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种古怪的调子,用的语言楚樊听不懂。
不是中文,不是英语,也不是任何他熟悉的语种。
那声音有某种魔力。
听着听着,就会让人昏昏欲睡。
眼皮开始沉重,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
楚樊咬了下舌尖。
疼痛让他清醒过来。他摇摇头,继续往上走。
踏上四楼走廊时,他看见了光源。
不是灯光,是烛光。
很多蜡烛,沿着走廊两侧摆开,一直延伸到尽头的一扇门前。蜡烛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影子。
那些影子在跳舞。
扭曲的,怪异的舞蹈,像在举行某种仪式。
诵经声就是从尽头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楚樊沿着蜡烛之间的通道往前走。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被烛光拉得很长,和其他影子重叠在一起。
离那扇门还有五米时,门开了。
不是被人打开的。
是自己缓缓打开的,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
门后是一片黑暗。
纯粹的,绝对的黑暗,连烛光都照不进去。只能看见门口站着一个身影。
一个女人。
危险,会死,快逃!
霎时间,所有人脑中第一个浮现的念头便是这个!
…………
雨没有停过。
这所学校的上空像是破了个窟窿,雨水连着下了两天三夜,而且看样子还会继续下去。
走廊的窗户被风吹得哐哐作响,偶尔有闪电划过,映出外面那些摇晃的黑影。
三楼最东边的教室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
灯泡泛着昏黄的光,电压不稳,光线时明时暗。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发抖,所有人都盯着那扇门,好像下一秒就会有东西破门而入。
“真的……安全吗?”
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校服上沾着泥渍。他叫张休,高二的学生,已经在这间教室里躲了三十多个小时。
坐在讲台旁边的中年人抬起头。他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唐装,手里捏着三枚铜钱,铜钱在指间来回翻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不安全又能怎样?”中年人声音沙哑,“外面全是那些东西,出去就是死。”
教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雨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像是很多人一起念书的声音。那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候在左边,有时候在右边,听得人心里发毛。
“树先生,”一个女老师小声问,“您是有本事的人,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被称作树先生的中年人停下翻动铜钱的手。
他瞥了一眼窗外,雨水正顺着玻璃往下淌,留下一道道扭曲的水痕。窗外的黑暗浓得化不开,偶尔有黑影贴着窗户飘过去,速度很快,看不清形状。
“办法?”树先生扯了扯嘴角,“等。等到天亮,或者等到有人来救我们。”
“可是天根本不会亮。”另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所有人都转过头。
教室后排的角落里,一个年轻人靠着墙坐着。他之前一直没说话,所以没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穿着黑色的运动服,衣服有些旧,但很干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窗外,好像在看雨,又好像在看别的什么。
“你说什么?”树先生皱起眉。
年轻人转过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不舒服。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不该有人这么平静。
“这里的天空是假的,”年轻人说,“雨也是假的。你们等不到天亮,因为在这个怪谈里,根本不会有天亮的时候。”
教室里鸦雀无声。
几秒钟后,树先生猛地站起来,铜钱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怒气,但仔细听,还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我在这行干了十几年,见过的怪谈比你吃过的饭都多!你说这是怪谈?”
年轻人没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又是一道闪电,惨白的光照亮他的侧脸。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看起来二十岁出头,但眼睛里却有种和年龄不符的东西。
像是经历过很多事。
“走廊上的黑影,是浮游灵,”年轻人伸出手指,在布满水汽的玻璃上画了一道线,“教室里的读书声,是孤魂。二楼东侧的卫生间里,蹲着一只厉鬼。至于这所学校真正的主人——”
他顿了顿。
“它正在看着我们。就像看笼子里的老鼠。”
张休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昨天下午,他想去卫生间,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他没敢进去,转身就跑,跑回教室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你……你怎么知道?”女老师的声音在发抖。
年轻人收回手,玻璃上的水痕慢慢消失。
“因为我和你们不一样。”他说,“我是驭诡者。”
树先生的脸色变了。
铜钱还在地上,他没去捡。他盯着年轻人,上下打量着,眼神从愤怒变成警惕,又从警惕变成某种复杂的情绪。
“你是哪一派的?”树先生问,“师承何人?”
“自学。”
“自学?”树先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小子,你知道驭诡者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吗?没有传承,没有师门,就靠自己瞎练,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淡到几乎没有任何情绪。但树先生却闭上了嘴,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说这些,不是要和你们讨论我的来历。”年轻人转过身,面向教室里所有人,“这个怪谈正在收缩。安全屋之所以安全,不是因为它真的安全,而是核心鬼怪想让你们觉得安全。它在养着你们,等你们放松警惕,等你们以为真的安全了——”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它就会来收网。”
一个女生哭出了声。她缩在墙角,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人去安慰她,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涌起同样的恐惧。
“那……那怎么办?”张休的声音干涩。
“出去。”年轻人说,“找到核心鬼怪,杀了它。这是唯一的方法。”
“你疯了?”树先生吼了出来,“外面全是那些东西!就凭你一个人?你知道这所学校里有多少鬼吗?光是教学楼就有四层,每层十二个教室,还有实验室,还有操场,还有——”
“所以呢?”年轻人打断他,“所以就该在这里等死?”
树先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教室里的灯又暗了一下,这次暗了很久。在重新亮起之前的那几秒钟,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黑暗中,那些念书的声音好像变得更近了,近得就像在门外。
灯亮了。
年轻人已经走到门口。
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树先生身上。
“你留下来。”年轻人说,“保护他们。如果真有东西进来,你应该能挡一会儿。”
“你——”树先生想说什么。
但门已经开了。
年轻人走出去,反手把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不紧不慢,朝着楼梯的方向去了。
教室里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张休跑到窗边,扒着窗户往外看。雨还在下,走廊上的声控灯忽明忽灭。他看见那个黑色的身影穿过走廊,走进楼梯间,消失在了黑暗中。
“他……他真的一个人去了。”张休喃喃道。
树先生捡起地上的铜钱,握在手心里。铜钱被握得很紧,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想起刚才那个年轻人的眼神。
那不是无知无畏的眼神,也不是盲目自信的眼神。那是一种很确定的眼神,确定自己能做到,确定自己会活着回来。
“怎么可能……”树先生低声说。
他认识的驭诡者里,最强的那个也不敢单枪匹马闯一个完整的怪谈。那需要小队配合,需要周密的计划,需要足够的情报和支援。
一个人?
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
***
走廊很黑。
声控灯坏了大半,剩下的几盏也只是勉强亮着,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楚樊走得不快,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传出很远。
他数着自己的步子。
一、二、三、四……
走到第十三步的时候,左边的教室里传来声音。
像是桌椅被拖动,又像是有人在里面走动。声音很轻,但在这片寂静里格外清晰。
楚樊没停。
他继续往前走,眼睛看着前方,余光却扫过那间教室的窗户。窗户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就在他经过的瞬间,一张脸贴在了玻璃上。
那是一张扭曲的脸,五官像是被揉碎了又重新拼凑起来。眼睛很大,几乎占了半张脸,瞳孔是纯粹的黑,没有眼白。
它盯着楚樊,嘴角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楚樊脚步没停,甚至没转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黄色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纹路。符纸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被轻轻弹出。
符纸贴在了窗户上。
那张脸的表情凝固了。下一秒,整张脸开始融化,像是被高温灼烧的蜡烛,顺着玻璃往下淌,留下暗红色的污迹。
教室里传出一声短促的尖啸,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楚樊继续走。
符纸是他自己画的。朱砂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最便宜的那种,黄纸也是普通货色。但画符的人不一样,符的效果也就不一样。
这是他在前世学会的东西。
前世。
楚樊扯了扯嘴角。
那真是一个遥远的词。
遥远到有时候他会怀疑,那些记忆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他做的一个漫长的梦。
但梦里不会这么真实,梦里不会有那么具体的痛楚,梦里也不会让他记住那么多该死的东西。