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爆出姓氏之后,背后的那位佣兵像是小脚趾撞到桌角一样,发出了短促的惊呼声。

我搞不明白她是在大惊小怪些什么,便干脆些,选择忽略那声音。

“凯瑟琳——迪斯特?…真意外…迪斯特家原来还有一位可爱的大小姐?”

“是,你现在便是见到了。看来今天是弥补遗憾的不错日子,什么事都能发生。”

若非夹克口袋中罗盘一直嗡嗡作响,我没办法相信,眼前的雪莉·贝克是实际名为「杰克」的自律型魔导兵器。

我承认,在外人看来,算是滑稽的事情。因在魔导道具的领域颇有造诣,而被评定为十二席之人,直到如今才意识到交手的敌人是相同领域的造物。

或许会被认定为狡辩,可我的确认为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倘若这事件早些,换作一个月前,我魔法节点尚能运行之时。定然能在初次于小巷与那杰克会面时察觉到端倪。但问题在于,事情没那样愉快地发展。

失去魔感的我,在这方面的直觉比起新手魔法师还要迟钝。仅是从外壳上来判断,得不到任何结果。就像是再好的剑士,没了手也做不到以往传奇的斩击动作。

更何况若是说作自律型的魔导兵器人形,也实在是够有端倪。

自名为艾克·莱昂多的——我的那位白痴学生,将魔石的制作方式改革,稳定了其基本运行,开辟了全新的独立双炉系统的制作可能性——连一个月都没过去。

即便在这方面造诣深厚如我,且第一时间接触到这新型的魔石技术,也只是在两三周前完成了双炉系统的试验品。

且不稳定得很,仅是拿来做武器,就已初步具备着成为定时炸弹的潜力。更别提做更精密的造物了,那肯定更接近是在制作炸弹。

完全独立行动,没有缆线连接,并且能做出异常复杂动作的魔导兵器人形……这种东西要是能幻想出来,我更多会推荐那人去看些魔幻小说,说不定在这方面会更多些落实的好心情。

这时真出现在我面前?

我能感受到背后那几人的视线,包括那先前帮着开门的少女。但我不觉得这时有轻举妄动的余地。

不止是周围那些可以被说是人质的无辜少女们。

自己的学生此时也正在她大腿上枕着安稳睡着,比艾克上课睡觉时还睡得死。

先前的音量足够吵醒她才对,现在还能安稳睡着,只能说多半她是用了什么手段。催眠的魔法?将暗示用于加强睡眠,或许……

认知修改吗。

我逐渐了然她怎样与那生前的雪莉·贝克看起来别无二致。

但真是这样,却还是有无法解释之处。真是用认知修改而改变她在我们眼中的模样,那她是如何详尽地展现出她鲜活的模样?

如果是在这方面有造诣的魔法师,说不定是能做到。

可要是按照我对杰克们平均智力的认知,他们不存在可以被构成感性与理性的逻辑链,只是完全按照预先设定指令的本能反射。

这样的它们,怎么能够在我面前呈现近似于雪莉本人的谈吐举止,甚至是片刻的微表情?

最好的检验方法是施展屏蔽精神干预的反制魔法,但我现在空有这方面的学识却没办法施展。

实在是让人没办法不觉得郁闷。

“我讨厌绕弯子,实话实说吧,你知道他们带着我折返回来的目的,这时装傻就仅是浪费时间。”

“特意在这里等着,为了和他们再办场茶会?——那么,你似乎更指望雷瑟·迪斯特在这里。”

她为难地咬着嘴唇,实在是生动的表情,与此同时也在小心地捋着艾薇拉的发丝。我愈发纠结起来。

“…真是对不住呢,其实我并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倘若允许,其实我还是希望您能多照顾一下我家的蠢妹妹……”

“…我来照顾?”

我有些困惑。

言罢,她一时不作回答,先是抬起手,轻拍掌,当那声音响彻,无论是门口对面前事态发愣的少女,还是角落里正恍惚着的其他人,就这样瞳孔涣散,立刻合阖上双眸,两腿发软地倒在地上。

艾克与多萝西面面相觑,后者正考虑率先一拳打过去,却被前者伸手拦住。

他确实有些进步。

我小小地为自己的学生得意着。

“放心,我只是让她们像艾薇拉一样小小地睡一觉。毕竟,接下来的事情,不是那么方便她们听到——”

她苦笑着解释着,视线扫向我身后的二人。

“至于这两位,虽然我也想顺便让他们睡过去,可他们的魔力没弱到那种地步……只是让他们看到我这副样子,就已经是很尽力了,原谅我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然后,凯瑟琳……凯瑟琳小姐?…就让我这么称呼您吧,那个罗盘既然在您手里,我想我是瞒不过了。”

那少女的皮囊蠕动着,逐渐褪去应有的颜色。本该说是可爱的脸庞,以及亮眼的蔚蓝色发丝,都变作丑恶的漆黑。

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宛如骷髅骨架般的怪异人偶,细长而纤细的模样,关节密密麻麻刻着复杂的魔导回路,面部只是平整的外壳,不存在所谓的五官。

上身唯一的衣物…或者说装饰品,只是一件黑色披肩,舍弃一切无用的事物,极致效率的造物。它生来就是为了杀戮而存在,除此之外制作者没考虑任何其他的用途。

「开膛手杰克」。

“您想得没错,我就是导致今夜这场惨剧的罪魁祸首之一。”

“我没在运行模糊结构的认知屏蔽。假设您还是不放心,我是在实行什么诡计——只要直接命中我结构中脆弱的部分便好,我想您是有一击致命的方法的。”

“雷瑟老师。”

被道明身份让我稍微一惊,不过比起我惊慌的大有人在,举个例子,现在我背后的那位发出的不止是惊呼声,更接近尖叫声了。

幸亏我那有眼力见的学生提前帮我狠狠地用拳头敲了她秀逗的脑袋,多么敏锐,真有比艾克·莱昂多更适合培养的学生?我看未必。

“怎样知道的。”

“目睹了您和自己的学生结束约会,虽然那个时候脑袋很乱,头脑不清醒……啊,虽说我其实没有脑子,但离开时确实看见了,艾克同学带着的那件旧衣服。”

“毕竟雷瑟老师还真是……不在乎自己,虽然打理很好,但无论如何都只是穿着那件旧大衣。”

从实用性考虑,哪还有更好选择。

既能够自我清理,又能自行调整尺寸,甚至我还自定义了更多自我防卫的魔导回路……总不能让我穿一件改一件吧?这可是日积月累的东西啊。

我在心底抱怨着。

“总之,还记得清楚,您身上那真是一件可爱的连衣裙呢。”

看到眼前的骷髅架子发出银铃般的少女声音,这种极端的反差感,实在是诡异的体验。

但考虑到我在反差这方面,说不定冲突得更吓人些,大概是没立场吐槽这点的。更何况,眼下需要纠结的是更重要的事情。

“雪莉·贝克,是吗。”

“……您来得稍晚了一些,再早个几分钟,说不定确实能…”

无面的尸体。

如同火鸡般被拆开的肋骨。

阴影中隐约紧盯着的目光,角落残破的布料碎片。

……

“关于这点……我作为凶手可能…没理由说什么,甚至当场谢罪也应该,只是……还是想安慰您…或许我该早点去死。”

「她」的声音很是纠结,我必须要用沉重来描述她的语气,那实在是不轻松的罪恶模样。只是这样不会是我原谅它的理由,也不会是任何人原谅它的理由。

“比起那点,你的情况是?”

我忍住怒火,此时需要判明的不是这个,而更是重要的别的事物。倘若这时正因为一时冲动把它拆了,此时这城市的惨状又该如何解决。

“……很复杂,很奇怪,我不知道,至少我的知识储量里没有,所以更想要问您。”

只是那话语中的迷茫的确做不了假。我能清晰感受到眼前的它动摇着,不知所措着,宛如一个真正的人,一个真正的生命,不像是别的事物。

………

“您可能觉得听起来很恶心,很自以为是,很罪过,我也恰如此觉得,并无时无刻愿意为此赎罪,哪怕做什么都好。”

它垂下脑袋,一字一顿着,最终犹豫着还是将那话语说出。

“……我觉得,自己就是雪莉·贝克本人。”

“在杀掉我自己——”

“不对,是杀掉雪莉·贝克之后,我开始思考,开始回忆……不属于我的记忆,不属于我的举止,感情,梦想,以及……希望,祈祷。”

“也不对!”

话语骤地转折,它浑身发抖着,少女的声音也跟着愈发急促和神经质。那双细长得非人是双手捂着应该算是脑袋的部位,发狂着,躁动着,关节摩擦发出咔嚓声响。

“「思考」本身这点也不是属于我的事物啊!也是从雪莉·贝克的身上窃取的,我只是那个小偷,一只野兽,做着无耻之事,却觉得自己是当事人的……”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冷静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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