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那本已经用掉大半的弹道日志,翻到空白的一页。铅笔尖在纸面上停住,像一只冻僵的蝴蝶。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他记录了上尉的每一枪,时间、方位、距离、风向、偏差修正。他把这些数据画成表格,标上箭头,附上简图。
他以为这就是“记录”。可是此刻,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觉得它们很轻。
轻得像雪。
他开始写另一行字。不是数据,是他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东西。
他写:谢尔盖上尉今天打了七发。七个人。
他写完这行,顿了顿。
又写:他说,恨也是记住。
笔尖冻得很硬,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刮擦声,像有人用指甲在冰面上刻字。
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上尉在看他。
“你在写什么?”
谢尔盖的声音没有责备,只是询问。
“记录。”列昂尼德说。“弹道日志。”
“弹道日志不需要写那些。”
“我知道。”
他把本子合上。
“那是我自己记的。”
谢尔盖没有说话。
列昂尼德把本子塞进内衬口袋,贴着那件旧毛衣。纸张冰冷,但他攥得很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些。也许是因为那些数字总有一天会被人忘记,也许是因为他想留下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杀了多少人,是怎么杀的人。不是那个精准的,无情的谢尔盖上尉,是那个会在沉默很久之后说“恨也是记住”的谢尔盖上尉。
他不知道上尉愿不愿意被这样记住。
他只知道,如果有一天他自己死了,他希望有人能记住他。
不是记住那个观察员列昂尼德中士,而是记住这个会怕冷、会想家、会在记录本上偷偷写奇怪句子的年轻人。
他把手从内衬口袋抽出来。掌心被冰凉的纸张印出一道红印。
“上尉。”他说。
谢尔盖侧过头。雪地上很暗,列昂尼德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瞄准镜的亚麻布缝隙里,那只眼睛像两颗冻在冰层深处的石子。
“第七十三个,”列昂尼德说,“我刚才写错了。是第七十三个。”
谢尔盖沉默了一会儿。
“七十三。”他重复。
然后他把右手重新搭上扳机护圈,枪口缓缓转向另一片阴影。
“谢尔盖上尉今天打了七发。”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七个人。”
…………
夜来了。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从雪原上刮过,卷起白天没落完的细雪。能见度降到了三十米以内,再远就是一片流动的乳白色虚无。
谢尔盖没有撤退的意思。
列昂尼德也没有问。
他知道上尉在等什么。阿斯特拉人今天损失了一个狙击手,他们不会不还手。
也许今晚,也许明晨,总会有一颗子弹从某片阴影里飞过来。
上尉在等那颗子弹。
他在等一个值得他开枪的人。
列昂尼德把观测镜调成夜视模式。绿色视野里,雪原像一泓缓缓流动的死水,偶尔有枯草的断茬浮出水面,很快又沉下去。
他忽然想起家乡的河。
春天的时候,河水是青灰色的,流速很慢,漩涡像老年妇女手背上的皱纹。
他小时候喜欢趴在桥上往下看,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他母亲说他像只呆鹅。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十年前?十二年?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条河了。
“上尉。”他又开口了。今晚他的话特别多,他自己也知道。
谢尔盖没有阻止他。
“您打过猎之后,会对着鹿说什么吗?”
谢尔盖沉默了一会儿。
“不说。”
“为什么?”
“它听不见。”
列昂尼德低下头。
他知道上尉说的是实话。鹿倒下之后,眼睛会很快蒙上一层灰白色的膜,瞳孔散开,耳朵僵硬。你对着它说什么,它都听不见了。
可是他还是想问。
“那您会对谁说话?”
谢尔盖没有回答。
风停了。寂静像一床厚重的雪被,把两个人埋在里面。
过了很久,久到列昂尼德以为这个问题也会像从前那些问题一样,被上尉沉默地吞掉。
然后谢尔盖开口了。
“对我父亲。”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告诉他,我今天没白费他教的。”
列昂尼德没有追问。
他知道上尉的父亲已经不在了。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走的,是病故,是意外,还是和上尉一样,曾经也是个猎人,后来端起了另一种枪。
他只知道上尉每开一枪,都是在向某处回答:我没白费。
他忽然懂了。
谢尔盖上尉从来不是一个人。他身后站着黑森林,站着那个教他听鹿的父亲,站着所有那些已经被遗忘,或将要被遗忘的猎人们。
他不是在狩猎,他是在传承。
那自己呢?
列昂尼德看着自己冻裂的指尖。
他在传承什么?上尉的测距习惯?上尉的风偏修正表?还是这本记满了数字、只有一行私语的弹道日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有一天他必须死在这里,像今晚那个怕死却还是开了第三枪的人一样,他希望有人能记住他。
不是恨的那种记住。
是另一种。
…………
夜半的时候,西北方向传来一声枪响。
很远,至少八百米。不是冲他们来的。也许是双方巡逻队交火了,也许是哪个紧张过度的哨兵对着影子开了枪。
列昂尼德正要往那个方向看,谢尔盖忽然压低声音:“别动。”
他僵住。
谢尔盖的耳朵微微侧向东南方,眼角那条因为长期贴腮瞄准而刻下的细纹,此刻像刀刃一样锋利。
“听。”
列昂尼德屏住呼吸。
风声。自己的心跳声。远处那声枪响在山谷里撞出的余音,一圈一圈荡远。还有……
很低。很轻。像有人用指尖弹了一下空玻璃杯。
那是子弹擦过冻土的尾音。远在五百米外,轻到几乎被风撕碎。但谢尔盖听见了。
“阿斯特拉制式步枪。七六二口径。”他的声音极低,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一倍。“膛线偏左。他的枪磨损比我昨天判断的更严重。”
他停顿半秒。
“他在试射。测今晚的风速。”
列昂尼德的手心渗出冷汗。
那个人,另一个猎手,就在五百米外的某片阴影里。他也在听,也在算,也在等待一颗值得开枪的子弹。
“他在哪儿?”
“西南,二百八十度。距七号废弃掩体约一百三十米。”
谢尔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气温零下十七”没有任何区别。
列昂尼德低头在地图上标出那个位置。他画得很慢,手在抖。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上尉此刻正在做的,和对面那个人做的,是同一件事。
他们都在听。
听枪声,听风声,听子弹擦过冻土和树皮和雪面的细微差异。
这些声音在普通人耳里只是一片混沌的杂音,但在他们耳里,是弹道,是距离,是心率,是恐惧。
他们把二十年的人生压缩进每一次扣动扳机的零点三秒。
他们将自己的生命压进枪膛。
然后,他们用一生去承受。
列昂尼德放下铅笔。
他看着观测镜里那片缓缓流动的绿色虚无,忽然想起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说过的话。
老人说,黑森林里的鹿是有灵性的。它们知道猎人什么时候会开枪,知道哪丛灌木后面藏着枪口。可它们还是会走出来。
因为春天到了,它们要去河边喝水。
他把这句话压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
天快亮的时候,谢尔盖收枪了。
那个潜伏在西南方向的猎手没有再开枪。也许是撤了,也许也和他们一样,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完美时机。
“回去。”谢尔盖说。
列昂尼德开始收拾设备。他拆下观测镜,缠好镜头布,把记录本塞进防水袋。所有动作都是机械的,做了几百遍,不用想。
他把防水袋贴身放好,隔着那件旧毛衣,感觉到冰凉的纸页硌着胸口。
“上尉。”
谢尔盖已经站起来,正要往东侧迂回。
“今天打了七发。”列昂尼德说。“我记了。”
谢尔盖没有回头。
“七个人。”列昂尼德又说。
风卷起雪沫,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眨了眨眼,睫毛上的霜落在手背上,很快融成一滴细小的水珠。
“我记下了。”
谢尔盖的背影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靴子踩在新雪上,留下一串很浅很浅的脚印。
列昂尼德跟在后面。
他把手插进内衬口袋,指尖触到防水袋光滑的表面。
那里面有他画了三个月的弹道图表,有上尉每一枪的偏差修正数据,还有昨晚刚写的那两行字。
“谢尔盖上尉今天打了七发。七个人。”
“他说,恨也是记住。”
他想,也许一百年后不会有人翻开这本日志。也许它会和那件旧毛衣一样,在某个落满灰尘的箱子里慢慢腐烂。
可是没关系。
他记住了。
他记住了上尉今天打了几发,记住了每一声枪响之间的间隔,记住了上尉说“恨也是记住”时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很轻,几乎看不见。
他记住了。
这就够了。
东边的天际线泛起第一线青灰色。雪停了。风也停了。
两个人的脚印在雪原上延伸,越来越远,越来越浅,最后被新雪覆盖。
像从未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