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上提着菜篮，像刚睡醒就被拖出门的学生一样，摇头晃脑地在卡莱诺市场大街上闲晃。石板路被早市的人潮踩得发热，两旁摊贩吆喝此起彼落，烤面包的香气、香料的辛辣、鱼摊的咸腥，全都搅在一起，吵杂得很有「活着」的实感。

外出做工差基本上没有限制时间——说是任务，其实只要在中午煮菜前回到教会就行。只要不是太夸张，她大可以把这段差事当成放风，边走边吃、边看边逛，顺便把脑袋里那团烦躁甩远一点。

但很不幸，她甩不掉。

「什么叫做『当前您所处的环境制作工艺无法达到可制作您所检索的物品』……」莱娅越想越觉得火大，语尾还不自觉咬重，「这破烂能力还没有女神莱万提娅给自己的『智慧之书』好用。」

这句话，是她昨天研究那口「大釜」乱搞一轮之后，隔天仍卡在脑中的刺。

当时她只是动念，照理说，名为「宇宙发明索引」的能力会像以往那样——把蓝图、材料列表、制作流程，一股脑塞进她脑袋里。毕竟它的功能也只剩下这样子，还能够鸡肋到什么程度呢。

结果答案却只有一句：做不了。

诡异的是，以前格林在身边的时候，她甚至能顺利绘出盔甲的蓝图；而昨天她身边也不是没人——莱娜就在旁边。那家伙可是魔女，嘴巴欠揍归欠揍，手上的本事却没在开玩笑。

所以这句「环境工艺不够」的意思是……连莱娜都做不出来？

可那玩意儿不是她姐姐做出来的吗？

莱娅脑袋里瞬间蹦出一堆问号：难不成莱娜她姐姐真的克服了时代上的技术限制，发明出了这个鬼东西？圣人魔女的含金量正在不断提高中。

「……算了。」她用力甩甩头，像想把那些问号甩出去似的，「今天出来玩才是正事。」

毕竟这里可是卡莱诺最热闹的大街。

修女长交给她用来买菜的铜丁，早就被她沿路「不小心」花光了——那点钱在市场上根本撑不了多久。可她贴身的小钱袋里，父亲艾德里安给的十枚「银轮币」却一块都还没动。

十银轮，换算起来差不多就等于一块王座币。

一想到这个数字，莱娅心情稍微回暖了一点。她今天就算是沿路吃吃喝喝，也不可能把自己给吃到破产。

她正盘算要不要先买串烤肉、再去甜点摊试吃，耳边忽然炸开一声粗暴的怒吼。

「你这老不死家伙喝酒不付钱啊！」

莱娅脚步一顿，下意识抬头望去。

街边一间酒馆门口，围了不少人。一名壮汉正对着地上身着修士服的老人拳打脚踢，边踹边吼：「还钱！你再装死我就把你扔进臭水沟！」

莱娅的第一个念头很冷静。

活该。谁叫你喝酒不付钱。

第二个念头才猛地追上来——

等一下？那是修士服。

她瞇起眼，定睛一看，差点当场叫出对方名字。

被踹得灰头土脸、胡子乱成一团、还带着浓浓酒气的那张脸……她太熟了。

教会的修士长——埃米尔老先生。

莱娅瞬间蒙了。

这是哪一出？她是该先吐槽「修士长为什么大白天跑来喝酒」，还是该吐槽「喝酒不付钱也太不要脸」？

然而不管哪一个吐槽都太晚了。她要是现在装作不认识，等埃米尔真的被打出事，卡莱诺教会可是会丢脸丢到王座之城去。

「请、请等一下！不要再打了！」莱娅冲上前，张开手臂挡在壮汉与修士长中间，努力摆出「教会形象」该有的端正，「他喝了多少，我来买单！」

壮汉的脚停在半空，喘着气，狐疑地看她。

酒馆老板也抬起头来。看到莱娅的瞬间，他脸上的火气瞬间像被浇了水的火堆一样熄灭，转变成了一种看见可以一吐怨气之人的存在。

「嗯？这不是小莱万提娅？」老板把抹布往肩上一甩，声音还是很凶，「正好。回去跟妳父亲讲——这老不死的臭老头，已经来我店里喝第三次霸王酒了！」

「你这不讲情面的狗东西！」地上的埃米尔居然还有力气抬头，醉醺醺地指着老板骂，「没有我过去借款给你，你会有如今的成就吗？忘恩负义！」

老板额头青筋一跳一跳，像下一秒就要把他摁回地上再踹两脚。

莱娅深吸一口气，把想要跟着踹的冲动压住，转向老板，用最诚恳的语气说：「老板，请问他欠多少？我代他还就是了。」

老板用「妳认真的吗？」的眼神看着莱娅，像是在提醒莱娅她大可以不淌这浑水。

「妳还不起的。」他用抹布指着埃米尔，「他最少欠我一块王座币的量了。」

「一块王座币！？」莱娅差点把菜篮提把捏断。

她原本以为最多几枚铜丁，顶天了几枚银轮……结果直接跳到王座币？他到底是把酒当水喝，还是把店里最贵那桶拿去洗脚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钱袋。

十枚银轮，沉甸甸的，像在提醒她：妳本来可以拿这些钱去买烤肉、买甜点、买一堆快乐。

然后她又低头看向趴在地上的埃米尔。

修士长脸上挂着一副「我相信妳」的期盼表情，眼睛亮得像受欺负的小孩看见父母。

莱娅突然觉得，自己刚刚就应该假装不认识这个人，混进人群里若无其事地走掉。

……但她已经站出来了。

「老板，我没有王座币。」她说话慢吞吞，彷佛这些话语如同刀子般在割她喉咙一样，慢慢把那十枚银轮掏出来，每一枚都像从心口拔下来的，「你……收不收十、十银轮？」

银轮叮当作响。

围观的人群瞬间把视线从「看热闹」转成「替她心痛」。有人甚至叹了口气，像在替她感到不值。

「啊……这……」老板看着那十枚银轮，嘴角抽了抽，最后还是伸手接过，「行吧。看在妳的份上。」

事情本来到这里就该结束。

偏偏埃米尔修士长不是那种会乖乖闭嘴的人。

他抖了抖修士服，居然还挺直腰杆，朝着围观群众大声数落起来。

「真不愧是艾德里安的女儿！懂得敬老尊贤！」他抬着下巴，醉得理直气壮，「看看你们！我在捱打的时候都不来帮我，真的是世风日下！」

现场的空气瞬间变了。

原本是道德谴责，下一秒就快演变成群众暴动——那一双双眼神，已经不是「你怎么可以」的程度，而是「要不要我再踹你两脚」的程度。

莱娅当然看得懂。

她二话不说，抓住埃米尔的手腕就往人群稀薄处拖，脚步快得像逃难。

「走走走走走！」她压低声音，语速快到几乎咬字不清。

「真是谢了，妳真是个好孩子！」埃米尔还在笑，笑得一脸慈祥。

「要还钱。」莱娅冷漠回复。

「蛤？」埃米尔愣了一下，像是刚想起世界上有「欠债」这个概念。

「你要还我。」莱娅一字一顿，像在宣判，「价值至少一块王座币的东西，或直接给钱。最好今天。」

「哎呀……」埃米尔立刻扶着腰，演得像下一秒就要原地往生，「我感觉我的腰开始痛了，怎么办，我走不动了……」

「别跟我来这招。」莱娅连回头都懒得回，「爸爸跟我说过你活跳跳的，再活个五十年都不会死。」

「我都七十九岁了！」埃米尔马上反击，吐槽得中气十足，「怎么可能还能多活五十年？妳把我当妳同族，都是一群老妖怪啊？」

「还能吐槽就代表你神智清醒。」莱娅语气更冷了，「神智清醒就可以工作赚钱。能工作赚钱就可以还我钱。逻辑成立。」

「小莱娅……妳说话的语气好可怕……」埃米尔不知为何脊背一凉，酒醒了半分。

「反正我不管。」莱娅抓着他的手不放，像抓着一条会溜走的鱼，「你一定要给我还钱！」

埃米尔哼了一声，一脸不以为意：「那我打死不还！妳还能拿我怎样？」

下一秒，莱娅忽然停下。

两人就这么站在卡莱诺市场大街正中央，行人来来去去，所有视线都被这个突兀的停步吸引。

埃米尔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莱娅肩膀微微一抖。

她抬起头，声音忽然变得颤抖，带着微微的哭腔。

「你真的……不打算还吗？」

「？」埃米尔本能觉得不妙。

下一瞬，大滴大滴的眼泪就从莱娅眼眶里滚出来，像有人伤害了她一样。她嘴一扁，哭声直接拉到最大。

「呜哇啊啊啊啊啊——！」

「不是？妳这是在干嘛？！」埃米尔整个人都慌了，手想抽回来，却被她死死拉住。

更糟的是——他们两个穿的都是教会服装。

莱娅是谁？卡莱诺教会的灵族小天使、艾德里安牧师的养女。

埃米尔是谁？除了资历第二久以外，在卡莱诺地区简直劣迹斑斑：喝酒不付钱、吃霸王餐都还算小事。

那么现在，一个「小天使」拉着「劣迹斑斑的修士长」在大街上哭得惊天动地——

众人会先怀疑谁欺负谁？

人群很快围了上来，窃窃私语像潮水涌起。埃米尔余光一扫，远处甚至有两位仲裁官抬头望向这边，下一秒就开始往这里靠近。

埃米尔修士长终于理解什么叫做「死局」。

「好好好！」他立刻举手投降，声音拔高到快破音，「小莱娅，不哭不哭，眼泪是珍珠！好了好了——我还钱！我还钱就是了，这样总行了吧！」

哭声立刻小了一点点。

莱娅抽抽噎噎地抬头，睫毛湿漉漉的，声音却很有条理：「你真的会还钱？」

「我真的会还钱。」

「你真的会今天还钱？」

「我……」埃米尔瞥见仲裁官越来越近，瞬间决定把今天的尊严暂时收回，反正大丈夫能屈能伸，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会今天还！可以了吧！」

莱娅吸了吸鼻子，眼睛泛着泪，却在那一瞬露出一点点「计划得逞」的笑意——那笑被埃米尔抓个正着。

她还不忘对修士长进行敲诈。

「而且你会还双倍？」

埃米尔当场炸毛：「什么叫他妈的双倍？而且妳笑了吧？妳是故意的吧！我退让不代表妳可以得寸进尺——」

话还没说完，莱娅立刻把哭声开回最大。

「呜哇啊啊啊啊啊——！」

同时，那两位仲裁官直接小跑起来。

埃米尔修士长的脸色瞬间从「愤怒」转成「惊恐」。

「行！！都行！！！」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今天还妳双倍！双倍！！」

话音一落，他像怕下一秒就被按在地上审问，干脆一把抱起莱娅，硬生生从人群缝里挤出去，拔腿狂奔。

「前面的！给我停下！以帝国仲裁官之名义——！」有人在后面喊。

埃米尔跑得比年轻人还快，袍角飞起来像旗子。

而被抱在怀里的莱娅，前一秒还哭得凄惨，下一秒就破涕为笑。她用袖子抹了抹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还不忘小声提醒。

「记得喔。」她声音甜得像糖，字里行间皆带着计划得逞的欢喜，「今天，双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