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坦城,萧家后山。

瀑布如银龙垂落,轰鸣声震荡山谷。水汽弥漫的潭边,一道精悍身影稳稳立定。萧炎脱下那身惯穿的玄黑衣袍,露出线条分明的上身。水珠沿肌理滑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

他深吸口气,脚下地面微陷,双掌间斗气急速凝聚。目光锁定前方两块半人高的青黑巨石,那是他特意从山腹中搬来,质地远比寻常岩石坚硬。

“八极崩!”

低喝声落,身形疾进。双掌携着暗劲接连印上石面。

“嘭!嘭,!”

巨石应声炸裂,不是四分五裂,而是由内而外崩解成均匀的碎石块,簌簌滚落一地。萧炎收势而立,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随即转头看向身侧,咧嘴笑了。他抬手摸了摸鼻尖,眼里闪着毫不掩饰的得意:“老师,瞧见了没?八极崩,大成!”

他顿了顿,嗓音里掺进几分讨好般的笑意:“那地阶斗技……是不是该安排了?”

“哎哟!”

话音未落,后脑勺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记虚空的敲打。并不痛,却足够让他一个趔趄。

“小兔崽子,翅膀是真硬了?”药老虚幻的身影自半空浮现,袖袍轻拂,抚着胡须,眼里却满是调侃的光,“身边围着的那几位红颜,哪个不是背景深厚、功法斗技任你挑?你自个儿还揣着份斗帝传承……如今倒好,还惦记起为师这点压箱底的存货了?怎么,不去寻你的好姐姐好妹妹讨要?”

萧炎挠了挠头,笑容里带上点被戳破心思的不自然:“老师,她们的路子……不太合我。用惯了重尺,走的是刚猛爆裂的路子。”他搓着手,凑近两步,眼睛亮得惊人,“再说了,弟子我都适应玄重尺这么久了,您老忍心不传我两手配得上它的大家伙?天阶不敢想,地阶总得来一个吧?”

“天阶?你还真敢做梦!”药老笑骂,作势又要抬手,“这斗气大陆上,天阶斗技何等稀罕?那是能开宗立派、引得腥风血雨的至宝!就你眼下这小身板,真给你也啃不动。地阶,够你受用很久了。”

“那地阶呢?”萧炎立刻顺竿爬,双手摊开伸到药老面前,脸皮厚得理直气壮,“老师,您看,弟子手都伸好了。”

那副“你肯定有、快拿出来”的笃定模样,看得药老又好气又好笑,真想如凤凝霜那般,双手握成拳头给他脑袋上来一记重的。

,最好锤晕了清净!

无他,自接受完那斗帝传承,这小子似乎把穿越者的那股子灵光劲儿全找回来了,嘴皮子愈发利索,心眼也越来越多。萧薰儿那丫头被他哄得眉开眼笑;就连凤凝霜那脾气不算好的小凤凰,每次来后山“切磋”,最后总会被这小子拐走几式精妙斗技。美其名曰:是对她故意教他女子身法、让他在阴阳双炎火灵面前出丑的“惩罚”。

至于自己这个老师……唉,更是被缠得没法。许多珍藏的炼药心得、战斗技巧,连那丹药“升灵”的秘法雏形,都被他软磨硬泡地见识过了。

药老内心幽幽一叹。往事不堪回首,他竟有些怀念起当初那个懵懂单纯(比较好骗)的小炎子了。

思绪收回,药老目光扫过轰鸣的瀑布,眼底掠过一丝“慈祥”的笑意。他忽然有了主意。

袖袍向后轻轻一挥,不远处几棵老树便无声离地,凌空飞来。紧接着,他指尖凝聚出数道乳白色、宛如实质的斗气长鞭,灵活如蛇,卷起那些粗大树干,“噗噗噗”一连串闷响,稳稳地将它们插入瀑布下的深潭之中。十根木桩,只余尺许露出水面,在激流冲刷下微微震颤。

药老这才偏头,冲着萧炎挑了挑眉,神态颇有几分得意,示意他看过去。

萧炎顺着目光望去,只见那十根木桩,正好处在瀑布主冲击流的下方。银龙般的水流以千钧之力砸落,光是看着,便能感到那股令人心悸的自然伟力。他脸色顿时一苦:“老师……凝霜姐她们揍我,好歹是凭自身斗气。您这……是想让弟子去跟瀑布硬扛?这水砸下来的力道,怕是比玄重尺还沉几分啊?”

“恭喜,猜对了。”药老抚须,面上云淡风轻,心里那点“计谋得逞”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地阶斗技不同玄阶,往往需契合特定的环境与心境,方能领悟其中真意。在这瀑布之下,借天地之势磨砺自身,正是修炼此法的不二之选。”

萧炎忽然觉得后颈一凉,莫名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阿,嚏!”

“把尺子给我。”药老伸手。萧炎依言解下背上那柄巨大的黑尺。药老单手接过,那足有萧炎大半个人高的玄重尺,在他手中轻若无物。他右手持尺,左手负于身后,立于潭边,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

“小家伙,看好了。”药老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今日传你的这一式,够强,也……”他顿了顿,嘴角微弯,“够帅。”

萧炎精神大振,所有杂念瞬间抛却,眼睛瞪得滚圆,狠狠点头:“老师,来!展示!”

药老总觉得这说法有点怪,但并未深究。他手持玄重尺,身形未见如何作势,便已如轻烟般飘至湖泊中心,速度之快,远超萧炎全力施展身法之时,让岸边少年眼中炽热更盛,变强之心,从未如此刻般灼烫。

药老凌空立在距水面四五丈之处,仰头望向那条自悬崖垂落、宽达十丈的银色匹练。水声轰隆,气势磅礴。

他微微阖目,复又睁开。

那一瞬,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气势,自那虚幻的身躯中轰然爆发!宛如沉睡的蛟龙睁开眼目,又如苍穹雄鹰展翼俯瞰。这气势之强,远超萧炎曾感受过的凤凝霜,甚至带给他一种直面巍峨山岳、浩瀚汪洋的窒息感。

“轰!”

整片湖泊仿佛在这气势下苏醒,湖面沸腾般冒出无数气泡,继而掀起不规则的波浪。狂风以药老为中心向四周席卷,吹得岸边树木哗然倒伏,萧炎衣袍猎猎,几乎站立不稳。

“斗皇强者……竟恐怖如斯!”萧炎心神剧震,下意识地喃喃。他感觉此刻的药老,或许只需一只手,便能将凤凝霜、父亲、薰儿连同自己一并轻易压制,甚至另一只手还能悠闲地凭空炼药。

这就是高阶强者的世界吗?如此……举重若轻。

更让萧炎心底发寒的是气势中的另一面。平日和蔼可亲、甚至有些为老不尊的老师,此刻展露出的,是历经无数血火厮杀磨砺出的凌厉与威严,仅仅是一缕残魂散发的气息,便足以让寻常斗者心胆俱裂。

一个荒谬却生动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萧炎脑海:

倘若当初自己没有选择《焚诀》……

那么此刻飘在眼前的,恐怕就不是这位慈眉善目的虚幻老者,而是一个身高两米、筋肉虬结的恐怖大汉,用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摁住自己的脑袋,声如洪钟:

“嗯?不选《焚诀》?竖子找死!”

自己被捂得说不出话,只能“唔唔”挣扎。而那凶神恶煞的“老师”,会将《焚诀》卷轴随意丢在泥地里,咧开嘴,露出“核蔼”的笑容,咆哮道:

“捡起来!今天不把这《焚诀》给老子倒背如流,饭就别想了!瞪什么瞪?你那眼神能涨修为吗?我让你捡起来,!”

……

萧炎猛地甩头,将那可怕的幻想从脑中驱散,再看向药老时,眼神里除了敬畏,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庆幸与坚定。他低声自语:“仅剩灵魂便有此等威势……若老师全盛之时,又该是何等风采?这般存在,才配称得上真正的强者吧。”

片刻恍惚后,他脸上重新绽开笑容。那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一种看清前路、并决意走下去的炽热。瞳孔深处,火焰悄然升腾。

有这样的师长引路,有这样的友人同行。斗帝之路虽遥,我萧炎,必达!

湖面之上,药老不再多言。他单臂轻抬玄重尺,尺身那些玄奥的纹路,随着斗气的注入,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地底流淌的熔岩。

只见他手腕一转,黑尺划过一道朴拙的弧线。尺锋所过之处,空气竟泛起水波般的扭曲涟漪。

药老轻喝一声,身形陡然化作数道难以分辨的残影,瞬间便出现在那奔腾瀑布的正前方!足以将岩石击穿的水流风暴,在距他身体数尺之外便被无形气墙排开,不得近身。

他前冲之势骤停,脚尖在虚空轻轻一点,身体借力在半空旋过半周。与此同时,手中玄重尺上的红芒暴涨,仿佛握着一轮缩小的血色烈日,刺目的光芒让远处的萧炎不得不眯起眼睛,以手遮挡。

“这一尺,你须看仔细了。”

药老沉凝的声音穿透瀑布轰鸣,清晰传入萧炎耳中。

“地阶斗技:焰分噬浪尺!”

喝声落下,药老手臂猛然挥出!

“嘭,!!!!”

并非金铁交鸣,而是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雷鸣,在后山山谷中轰然炸开!肉眼可见的赤红冲击波呈扇形怒放,恐怖的热浪瞬间席卷开来,空气被炙烤得扭曲蒸腾。萧炎低吼一声,双臂交叉护在身前,黑白双色的斗气自体内汹涌而出,在身前凝聚成一道略显单薄的透明墙幕。

“轰隆隆,!”

宽阔的湖面仿佛被无形巨掌狠狠拍击,无数道粗壮的水柱冲天而起,直达十数丈高空,宛如一片瞬间生长的水之森林,景象壮观至极。

而那道惊艳的暗红尺芒,便在这“水林”之中逆流而上!它所过之处,汹涌的水柱不是被切开,而是被那极致的高温生生蒸发、汽化!白茫茫的水雾轰然弥漫,笼罩了大半个山谷,炽热的气息让远处的萧炎都感到皮肤一阵灼痛。

红芒去势不止,如惊鸿,似闪电,掠过低垂的水雾湖面,犁开一道深深的沟壑,两侧荡起足有十米高的巨浪。最终,它携着斩断一切的决绝,重重轰砸在那条永不停歇的银色瀑布之上!

“轰!轰!轰,!!!”

炸雷般的巨响连绵不断,山崖剧烈震颤,无数碎石如雨点般簌簌坠落,却在靠近药老周身数丈时,便被无形的力量碾为齑粉。

萧炎使劲掏了掏被震得嗡嗡作响的耳朵,待到轰鸣稍歇,才迫不及待地望向那被浓密水汽遮蔽的瀑布。

视野渐渐清晰。

他张大了嘴,半晌没能合拢。

那原本奔腾咆哮的瀑布,庞大的水流,竟被从中生生斩断!一道宽达三四丈、深不见底的巨大沟壑,狰狞地烙印在瀑布后的岩壁之上,长达十余丈,边缘布满蛛网般扩散的裂痕,仿佛巨兽留下的恐怖爪印。

悬崖上方的水流,在断流了足足二十多秒后,才艰难地重新汇聚,缓缓漫过那惊人的伤痕,继续流淌。但那道沟壑是如此之深,即便水流恢复,也能隐约看到其下可怖的阴影。

热风卷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岩石被灼烧后的淡淡焦味。

萧炎站在原地,久久无言。最终,所有震撼只化作一句带着颤抖、却无比坚定的叹息,轻轻吐出:

“地阶斗技……当真恐怖如斯!”

而那握尺立于半空的身影,已悄然回到他的身侧,将犹带余温的玄重尺,轻轻放回了他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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