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走廊

最后一天。

学校只上半天课，用来布置考场。走廊里堆满了书箱，每个人都像蚂蚁搬家一样，一趟趟把三年的资料搬回家。

林默蹲在教室门口，把最后一箱书封上胶带。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走廊的地砖上，一片一片的暖黄色。

有脚步声停在身边。

他抬起头。

沈清月站在他面前，怀里抱着那本已经翻出毛边的物理笔记。

阳光落在她白皙的脸上，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但她耳尖有点红。

“林默同学。”

林默站起来。

“这个……”她把那本物理笔记递过来，动作有些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借你。高考两天，你可以带着。里面有一些考前容易忘的公式，我整理了索引。”

林默愣了一下。

那本笔记他见过很多次。她每次讲题都会翻，边角已经磨损。那是她三年的心血。

“这太贵重了，你自己不用吗？”

“我都记在脑子里了。”沈清月声音很轻。

顿了顿，又补充：“只是借你。考完……记得还我。”

她说“记得还我”的时候，声音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

一层是字面的：笔记要还。

另一层是……考完了，还要见面。还要联系。还要把借出去的东西，亲手还回来。

林默看着她低垂的眼睫，还有那道藏在刘海下、已经很淡很淡的粉色疤痕。

他伸手接过来。

“好。考完还你。”

沈清月抬起头，快速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是少女欲言又止的牵挂。

是学霸不会表达、只能通过“借笔记”来传递的“加油”。

还有一点点卑微的、不敢奢求回应的期待。

然后她低下头，抱着怀里的空文件夹，快步走开了。

裙摆在走廊的风里轻轻扬起一角。

林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本还带着她体温的笔记。

封面有些磨损。翻开扉页，是熟悉的工整字迹：

「物理·电磁学专题整理」

「沈清月」

在名字旁边，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很轻很轻的小字，像是写给自己看的：

「愿你落笔生花。」

下面还有一首诗

「寄同科

吾伴寒窗共墨香，

心期双捷题名榜。

悦凝清盏遥相祝，

君踏青云路正长。」

林默看了很久。才看懂

诗的意思是。

我与你同守寒窗、共伴笔墨，心中默默祈愿我们双双登科、同题金榜；

以清茶静祝，愿你奔赴锦绣前程，青云直上，我亦与你同赴佳途。

嗯，这应该是学委同时写给自己和林默的高考祝福。

高考前1天·傍晚·小区门口

林默搬完最后一箱书，推着小推车进小区。

在快递柜旁边，看到了苏清。

她穿着那件杰尼龟居家短袖，头发随意扎着，靠在快递柜上低头玩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哟，大忙人。”语气随意，带着点惯有的傲娇调子，“搬完了？”

“嗯。”

“准考证、身份证、文具袋，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2B铅笔是正品吗？上次新闻说有人买到假货涂不上卡。”

“……是正品。”

“考场踩点了吗？从咱们小区到考点，早高峰要40分钟，你别睡过头。”

“踩过了。闹钟定了五个。”

苏清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空气安静了几秒。

晚风把她的发丝吹乱，她抬手别到耳后。

“林默。”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像刚才那么随意了。

“嗯？”

“好好考。”她没看他，视线落在快递柜的格口上，“考完了……我还有话要和你说。”

林默的心跳顿了一下。

他知道那“有话要说”是什么。

也许是告白，也许是质问，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他不知道，自己那时还会不会在她身边。

他沉默了两秒。

“……好。”

苏清转过头，看着他。夕阳把她半边脸染成暖橙色，眼睛里有一点很亮的光。

“你还没给我加油呢。”她说，声音又带上了那种熟悉的、撒娇般的傲娇调子，“我都给你加油了，你不给我加？”

林默看着她。

想起很多年前，小学毕业那天，她在梧桐树下等他。

想起这些年，她每次嘴硬心软的偏袒。

想起她红着眼眶说“我怕你不要我了”。

想起她抱着他说“你是我的”。

想起那个录音笔里，那句颤抖的“这是为了林默好，也是为了你好”。

他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露出一个很轻的笑。

“苏清。”

“嗯？”

“加油。”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真的只说这两个字，简单，没有修饰。

但她也笑了。

是发自内心的、像小时候那样的笑。

“这还差不多。”

她转身，朝自己家单元门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声音飘过来：

“哥哥，考试顺利。”

“晚安。”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

夕阳沉入楼群。

他握紧了书包带，那本沈清月的笔记安静地躺在书包最里层。

高考前1天·深夜·三处灯光

苏清家。

她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是那份今日份的报告。

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点开。

明天要考试了。

今晚不想看。

她把手机放远了一点，闭上眼睛。

——哥哥，考完见。

沈清月家。

她抱着球球，坐在书桌前。

台灯开着，但没在看书。

那本笔记现在在林默那里。

她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两个字。

又飞快地抹掉。

然后她关掉灯，抱着猫，躺进黑暗里。

——晚安。

林默家。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枕头边放着两样东西：左边是沈清月的物理笔记，右边是压在书柜底层、今天刚翻出来的、苏清小学三年级送他的生日卡片。

那个打哈欠的小人还在。

歪歪扭扭，有点丑。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卡片小心地放回信封，把笔记放在书·包外层，闭上眼睛。

明天。

考完。

然后——

然后他要做出选择。

窗外的月光很安静。

倒计时牌上，数字变成了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