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精神科医生，”何灯红盯着他的眼睛，“会在第一次探视病人的时候，上来就说‘你家里人很担心你’这种话吗？”周医生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知道为什么吗？”何灯红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因为正常人最在意的是自己。你一个精神科医生，如果真想了解我的病情，你应该问我‘你觉得哪里不舒服’、‘你有什么想说的’——”
“你会从我的感受入手，而不是拿我家里人当切入点。因为拿家人当切入点，是为了让我产生情绪波动。情绪波动的时候，防备会松。”
“防备松了，你才好往里塞东西。”周医生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何灯红扯了扯嘴角，那个弧度谈不上笑，更像是一种确认后的了然。
“我确实病了，周医生。但不是你治的那种病。我是被一个兔子形状的剥削者从精神世界里捞出来的，捞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多了个视角。”
“那个视角里有个精神病院，精神病院里有个穿病号服的我。现在那个精神病院里，多了个穿白大褂的你。”
何灯红顿了顿，本体那边攥紧床单的手指慢慢松开。
“你是那颗‘芽’。扎在我脑子里的那些残渣，终于开始长东西了。第一个长出来的，是个试图用我父母撬我嘴的医生。”
周医生沉默地看着他，那张原本温和的脸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周医生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职业性的微笑，是另一种笑——更深，更冷，更像是一种确认。
“有意思。”周医生说。
周医生站起身，把病历夹夹在腋下，低头看着病床上的何灯红，那种俯视的姿态让人很不舒服。
“但你猜错了一件事。”周医生说，“我不是‘芽’。”何灯红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是‘根’。”
周医生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何灯红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嘲弄，更像是……好奇。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何灯红。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更多东西。”
周医生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精神病院视角里，那个金属门重新紧闭，观察窗外依旧是空无一人的、光线明亮的走廊。
但何灯红知道，现在那个走廊尽头的某个地方，有一个自称“根”的东西，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正等着下一次“探视”。
三秒后，何灯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妈的。”
何灯红骂了一句，声音不大。
次日清晨，浴淋市上空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往下拽了一截。
荷玖禄站在公济世分部那巨大立方体建筑群某处小正方体组成的悬挑平台上，披风被潮湿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荷玖禄刚从静室里出来，准备开始今天的例行巡逻——
自从上次签约之后，赤乌兔就把她们四个的巡逻范围扩大了一圈，说是“多接触不同区域的物质状态有助于巩固感知”。
结果还没走出五十米，意识深处那个群聊窗口就跳了起来。
赤乌兔的头像闪烁着，文字带着一贯的懒散，但内容一点儿也不懒散：
“吱咕咕～丑敛，荷玖禄，今天别去巡逻了，来分部，我在跃迁间门口等你们。有任务。”
“跃迁间？”荷玖禄皱了皱眉，脚步一转，朝公济世分部内部走去。
同时荷玖禄用意念在群里回了一句：“又要搞什么名堂？”
“搞什么名堂？”赤乌兔的文字像是早就等着这个问题，“搞大事情。赶紧的，你们在第三通道汇合。”
荷玖禄没有再问，加快脚步穿过那条由暗红色肉质管道和搏动生物膜交织而成的廊道。
空气里那股消毒液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比平时浓了些，远处传来低沉的机械嗡鸣，像是什么大型设备正在预热。
五分钟后，荷玖禄在标注着“第三通道-跃迁间区域”的岔路口看见了丑敛。
丑敛一看见荷玖禄，整个人就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蹦跶着窜过来：
“荷玖禄前辈↗！早啊↘！赤乌兔说要带我们去好玩的地方↖！是不是又要打架↗？！”
“不知道。”荷玖禄把被风吹乱的侧马尾甩到背后，“去了再说。”
两人穿过最后一道由生物质构成的感应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巨大半球形空间，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顶端，四壁由银白色合金与半透明的生物组织交织构成。
无数道能量纹路在墙壁上流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而空间的正中央，是一个——
荷玖禄眯起眼，盯着那个东西看了两秒。
那是一个由三道同心圆环构成的、直径约十米的巨大装置。
每一道环都在缓慢地自转，方向各不相同，速度也完全不一样。
环体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假言”和能量回路，那些符文和荷玖禄之前念诵的联言有着某种说不清的相似感——
同样复杂，同样拥挤，同样让人看着就觉得眼眶发酸。
最诡异的是环体包围的中心区域——那里什么都没有，却又好像什么都有。
空气在那里扭曲成肉眼可见的漩涡状，光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一部分，使得那片区域比周围暗了不止一个色度。
偶尔有细微的空间裂痕闪过，像破碎的玻璃在重新愈合。
赤乌兔蹲在装置旁边的一块控制台上——如果那团由血肉、金属和脉动神经束构成的、长满了跳动着蓝色光点的“东西”能叫控制台的话——
纽扣眼睛盯着那些光点，三瓣嘴一开一合，正在念叨着什么。
“吱咕咕，来啦？”
赤乌兔听见脚步声，转过头，从控制台上蹦下来。
“正好，时间刚好，了解部门那帮家伙刚把坐标校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