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这种遍地碎肉、血腥味浓郁到足以引来方圆百里食腐魔兽的地方,绝对不宜久留。
眼看距离王都堪巴城还剩下最后几个小时的路程。老练的劳伦主动接管工作,将那个已经吓得瘫软如泥、只会抱着脑袋瑟瑟发抖的人类车夫拖到了后排。
他亲自坐上驾驶席,一把拔出了那根从下方刺穿底板的长枪枪杆,丢在路边。随后挥动缰绳,驾驭着受惊的马匹,继续向着西方的地平线狂奔。
而在离开之前,按照通行惯例,他们已经向天空发射了求救信号。
那是每个隶属于王国公共交通系统的驾驶员都随身配备的高级魔法信号弹。
「咻——啪!」
一颗耀眼的光球升上夜空,随后炸裂开来。那是一道能把漆黑夜晚照亮得如同白昼一般的强光,就像一颗小太阳悬挂在事发地点的半空中,经久不散。
无论是附近的城镇卫兵,还是边防巡逻队,都会在第一时间发现这一异常情况。哪怕是为了国家的颜面,尤根国也势必会派出精锐官兵和调查小组前来勘察现场。
至于这些盗贼究竟是什么人,受了谁的指使,那一千两百具尸体又是怎么变成碎片的……这些繁琐的问题,就交给那些倒霉的调查官去头疼吧。
对于现在的玛塔公爵一行人来说,他们只有一个目标:赶在天亮之前,活着进入堪巴城。
因为他们已经无法回头了。哪怕前方是名为「死亡游戏」的深渊,他们也必须跳下去。
……
车厢内。
冷风顺着那个被谢莉丝踢飞壮汉时撞出的大洞嗖嗖地灌进来,发出凄厉的呼啸声。
原本奢华舒适的「移动行宫」,此刻就像是一艘漏风的破船。索拉紧紧裹着毛毯,依然止不住地打颤,不仅是因为冷,更是因为刚才目睹的地狱绘图。
就算那是索拉所崇拜的谢莉丝大人的手笔,就算索拉也在心底说服自己不用害怕,那些盗贼被杀也是罪有应得。但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目睹遍地的尸山血海,还是让这个女孩心惊肉跳,久久无法平静。
而在这样压抑的氛围中,玛塔公爵终于吐露了全部的真相。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亚什夫人。我已经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全告诉你了,再也没有任何隐瞒。」
公爵的声音疲惫而沙哑。
「从我的主观角度出发,我也不想带着女儿去冒险,更不想去参加这次竞标。但这是梅蒂欣女王陛下的密令,我也是身不由己……」
连本该烂在肚子里的绝密任务都全盘托出,玛塔公爵这下也算是彻底破罐子破摔,反倒如释重负了。
听完一切原委,谢莉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天外巨石……塔耳塔洛斯……」
那是一颗象征着毁灭与终焉的灾难之星。
这一点,作为曾亲眼目睹过古籍记载、并致力于开发对天体奥义【王者火花】的魔王来说,再清楚不过了。
但重点在于,塔耳塔洛斯并不仅仅是一个「曾经撞击过地面的大石头」那么简单....
事实上,魔界也并非没有尝试窥探过塔耳塔洛斯背后的秘密。
那颗陨石撞击后,主体沉睡在公海深处的巨大海沟之中。在谢莉丝之前的历代魔王,都曾垂涎过那来自天外的力量,派人尝试过打捞。魔王军中有着以深潜者、海妖为主的精锐海战部队,完全具备潜入深海的硬件条件。
但离奇的是,凡是靠近塔耳塔洛斯本体一定范围内的生物,无论多强,都会突然暴毙。
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就像是生命力被瞬间抽干,或者灵魂被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直接抹杀了一样。他们会在几秒钟内七孔流血,惨叫着死去。
即便是那些适应了深海高压的水栖魔物,也无法幸免。那块陨石的周围,飘散着无数深海生物的尸体。根本不是活物能够踏足之地。
原理不明。理由不明。这个来自天外的东西根本没法用地面上的知识去解读。
世间的魔法学者们提出了无数假说:强力的诅咒场?肉眼不可见的微观攻击魔法?或者是某种能破坏生物组织的高强度放射性物质?说法有很多,但是若不经过实物的调查与实验,始终没法得出一个明确的定论。
在牺牲了整整三个军团的兵力后,前代魔王最终因为恐惧而放弃了接触塔耳塔洛斯。而人类那边,也因为同样的理由,让打捞工作停摆了数百年。
谢莉丝虽然对防御天体撞击很有研究,但她对那颗「脏弹」一样的石头本身确实没太大兴趣。她不想拿部下的命去填那个无底洞。她自己也不想因为这点事情而亲自下海探索。那块陨石只要在那里摆着就不会有人能靠近它。对自己的统治计划并不构成威胁。
不过……兴趣不大归不大。
现在,一个绝佳的、安全的、可以直接接触塔耳塔洛斯样本的机会就这样摆在眼前,作为一名充满好奇心的「冒险家」,谢莉丝自然不会拒绝。
「我记得塔耳塔洛斯会杀死所有靠近它的人……那么,金鹰商会的那群人类又是怎么取得它的?」
谢莉丝提出了关键的疑问。不能下水又该如何打捞?
「这个嘛……」
玛塔公爵回忆着情报,解释道:
「好像是因为金鹰商会那边最近斥巨资,从遥远的东国购置了一批新型的魔导潜水设备。据说不是让人亲自潜水靠近,而是操作某种名为‘机械臂’的钢铁傀儡进行远程打捞……人只需要在海平面上操作就可以了。所以,虽然量不太多,但也成功取回了一些碎片样本。因为并非本体,而只是一个脱落的碎片,其散发的‘诅咒’似乎被稀释了,做好防护的船员们靠近它也并没有死亡。暂时.....但是……」
公爵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东西毕竟是来自天外的物质,即使是碎片,说不定也蕴藏着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所以包括人类王国的皇室在内,诸多地下组织、炼金协会都在争抢这个首次接触的机会。」
「原来如此,那就说得通了。」
谢莉丝点了点头。
难怪那个看起来优柔寡断的精灵女王梅蒂欣,会态度强硬地要求玛塔公爵「就算有危险也要参与争夺」。
这正是一次甩开其他国家,掌握未知力量与情报的绝佳机会。
不管谁获得了样本的研究权,不管最终研究结果如何,只要对外宣称「我们掌握了来自天外的终极兵器」或者「我们破解了上古文明的秘密」,那么不知虚实的他国势必会产生忌惮。军事行动上也难免会被牵制。
而掌握了塔耳塔洛斯的人,也能有更多筹码在谈判桌上提出自己的诉求,逼其他国家或自家政府妥协让步。为自己牟利。更别提真的有巨大发现的情况了。
这就是所谓的「威慑性武器」和「战略情报战」。
即便这意味着可能会牺牲掉公爵和他的保镖,但在国家利益面前,这点牺牲在女王看来显然是划算的。
谢莉丝对此表示理解。甚至是认可。
作为君主,她深知「慈不掌兵」的道理。就算是宣称爱好和平、善良友爱的精灵族,在如此千载难逢的战略机遇面前,也还是难掩生物贪婪与政治冷酷的本性。
而玛塔公爵,显然是一个被这种宏大叙事洗脑,为了国家和君主宁可舍身取义的「忠臣」。
这也没什么不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不过,还是有一件事,让谢莉丝感到有些违和。
「为什么那帮家伙要搞什么‘死亡游戏’?」
谢莉丝皱起眉头。
「通常来说,竞标靠的是资源、人脉、情报,或者干脆就是砸钱。毕竟是无价之宝,明明可以待价而沽,换取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或者是位极人臣的地位...为什么偏偏要举办这种野蛮的‘死亡游戏’?一大群人在竞技场里互相厮杀,对主办方金鹰商会来说有什么好处?」
对此,玛塔公爵也是一脸茫然。
「这……恐怕有他们自己的考量吧……也许是为了筛选出最有实力的合作伙伴?我也不清楚。但女王陛下对我说,要全力配合他们的要求,不管是钱还是血,只要能把陨石拿到手就行。我也只能从命,没有资格过问……」
说着,他转过头,透过破损的车门,看向正在前方驾驶马车的那个苍老背影——护卫队长,劳伦。公爵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而劳伦……就是我选中的,这次代表玛塔家参加死亡游戏的选手。他是我们家族,乃至整个森林里能找到的最强的职业保镖。我想,这大概也是女王陛下把这个任务交给我的原因吧……我让索拉与我同行,也是为了让他能以‘保护大小姐’的名义顺理成章地跟来……这样,姑且可以瞒一瞒索拉,但眼下已经瞒不住了.....」
「……怎么……怎么这样……」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角落里、旁听这一切经过的索拉,忽然发出了颤抖的声音。
「您怎么可以这样!父亲大人!」
索拉猛地站了起来,甚至甩开了身上那条能给她带来一丝温暖的毛毯。心中的震惊与愤怒让她忘记了寒冷,也忘记了恐惧。
她抓住父亲的衣角,眼泪夺眶而出:
「劳伦是我的保镖!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他为了我们玛塔家一直努力,勤勤恳恳地工作了一辈子……您居然要把他推上死路?拿他的生命去当那个什么破石头的赌注?!」
如果是为了保护索拉的安全而战,那是保镖的职责。
如果是和罗兰切磋,那是点到为止的武艺交流。
但是「死亡游戏」……
这个听上去就充满了血腥、暴力和不详的词汇,不用细想也知道绝对不是什么好事。那是真的会死人的绞肉机。
索拉完全不能接受这样的安排。
「决定做这种事的那些人类商会脑子都有问题!为什么父亲大人您也想不明白!还要跟着他们发疯!」
她哭喊着,声音嘶哑。
「劳伦他……劳伦他年纪已经那么大了!他有可能会因此而丧命的啊!!还有女王陛下也是!为什么要把这么危险、这么不讲理的工作推给我们家啊!我们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为什么要让我们去送死!」
「索拉……」
看着哭成泪人的女儿,玛塔公爵的心如刀绞。
他也知道是自己理亏。但作为一国之重臣,君主的命令就是绝对的铁律。
「我知道你不开心,索拉。也知道你心疼劳伦。但是我不能抗命……你也体谅一下爸爸。玛塔家的荣耀,还有我们现在的地位,都是女王陛下赐予的……」
公爵低下头,声音低沉:
「这件事……我其实早就和劳伦商量过了。他在出发前就知道了一切,他也……没有意见。他说愿意为了家族流干最后一滴血。」
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地接受这样的自杀式任务。如果有权选择的话,玛塔公爵哪怕散尽家财也不会答应。
但这不仅仅是对劳伦与玛塔一家的试炼,更是对他忠诚度的考验。
索拉当然知道这样的道理。在贵族教育中,她学过无数次「牺牲小我成就大我」的理论。
理性上她知道父亲没错。但是感性上,一个刚上高中、心智尚未完全成熟的小女孩,又怎么可能笑着接受「我要送照顾了我很久的好人去死」,甚至连自己都遭到牵连这样残酷的事实呢?
父亲说要带自己离开森林,去外面的世界「开阔眼界」的时候,索拉曾兴奋地以为是去见识繁华的都市和异域的风情。
但她万万没想到,父亲口中的「开阔眼界」,指的竟然是人性的黑暗、政治的肮脏以及生离死别的残酷。
她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捂着脸,默默地抽泣。在这个残酷的成人世界里,她那点微薄的力量根本无法左右任何事态。
看着这对关系忽然降至冰点、气氛压抑到极点的父女。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谢莉丝,终于看不下去了。或者说,她觉得这场戏再这么演下去就太苦情了,不符合她的审美。
于是,她稍微收敛了一些那种看好戏的嘲弄口气,换上了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口吻,给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建议:
「在我看来,你确实应该现在就掉头,去交点违约金,早点回去比较好。」
「……如果是主办方违约的话,那自然再好不过。」
玛塔公爵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也是为什么我在旅馆时,看到商会寄来的信上说‘三天后没新消息就活动取消’时会感到开心,然后听话地等他三天的原因。如果不承担任何责任就结束掉这次任务,那固然是完美结局。但现在……」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
「如果我这边单方面违约、临阵脱逃的话,那一定会被女王陛下视为抗命,甚至叛国。玛塔家就完了。」
这就是为人臣子的无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谢莉丝毕竟也是君王。虽然她自认为已经足够事必躬亲了,但也不敢说绝对没做过类似的事情。
再回想起不久之前,自己为了「修复」塔瓦鲁与塔儿妮的兄妹关系,不也一样无视了塔瓦鲁的个人意愿,强行把他关进密室吗?
说到底,天下的君王都是一丘之貉,谁也别笑话谁。
不过。还有一句话,谢莉丝觉得不得不点明。
虽然玛塔公爵这个天真又愚忠的家伙可能当局者迷,但这些君主惯用的、上不得台面的小心眼,根本逃不过谢莉丝的眼睛。
「你也不必给自己太多压力和自责,公爵。」
谢莉丝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淡淡地说道。
「……诶?您这是什么意思?」
公爵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我的意思是……」
谢莉丝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那位精灵女王梅蒂欣……恐怕从一开始,就没有指望你一定能把塔耳塔洛斯的样本带回去。」
「……怎么说?」
「你仔细想想看。你之前跟我说过,劳伦是‘能雇来的保镖里’最强的,所以你才觉得这是女王选择你来执行任务的理由,对吧?」
「是、是的。」
「但这个逻辑之中,存在一个巨大的盲点。」
谢莉丝伸出一根手指,直指问题的核心:
「既然这个任务是‘女王的密令’,是关乎国家未来的大事……那么,那些真正代表精灵族最高战力的骑士团精英们,为什么不接手这次任务呢?」
「……啊?」
玛塔公爵愣住了。
这还真是他从未细想过的问题。听谢莉丝这么一说,似乎……还真有些不太自然。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试图为自己的君主辩解:
「因……因为骑士团的现役成员,都是女王陛下直属的战士啊。他们有着守卫王宫和边境的职责,身份敏感,根本就不是贵族们能随便带出来的……」
「借口。」
谢莉丝冷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
「你们花钱雇不来,难道女王还不能对他们下达命令吗?只要她说一句:‘某某队员,你从今天开始就乔装打扮,假冒是玛塔公爵新雇佣的保镖,与公爵同行,去把那个死亡游戏的冠军拿回来’……这么简单的话,你家女王不会说吗?只要你们内部不说漏嘴,人类那边的商会会知道你家保镖到底都有什么人吗?他们会去查一个保镖的祖宗十八代吗?」
谢莉丝摊了摊手。
「再说了,就算被查出来了,就算说漏嘴了,又如何?游戏是他们举办的,他们既然敢叫‘死亡游戏’,也没给出明确的强度限制,那他们就要承担参赛选手里有绝世高手的后果。难道他们还能因为你这边派出了骑士团成员就拒绝你参赛吗?如果真是那样,那你更是有理由顺势放弃任务回家了啊,这样责任就不在你了。」
「……」
公爵哑口无言。
确实。硬要分析起来的话,谢莉丝说的才是最优解。
毕竟劳伦再怎么强,他也是退役许久、年老体衰的前成员。和那些年轻力壮、装备精良、正处于巅峰期的现役骑士团成员相比,战斗力还是有着本质的差距。
无论是从人身安全的角度来想,还是从任务的成功率来讲,派现役骑士伪装成保镖,都比让玛塔公爵自己带着家丁去送死要强太多了。
所以,女王为什么不这样安排呢?
虽然谢莉丝并不是女王梅蒂欣,也不怎么了解那个女人。但是从同为君主的立场上进行换位思考,她得出了一个极其冷酷的猜测:
「所以我说,那个女王估计压根就没把这次任务当成什么特别重要、势在必得的事情。」
谢莉丝的声音冰冷而透彻。
「因为她觉得,为了这么一块破石头,派出精锐队员去冒险,万一折损在里面,那就太不划算了。在她看来,这个陨石样本的价值,还不如一个骑士团成员的命值钱。这也难怪。一个完全没有人了解、甚至贸然接触还会有诅咒危险的陨石,谁敢不惜一切代价去赌呢?」
如果要让谢莉丝牺牲塔儿妮或者凯特去换这么一块不知道具体有什么用的石头,谢莉丝也肯定不会同意。
再怎么说能拿来「虚张声势」,坐地起价,能从他国那里索要来的资源和金钱终究还并非是「无价之宝」。而不可多得的将才,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所以,结论很清楚了。
谢莉丝看着玛塔公爵那逐渐失去血色的脸,给出了最后一击:
「如果你能运气好,完成了任务,把陨石拿回来,那当然最好。她可以就势嘉奖你,让你更加忠诚于她。如果你任务失败了,拿不回来,甚至死在了那里……估计女王也不会太心疼吧。也就是说,你只不过是.....」
点到这里,最后一句话就算谢莉丝不说,玛塔公爵也肯定明白了。
自己在女王的棋盘上,究竟是个什么位置。
「自己,只不过是女王梅蒂欣眼里一枚用来‘试错’、可以随时抛弃的炮灰罢了。」
有些价值,但是不太多。没死最好。死了也不可惜。大概就是这样
「……」
明白这一点后,玛塔公爵的内心可谓是五味杂陈。
他为精灵之森奉献了自己的心血,奉献了自己的一生。他并不要求女王也对他感恩戴德。但是就这样被当成「可有可无」的消耗品,也难免让他信仰动摇,感到一阵透心凉的寒意。
而索拉,更是早已陷入彻底的沉默。她低着头,死死抓着裙角,也不知道她是在心里埋怨谁。是埋怨无情的女王?还是埋怨无能的父亲?
车厢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但是。谢莉丝终究还是出来「找开心」的。直到现在,她也依然这样认为。
既然玛塔公爵那边的气氛已经僵硬,陷入了死局,那么作为这场戏的「导演」,谢莉丝当然有义务推动剧情的发展。
或者说,是命令。她早就决定要这么做了,不容任何人拒绝。
「玛塔公爵。」
谢莉丝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她把手搭在自己的胸前,脸上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充满自信与狂气的笑容。
「那么就让我,来当你们玛塔家这次‘死亡游戏’的参赛选手吧。」
「……啊?这……亚什夫人?」
公爵猛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索拉不是不希望劳伦参赛吗?不想让他送死吗?」
谢莉丝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抽泣的小女孩。
「劳伦那个老头虽然还算是有两下子,但是从刚才面对盗贼群的表现来看,他参加这次的死亡游戏,多半是凶多吉少。那么,换我来不就好了?」
「可……可是……」
「正好。」
谢莉丝打断了公爵的犹豫。
「我也想趁这个机会,近距离看看那个天外巨石到底有什么名堂。还有那些商会、死亡游戏……我这个追求娱乐和刺激的冒险家,怎么可能会袖手旁观呢?」
她身体前倾,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公爵。
「你懂我的意思吧,公爵先生。」
有些话,说过一次,两次。再多说就没意思了。
谢莉丝后仰身体,重新靠在沙发的靠背上,等待着公爵给出那个必然的回应。
同样,有些话听过一次,两次。第三次就算对方只是旁敲侧击,怎么也该听懂了。
玛塔公爵清楚地认识到,这个女人又要横插一脚,强行干涉原本和她无关的事情了。
而且这一次,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谢莉丝比劳伦强得多。完全不是一个次元。这点玛塔公爵也完全没有一丝怀疑了。他也能意识到,刚刚瞬间就杀死所有盗贼的,正是眼前这个看似瘦弱的亚什夫人。虽然他不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但是结论是毋庸置疑的。
如果是她去参加死亡游戏,不仅一定能全身而退,把那个奖品赢回来。甚至就连这次参赛的所有人,以及那个金鹰商会,都会被她耍得晕头转向吧
而如果自己敢拒绝她的话……
看着那个笑容,公爵打了个寒颤。
事到如今,玛塔公爵也明白自己其实没有任何「决策权」了。身后是下达无情命令的君王,眼前又是拿捏自己一家性命的死神。只有让她们都满意了,自己才有活路。
「……我明白了。」
公爵长叹一声,放弃了所有的思考与抵抗。以及一切寒暄和客套。
「那就……拜托您了,亚什夫人。您的恩情,玛塔家没齿难忘。」
而见公爵答应了,谢莉丝又忽然话锋一转,开始装傻充愣,挤眉弄眼地说道:
「哎呀,别这么严肃嘛!说什么恩情不恩情的!」
她指了指索拉,又指了指自己。
「毕竟我们都约好了女儿之间的婚事嘛!所以索拉就相当于是我的义女,你就是我的亲家公。帮助亲家解决麻烦,那是理所当然的嘛!哈哈哈!」
说着明显和先前的威胁完全不是一个口气的话语,谢莉丝放声大笑。好像之前那些「不同意就杀了你」的暗示,只是玛塔公爵单方面的被害妄想一样。
「……真是的……」
面对这样一个恶趣味、恐怖却又莫名护短的「亲家婆」,玛塔公爵也只能扶额叹息。
甚至,在极度的无奈中,就连一向正经的他,都忍不住说出了一句有点不太正常的发言:
「希望索拉将来真的嫁过去之后……您这个当婆婆的,能对她再好一些吧……别像对我这样就好……」
「?」
只有索拉,完全被眼前这两个成年人那如同加密通话一般的对话搞得一头雾水,连哭都忘了。
就在这样极其微妙,说紧张也不紧张,说轻松也没那么愉快,但却莫名充满安全感的氛围之中。破破烂烂的豪华马车,终于在黎明的第一缕曙光中,驶向了那座矗立在海边的巨大城市——王都:堪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