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是这一‘瞥’,对于被瞥到的区域里的人类来说,就是上亿人的意识瞬间断联。”
“那些娥姝的任务,就是确保它们的‘瞥’始终对着微观领域内部的虚无,而不是对着宏观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哪怕自己死在微观世界里,也要撑到最后一刻,让接替的人来得及补上。”
何灯红把那碗坨了的面捞出来,胡乱扒拉了几口,嚼着那团黏糊糊的面条,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新闻。
评论区已经炸了,“六千万了!还在涨!我表妹一家在北美那个区,电话打不通,社交账号全空了,连照片都没了!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公济世在干什么?那些娥姝不是很能打吗?怎么不去把那些什么玄身直接干掉?”
“楼上你懂个屁!新闻里说了,那些东西根本不是‘打’得动的!现在是二十七个娥姝拿命在扛!你行你上啊!”
“我听说已经有娥姝死在微观世界里了……真的假的?”
“真的。我一个在公济世内部工作的朋友说的,北美那边那个组,已经有两个没撑住。”
“她们死在里面,下一个立刻顶上。根本来不及悲伤,因为没时间。”
“这就是她们的任务吗……用自己的命换时间?”
“换到那些玄身自己耗完续航回它们老家去。一天不够就两天,两天不够就三天。只要还有一个娥姝能撑,就不能让那些东西再‘看’我们一眼。”
何灯红把手机放到一边,躺回那张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模糊的地图。
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了,新闻推送的震动也停了。
出租屋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和那台不制冷的破冰箱偶尔发出的嗡鸣。
精神病院视角里的自己依旧靠坐在冰冷的墙边,盯着那扇带观察窗的金属门。
然后,那个视角里,门开了。
何灯红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不是本体坐起来,是精神一震。
三个视角的画面同时剧烈晃动了一下,荷玖禄那边正在感知的粒子流瞬间紊乱,精神病院视角里,那个穿着病号服的“自己”已经抬起了头。
门开得很轻,没有声音,但那种“被打开”的感觉无比清晰。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温和的、职业性的微笑。
白大褂胸口的口袋里别着一支笔,口袋边缘绣着红色的字——
何灯红看不清那是什么字,但那种字体和颜色让他想起医院里的工作牌。
“何灯红?”
医生走到病床边,在床沿坐下,翻开病历夹,用笔尖指着上面的某行字。
“抱歉,这么久才过来观察你的病情。之前的事情太多,一直抽不开身。”
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磁性。
但何灯红没有放松,三个视角同时运转——精神病院视角里的那个自己,正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医生”。
扎根在意识深处的东西,开始发芽了。
精神世界那个完美病房里残留的“残渣”,那些公济世没能完全清除的东西,那些在何灯红脑子里留下第三个视角的“病号服自己”的源头——
现在它长出了第一个芽:一个来探病的医生。
“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医生抬起头,从镜片上方看着何灯红,眼神里满是关切。
“睡眠还好吗?有没有出现幻觉、幻听,或者感觉自己不像是自己之类的症状?”
何灯红没有说话,他的三个视角同时感受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医生,同时分析着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微小的动作。
医生似乎并不在意何灯红的沉默,他低下头,在病历夹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清晰得刺耳。
“你这种情况我们见过不少。”医生边写边说,“刚来的时候都会有些抵触,不愿意说话,不愿意配合。”
“但慢慢来就好了,只要你愿意信任我们,愿意接受治疗。”
他抬起头,又露出那个温和的微笑:“你的病情其实不算严重,只是需要时间。我们有的是时间。”
“是吗。”何灯红开口了——是精神病院视角里的那个自己开口了,声音干涩,像很久没说过话。
医生点点头:“当然。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不知道。”
“因为你病了。”医生把病历夹合上,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
“你的大脑出现了一些问题,让你分不清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幻的。但我们能帮你,只要你配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家里人很担心你,你父母……”
“他们来过几次,但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探视,所以我们没让他们进来。等你好一点,他们会来看你的。”
这个从精神世界残渣里长出来的医生,正在用“父母”这个词,试图撬开何灯红意识里的某扇门。
医生翻开病历夹,看了看上面那行何灯红看不见的字:
“他们说你以前很懂事,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走偏了。他们很伤心,但你毕竟是你,他们不会放弃你的。”
何灯红差点笑出来——如果那算笑的话。
从没放弃过?确实没放弃过,冷嘲热讽一次没少,鄙夷的眼神一个没落,但那叫“不放弃”?
那叫“看着你走偏,然后告诉你我们早就知道你会这样”。
“医生。”精神病院视角里的何灯红开口,声音突然变得很稳,“你叫什么名字?”
医生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我姓周,周医生。之前应该介绍过的,可能你忘了。”
“周医生。”何灯红点点头,“你是精神科的吧?”
“对,我是你的主治医生。”
“那我问你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