呼喊从斗志昂扬到气急败坏,从施展斗技到胡言乱语,活脱脱一幕人与天灾的滑稽苦斗。水花四溅中,那倔强的身影显得既狼狈,又有一股说不出的狠劲。

岸边巨石上,药老虚影盘坐,面前悬浮着几株药材,掌心森白火焰吞吐,正悠闲地炼制着一炉新丹。听着那边夹杂在瀑布轰鸣里的、越来越丰富的“电报”声,他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心中暗爽:“小兔崽子,就知道你想偷偷用阴阳双炎取巧,还好老夫早有防备,封了它与你的联系,嘿嘿……”

不过,望着那道仅凭一股不服输的蛮劲,便不断向自然伟力发起冲锋,甚至对着瀑布破口大骂的少年身影,药老嘴角又忍不住抽动了几下。

欣慰,自然是有。这小家伙的韧性和心气,从未让他失望。

无奈,也是真的。这嘴里层出不穷的怪话……究竟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

巨大的瀑布轰鸣与少年中气十足的“问候”交织在一起,在这僻静山谷里足足回荡了半日。

药老炼丹的姿态愈发惬意,偶尔看向瀑布方向,脸上那抹弧度越发明显,映着森白火焰,倒真有几分“为老不尊”的古怪趣味。只可惜,湖里那位正与水流搏斗的少年全然不知,他这位老师,已经在琢磨下一轮“关爱”弟子的修行计划了。

日头渐斜。

那个清秀面容上满是水渍的少年,早已没了力气与瀑布“对喷”。他闭紧了嘴,牙关紧咬,腮边肌肉绷出凌厉的线条,只是沉默地、一次又一次地,将手中沉重的黑尺举起,劈向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激流。水花在他尺下炸开,短暂的断流仿佛是他向这自然之威发出的微小挑战。

他像是一个孤独的、正在与银龙搏斗的勇士,身形在木桩上微微摇晃,却终究没有再次被击垮。冰冷的湖水无法冷却他滚烫的皮肤与意志,恐怖的压力也没能让他膝盖弯曲。

黑白双色的斗气,终于开始在他体表艰难地浮现、流转,虽淡薄,却顽强。每当水流重重砸落,与那斗气碰撞,总会激起一片嗤嗤作响的白色雾气。

然而,想要在承受如此冲击的同时,还能挥动玄重尺斩入水流,需要的力气远超想象。在第四根木桩上坚持了不知多久的萧炎,每一次挥臂,从肩胛到指尖的每一寸肌肉,都传来撕裂般的酸麻与剧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骨髓里搅动。

恍惚间,似乎有一道熟悉的气息悄然临近。但萧炎无暇他顾,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头顶的瀑布、脚下的木桩、手中的重尺。挥尺!劈下!水浪炸响!

“喝啊,!!”

已移至第五根木桩,承受压力骤增的萧炎,猛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脖颈上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地再度抡圆了黑尺!尺身之上,黑白斗气以前所未有的亮度汹涌起来,随着他倾尽全力的下劈,

“嘭!!!”

这一击,声势截然不同!尺锋所过,瀑布激流被生生切开一道长达数秒的真空断口,两侧的水壁高达数尺,连后面黝黑的岩壁都暴露出来,碎石簌簌滚落。

那巨大的瀑布仿佛被这一尺激怒,断流持续了足足五六秒,积蓄了更恐怖力量的水流才以更加凶悍的姿态,如同发狂的银龙,轰然砸落!

“噗通!”

早已是强弩之末的萧炎,再也抵挡不住,被这最后一击狠狠地撞飞,划出一道弧线,砸进下方冰冷的湖泊深处。

水淹没头顶的刹那,他疲惫恍惚的意识里,竟仿佛听见了一个戏谑的、属于大自然(或许混入了别的什么)的嘲讽:“小混蛋,继续牛啊?诶呦,这就不行了?来,给爷唱个征服~嘻嘻!”

那声“嘻嘻”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像极了某人恶作剧时的调调。

一定是在做梦,累出幻觉了……

“咳咳……噗!”萧炎被这“幻觉”气得在水里岔了气,连呛了好几口湖水。

“哈哈哈哈哈!萧火火,你可笑死我了!跟一条瀑布也能较上劲?大老远就听见你在那儿口吐芬芳,还不快上来,瞧瞧本姑娘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清越如风铃、却又带着毫不掩饰笑意的女声,穿透水波,清晰地传入耳中。萧炎心中那点憋闷和幻觉带来的诡异感,瞬间被这熟悉的声音驱散,化作一股暖意。

“噗哈!”他猛地钻出水面,甩了甩昏沉胀痛的脑袋,拖着那具仿佛不属于自己的、酸麻到近乎麻木的身体,艰难地划动手臂,游向岸边。爬上石滩后,他连半点力气都没了,直接瘫倒在冰凉粗糙的岩石上,像一滩软泥,连手指都不想再动一下。

“喏,饿了吧?”一条烤得外焦里嫩、香气四溢的肥美烤鱼,从斜后方递到了他鼻子跟前,还故意晃了晃。

紧接着,一双精致的靴子出现在他模糊的视线边缘。凤凝霜抱着双臂,微微俯身,逆着西斜的日光,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拖长了语调:“这么点功夫就累趴啦?萧炎,你,行不行啊?”

萧炎费力地睁开眼,深深吸了一口烤鱼的焦香,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咕噜噜震天响。他咬着牙,用尽余力挪动身体,斜靠在一块巨石上,这才接过烤鱼,顾不得烫,狼吞虎咽起来。

风卷残云般吃完,他才缓过一口气,无奈地抬眼看向依旧抱臂而立、好整以暇的凤凝霜,苦笑道:“我的凝霜姐,不是我不行,是这瀑布太不是东西了……半日撑到第五根木桩,我真尽力了。你要是不信,自己去试试就知道了,唉!”

“你……萧炎!你无耻!下流!”

凤凝霜的目光,原本带着戏谑,此刻却不经意间扫过他因瘫倒而毫无遮挡的精壮上身。水珠沿着流畅而饱满的肌肉线条滚落,在夕阳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她脸上“腾”地浮起两团红晕,如同染了最上等的胭脂,立刻别开视线,跺着脚恼羞成怒地骂了一句。

“咳咳,”一旁传来药老忍俊不禁的咳嗽声,只见老人家虚影飘近,一脸“痛心疾首”地摇头叹息,“小家伙,是为师疏忽了,没教好你。人家小姑娘脸皮薄,你怎么能……唉,真是教坏咯。”

萧炎一愣,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此刻几乎是“坦诚相见”,脸皮也是一热,赶紧抓过旁边湿透的黑衫胡乱套上,尴尬地挠着头解释:“老师,您就别取笑我了……我是一时累糊涂了,嘴快,没那个意思。”

他又连忙转向凤凝霜,态度诚恳地道歉:“凝霜姐,对不住,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顺嘴秃噜了,你别往心里去。”

“哼!好心当成驴肝肺!”凤凝霜脸上的红晕未退,却似乎缓和了些,甚至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但她立刻察觉到这细微的表情变化,马上又板起脸,恢复那副冷傲神态,冷哼一声,从纳戒中取出一卷淡青色的卷轴,随手丢到萧炎怀里。

“喏,这个……是我自己琢磨剑法时,关于‘剑心’的一些感悟和入门引子。你……你拿去随便看看罢!”她语气故作随意,眼神却飘向别处。

萧炎连忙接住卷轴,触手温润,显然材质不凡。他刚想再次郑重道谢,却见眼前红影一闪,凤凝霜已翩然转身,只留下空气中一缕淡淡的、似有若无的清香,并非脂粉气,而是一种清冽又柔和的、仿佛融入了阳光与风息的独特体香。

以及,一句随风飘来、轻得几乎听不清的细语:

“萧炎,好好练……现在,我罩着你。以后……可得换你罩着我。”

萧炎握着卷轴的手停在半空,挽留的话到了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消散在傍晚渐起的山风里。

凝霜姐……

这份情义,实在太重。我萧炎如今身无长物,何以为报?

……

与此同时,萧家另一处清幽院落。

夕阳余晖为精致的窗棂镀上金边。萧薰儿静立窗前,纤指无意识地拂过一盆兰草的叶片。她身后,一个身形异常魁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男子,正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姿态恭敬至极。

“……小姐,取走天火三玄变传承铁片之人,已然查明。”男子声音低沉浑厚,却压得极稳,“乃纳兰嫣然堂兄,名唤纳兰夜。其身负天火三玄变第一重,并已炼化六阶兽火‘蓝雪冰鲸焰’,近日方才出关,目前实力……一星斗皇。”

萧薰儿抚弄兰草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未曾回身,只抬起另一只素白如玉的手掌。掌心之上,一缕璀璨夺目的金色火苗悄然跃出,无声燃烧。那火焰看似微小,却散发着一股令周围空间都微微扭曲的恐怖炽热与尊贵威压。跪地的古斐身形顿时绷得更紧,头颅几乎贴到地面。

“纳兰家……”萧薰儿轻声开口,嗓音依旧空灵悦耳,却浸透着一丝冰冷的寒意,“先是一个纳兰嫣然,如今,又冒出一个纳兰夜。”

她掌心金色火焰跳动了一下,映得她绝美的侧颜明明灭灭。

“若非此事需留给萧炎哥哥亲自了结……”她话语未尽,但那骤然升腾、几乎要脱掌而出的金焰,已昭示了未尽之言中的凛冽杀机。

片刻,金焰缓缓收敛。萧薰儿语气恢复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不必禀回族内。今年例行回禀家族关于萧家情况的文书,你依旧只需写上‘一切如常’四字即可。”

她终于缓缓转过身,清澈眸底深处,似有金色流光一闪而逝。

“你,明白吗?古斐。”

古斐身躯难以察觉地一颤,立刻以拳触地,沉声应道:“属下明白!一切唯小姐之命是从!”

“嗯,去吧。”

“是!”

魁梧身影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消失不见。院落里,只剩下萧薰儿独立余晖中。她望向萧家后山的方向,眸中的冰冷尽数化开,转为一片深潭般的温柔与坚定。

萧炎哥哥,你的路,薰儿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横加阻碍。

那些跳梁小丑……若真敢伸爪,自有金帝焚天炎,将其焚为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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